二零一七年第四期
栏目主持:钢克 草树
主编:   执行主编:
丁成简介

丁成,是一个横跨诗歌、绘画、电影、装置、观念等领域的复合型多栖艺术家。1981年12月5日生于江苏滨海。20世纪90年代中期开始写诗,2002年发起中国80后诗歌运动,主编《80后诗歌档案》。2014年上海黄浦江上一艘轮渡被命名为“丁成号•诗歌船”,同年9月应邀出席罗马尼亚“米哈伊•艾米内斯库国际诗歌节”,2015年编剧并导演首部电影剧情长片《我是谁 从哪里来 到哪里去》。2019年11月出版《语言膏》(台湾秀威)。近期个展:从那里到那里——丁成个展,南京艺术学院美术馆,南京(2018);实名举报——丁成个展,我在•艺空间,大连(2018);丁成药店,谢子龙影像艺术馆,长沙(2020);语言膏——丁成个展,YOUR MOTHER gallery,新加坡(2021);丁成药店,澳门国际艺术双年展,澳门(2021)。

 
黑的爬虫戴上了主义的面具/丁成
 

 

 

 

我几乎就快要梦到我把地球仪搬进微波炉加热

我几乎就快要梦到我和着山石、泥土、雾霾和海水吃掉了整个世界

别人更不适应时差的转换

而悲戚。感伤的叶子长满电梯

地狱是向受选者敞开的

蜜罐。哦。黑的爬虫戴上了主义的面具

从里面向外面涌。拥挤不堪

整个广场都不够它们立足

这是凌晨四点钟的咒语吗?

难道白的枕套就能包裹住所有

布满记忆的棉花枕芯?

一丝一丝从布眼里漏出来的

死神的快递员,像海水一样迅速四散而去

嘴角向上微微翘着。舌尖上就是

供抓捕用的囚室

不一定像鸟笼那样透光和通风

但一定可以限制所有的翅膀

你看茶叶盒,你看洗澡间

你看床头柜……黑的裹尸袋

火线上阵的砒霜样的,越来越毒的日子

万物都是侥幸的。我是侥幸的。黑色指针像是在

一只空荡荡的阴道里盘旋

类似于无聊的空转。海水里的咸味

渗进了时钟的呼吸里

意味着,在夜晚,这遭受阉割荼毒的命运

终将要在颠倒的梦境里

饱受时差。哦。死亡!水流都变得

颤栗起来。白大褂的护士板着脸

她们在队伍里行走,路过522

径自走向一座空的,没有生命的中枢区域

然后是四十岁左右的医生。她风度翩翩地走

在后面。走廊两边总共有四只铁皮垃圾桶

顶盖上注水的烟缸里,已经生出蛾子

长出蘑菇。也许有六十年没有生灵来

戕害这里的寂静了。也许几十光年

重要的是513室的洗手间的水管里

似乎一直在滔滔不绝地发出

大水流滴落的声响

她们面无表情地走着。像时差一样存在着

也许,像一只人类遗失的警报器

浅蓝色的口罩,白色小方帽

我只能记得这些了。像一个神秘的细节

在闪电和闪电之间巨大的空隙里

渺小无比。石头终于发出了第一声啼哭

它哭孤独。不知名的藤状植物

缠绕着吸氧机。这废弃的时空里

还屹立着完好无损的,打点滴的铁质支架

没有生命的中枢区域里门窗紧闭

甚至根本就没有文明意义上的门窗

甚至根本就没有这种概念

墙,也许连墙都不存在

大理石地板上亮着昏暗的反光

阴影首先来自语言。这母体的激素

此刻暴风骤雨一样倾泄在

并不宽阔的廊道里

你醒在鼾声过后。粮仓里磨好的种籽

在一场与情色有关的梦中失窃

直到光年里,一次时差。在一群冷漠的护士中间

被重新发现行踪

她们沉默地走在白色队伍里

电梯热闹地开开合合,养活黑爬虫

我注意到墙角里的空椅子

一尘不染。更多我看不见的幽灵

把这张椅子视为神物

它们以此为精神支柱。在死寂的空间里

长久以来。体积感显得尤为重要

石头的哭成为某种逼不得已的偶然

海把像样的空带给了堤岸

绿茵茵的视平线,像一个古怪的玩笑中

提到过的陷阱。一群人在那里忘我地爬着脚手架

上上下下,漫无目的。白色小方帽戴在盘起的

头顶上。恶灵栖息在更为安静的人世

我说着梦话,清点作为幸存者的林木和树

它们作为人世,作为生命本身占有着

我所误解的人所谓的世界

楼宇是错误的。因为不断的误会

曾经他们把疾病作为一种

需要提供解决方案的重大课题,导入医院

因此,白色是人的救赎色

我自言自语。有光的时候,我的脑袋仍然会

习以为常地映在墙壁上

可是,这毕竟是梦。是自以为是的错译

就像死亡被我翻译成时差。时差。

当我谈起小小的战争,有一些人死去了

有一些人侥幸生还,到最后同样死了

可笑的是,他们熟知的爱情犬牙交错。最后

像是工兵们偷偷摸摸埋下的地雷

绿狗流着绿血。有蹄子蹬引信

轰响着裂开的是一群黑鹰、红蚁和

蜥蜴。绞索代替了指针

邪恶的浪笑代替了颤栗。而

死神的快递还没有送达

于是,更为严重的钟声响了六下

隔壁的大楼后面,就是一间时间造就的教堂

语种结出的果子里,飞出六声钟响

整座医院空寂可怕,我感觉到手心脚心

随着汗水跑出了很多货真价实的恐惧

我没有醒。你也没有醒

一排护士领着医生去了没有生命的中枢区域

水管里像是传统的回声

没有停息,但它哗啦哗啦的声息

令人存疑。船上载着满满一船空空

如也的鬼魅。小心地根据时差识别风向

它们漫无目的,没有意义

在失去人的时代,船本身意味着自由之物

它的独立,是用漂浮宣告的

政治家的腊肉标本挂在舱室里

随风摇晃。其中有一具标本就是尸体本身

动力消耗着文明的心油

也许,这个漂亮的女医生,在我的梦中的

幻觉里生活了四十多年。你知道

我们都并没有醒来

护士们,也是树林中的素色花朵

仅存的睡眠被挥霍

树形的噩梦在结构上,经不起推敲

甚至经不起一顿雾霾的熏蒸

奇怪的螺旋形光柱上

满满地挤着牛皮癣一类的病斑

也许,曾经在和黑暗的交锋中

那些哑巴一样的护士们,站在了沉默的一边

这放任的,放任的,放任的野草

从一开始的境遇中,放肆起来

薄得像命息的窗帘,黄得像阎罗的窗帘

门缝里漏出的一丝小风

就能撩拨得心旌摇晃

淫荡的空空荡荡

所有的藏在布匹后面的神秘的呼吸

都落空了。我知道得太多了

就像你并没有醒来,却在安静的房间里

充满了你的全部气息

关于湿地上终日散养的丹顶鹤,它们细长

的脖颈对应着更为细长的双腿

如果飞是一宗违法的买卖

它们已经自由得十恶不赦。如果自由的危害性

没有得到充分的认识,它们已经涉嫌反人类

举报者仍在一场梦中

也许再也没有比荒诞更为严重的污染了

没有生命的中枢区域在离我们最近的远方

逻辑上的故乡已经荒无人影

很多年很多年之前,人们无视时差

把两种不对等的转换刻意忽略

以为通过补充睡眠的方式,就能缓解、消弭

更多的死亡降临。死亡被虚度

你发现排着整齐队伍的护士脚步声越来越轻

她们像是踩着云团在前进

实际上,她们也没有独立的动作和表情

实际上,她们只是一个戴着同样面具的多头鬼魂

回忆中你穿着花裤衩

红色的英文字母压着正方形的白花,底色是青黑色

当然,我仍然在一场梦中

四条腿的梦拖着我在孤僻之地一路向前

饱尝孤独的蜜汁。我沿途看废弃的家园

沿途看天色和曾经的脾气

所有我能看到的,都是不存在的

我看到了若干年前我生活的城市

那幢高楼,那座广场,那些窗户

现在黑着。像戴着墨镜的瞎子

骨灰被当成咖啡渣放在烟缸里

你们用我生命去掐灭烟头的时代

像电影镜头一样在我眼前晃过

白大褂的护士和医生始终没有讲过一句话

这就对了。无聊的边界被拓宽

能够被消耗的,除了廉价的善良

还有恶。肿瘤是人心的副产品

毫无风景可言。破破烂烂。灰蒙蒙的天空

灰蒙蒙的城市。灰蒙蒙的街道

作恶的鬼加盟人类。这些连锁的罪恶

铺满了所有城市。当我梦境般的穿越

巨型建筑门前的石狮

咧开它的嘴。陌生人像一堆堆保外就医的走肉

白云是乌云的前世,我是你的前世

在想象中,我们与脚下的土地正在连成一块

一个巨大的整体的一部分

石头一样完整的,太阳系的一个肿块

细菌繁衍正如人之繁衍

空气就这么多,梦就提供了这有限的床位

就算整个银河系也仅有这有限的床位

我仍然不会醒来。我不会醒来

阳光明媚的午后,一切都告一段落

那些不知名的,穿着白制服的护士

目不斜视地往前走,漫长、寂静的走廊里

激起一阵微弱的对流气旋

她们在往前走,没有生命的中枢区域在呼唤

幸存的走,是人世的遗产

方言和口音都是奢侈品。对于梦而言

你和我都是奢侈品,不同的语言

是巴别塔的噩梦。坍塌。是重建新的隔绝的开始

剧烈的地震像是大海的调料

拌制出来的海啸,冲上陆地

繁华的浮尸之地,人们横躺在水面

鼓胀着肚皮,越过高楼的屋顶

和云层更加接近了。这是灵魂死亡的舞台剧么?

狂欢的人群——菌群疯涨

和侥幸一样多的是必然性

和偶然性一样多的是死亡

剧烈的地震,抖坏了国体和人心

树叶浮肿,被溺死也许比缺水而死

要幸福一点,要痛苦一点,要纠结一点

要无法选择一点……

砖头吸足了水分,墙体开始下沉

它们获得的重量远远大于自重

有些人在生前犹如砖头

被权力和欲望溺死者

无一不是下沉至死,无一不是大于自重的牺牲品

医生四十多岁了。医生沉默。她不能

医治所有的病。她随着护士们往前走

那个没有生命的极限之地还很遥远

何况,途中还有我。还有你的梦境

路灯得了黑茎病

弯着腰。死气沉沉地守灵

看起来我要做矿工了

去很深的煤层挖自己的往事

矿藏丰富。很深的地方,同时也有地狱

蜜罐里的旅行,在我看来只是下一次矿井

睡梦中,我把自己打扮成危险的矿工

斜井、竖井、平硐密接应和

采空区成片塌陷。我不是善良的完人

甚至我不像一只白蚁那样平凡

经常在矿区的铁筛中找见自己的无耻

当然,我没有醒来。肆意的开采

也许我要把生前岁月采掘一空

黑黢黢的生活,呈颗粒状,粘成整块

不规则的轮廓。在烛照下,亮着幽怨的反光

终于成堆成堆的历史挖出了地表

地表已经沉陷。就像我沉陷于梦境

叙利亚的战局。混沌。繁乱。阿萨德之死

哦,还有金正恩。朝鲜的荒谬如我之荒谬

政客的贪腐如我之贪腐

美帝的霸道如我之霸道,觊觎之心亦如我

地表沉陷。沉陷。护士们排成一排

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她们带着医生

正在去往没有生命的中枢区域的路上

我在睡梦中,被自我的肮脏史折磨

四十多岁的医生用尽毕生经验也不能医治我

把苏联当着药丸来医治祖国

把《二十四史》当着摇头丸来麻痹我

把你当着看守所来关押我

梦越来越深了。阎王的蜜罐满是芳香

在我四周飞舞的煤粒多如绿努蜂

嗡嗡嗡嗡……睡梦中,我帮死神的衣服又洗了一遍

我把祖国的地板又擦了一遍

接着又翻了翻箱底,找了自己合身的衣裳

饥饿登场的时候,抽风的乐队

声嘶力竭地吼叫着,那把可怜的吉它

都快被野兽般的疯子弹成碎片了

用金属喉咙去推撞陌生人

这个人间缺少太多的调料了。人被击杀

广场上矗立着人杀死人的纪念碑

不要试图去掩盖墓地和坟茔

作为污点证人,宇宙一直在看着这一切

小河涨水,田螺上岸

雨后的童年浑浊至今……

实际上,作为反对派的自我革命者

自我取消无异于一场残暴的戮杀

灭绝性的自我颠覆,像罂粟花

改革是多么无耻的借口啊!

如我之负债累累,如我之出尔反尔

据说他们把整个大陆架都移走了

像护士们推着带轮子的产床一样

轻轻松松就把国家的版图改变了


与之相比,你们关于文学的争吵,关于诗歌的谩骂

关于历史的口舌之争,都犹如蚂蚁放屁

犹如红细胞尿床。护士们没有笑容

对无限延伸的走廊仿若不觉

她们只能不知疲倦地走下去

不能破坏队形,像一组木然行进的白细胞

抽风的乐队忽然断弦了

那几乎被敲破的鼓心咒骂着敲鼓人

死里逃生的音符暂停服刑

就像语言在我这里暂停服诗之刑

光线还是黯淡下来了。灯具们像我的呓语

及时地接管了狭小的领地

我几乎就快要梦到我是一个玛雅人了

我几乎就快要梦到我是一个犹太人了

我几乎就快要梦到我是一个纳粹了

我几乎就快要梦到我是一个藏人了

我几乎就快要梦到我是一个蒙古人了

我几乎就快要梦到我是一个阉人了

我几乎就快要梦到我是一个奴隶了

我几乎就快要梦到我是一个黑人了

我几乎就快要梦到我是一个白人了

我几乎就快要梦到我的金发碧眼了

我几乎就快要梦到我的龙袍和玉玺了

我几乎就快要梦到我一统天下了

我几乎就快要梦到祖国实行宪政了

我几乎就快要梦到全民普选了

我几乎就快要梦到自己道成肉身了

我几乎就快要梦到。几乎。就快要。梦到。

几乎就。快要。梦到。……

我几乎就快要梦到我身在集中营了

我几乎就快要梦到我要迁都北京了

我几乎就快要梦到我溺死汨罗江了

我几乎就快要梦到我失足采石矶了

我几乎就快要梦到我扫平六国修建阿房宫了

我几乎就快要梦到我被吊死在菜市口了

我几乎就快要梦到我被法利赛人钉死在十字架上了

我几乎就快要梦到独子孔鲤去世了

我几乎就快要梦到我被一个叫约翰·魏尔克斯·布思的人刺杀了

我几乎就快要梦到我的《资本论》快要写完了

我几乎就快要梦到我在去瑞典发表获奖演说的路上了

我几乎就快要梦到我愤怒得迫不及待要画《格尔尼卡》了

我几乎就快要梦到我的尸体在布莱登木寓所的卧室被发现了

我几乎就快要梦到我顺利登上月球了

我几乎就快要梦到讲阿尔巴尼亚语的我在1931年正式成为修女了

我几乎就快要梦到我被赶进毒气室了……

我梦累了。我累了。我没有醒。我继续在梦中

累了。梦,让我累了。我几乎就快要醒了

我几乎就快要梦到没有生命的中枢区域的核心机密了

我几乎就快要梦到

我住进每一个人的体内帮助大家完成各自的一生了

我在这场梦中,不持任何立场,不讲任何道德

不嫌弃任何一具肉身,不嫌肮脏

作为一个纯粹的灵魂,罪恶和伟大一样的多

伟大和渺小一样的多

我几乎就快要梦见我浓度最高的自己了

我要从你们那里提炼出一个纯的自己

一群木桩排着整齐的队伍,向前走

她们悄无声息,面无表情

像一阵诡异的旋风刮过我。我在梦境中

她们要去往没有生命的中枢区域

我在梦境中。经验着无人熟知的秘密

秘密是痛苦。痛苦是泪水中晒出的盐渣

梦中的盐渣。不承认死亡。没有言说。没有时差

不承认时差。无法。无天。无善。无恶

无因无果。不承认因果。梦把我勒死。

我把梦憋死。罪孽。报应。转世。轮回

我几乎就快要梦到我把自己的骨灰像种籽一样栽在地上

我几乎就快要梦到我的前世、前世、前世

和所有的来世漫山遍野朝气勃发

雨水浇灌着我的无知。刚刚。就是刚刚

太空探测器将要落回地球的消息传来

整个欧洲忙起来了。这是梦境的一种

这是我在睡梦中遭遇的新闻事件

英语法语德语意大利语……

新闻传销的下线五分钟前

发展到我。我在梦境中不置可否

有人把我们共用的语言煮得烂熟

有人把我们共用的善良煮得烂熟

有人把我们共用的无耻煮得烂熟

有人把我们共用的自私煮得烂熟

有人把我们共用的罪恶煮得烂熟

有人把我们共用的    煮得烂熟

所有所有煮熟的都馊了

我梦见馊了。一棵三千多年的古树

在原始森林中突然就馊了,连同整座山一起

俄罗斯冰层下出土的一万年前新鲜的猛犸象血

馊了。馊了。突然就连同永冻层一起馊了

恒河水和恒河沙,连同洗礼的人群

突然就馊了。上海自贸区成立仪式上

黄浦江、陆家嘴、外滩和人民广场一起馊了

地铁里外乡人挤着外乡人。树梢上乌鸦挤着乌鸦

麻雀挤着麻雀。陌生的密度压迫着道路。

把道路的内分泌搞乱

如果内分泌馊了,就整个地馊了

实际上,黑爬虫戴上面具之后,主义也馊了

他们在馊的世界中试图洁身自好

一边测着血糖,一边控制着血压

洒水车无辜地行驶在馊路上

我在梦境中忐忑起来。忐忑也馊了

空壳的梦境是被腐败空的

漫长像是一场瘟疫

随着传染源的倍增,显得无限漫长

我没有醒来。我害怕。我怕醒来之后

首先会馊掉。当然,可能,或许

在梦境中,馊也会把我全额占领

毕竟,时差早已馊掉

梦里梦外,那群护士都在向前走去

没有什么不可能。最后一个是四十多岁的医生

馊掉的医生,仍然会往前走

紧跟着,护士馊掉一个。两个。三个

有人渴望馊掉整个世界

所有木桩一样往前走的护士无一幸免

她们馊往没有生命的中枢区域

我沉睡不醒,我梦境继续

营养均衡的星期六,有人说不太平

翻墙。删帖。查封。新闻管制

听说跨国查水表了。军方大佬跺脚了

十八街三盅全会闷开了一整天

闷得馊掉了。局势整个地馊掉了

阿弥陀佛。哈利路亚。真主安拉。

信仰一锅一锅地馊掉。神馊了

梦境中,我化身为饵

穿过所有鱼的肠胃

天空铁板一样阴沉着

梦境中,鱼肠复杂交叉,五彩缤纷

延绵漫长的管道,粘湿,温热

我们的气候充斥着“别人”强硬的声音

馊了的声音飘荡在会议室上空

会议桌露出砧板的面目

也许微凉的早晨,总要有一个说法

交易的最后结果,像割喉之刃

我在梦境中舔到血了。舔到了血渣

舔出了废墟和乱象。街头魔术玩进了国家机器之时

我没有醒。他们说我的鼾声越来越大

鸡冠花佩戴的梦境。狗尾巴草的童年

小河水清洗跛足。大时代小人物。在羊毛绒的衣物里

推动性欲的陡增。越来越矮的碑,在下沉

湿土地上镶嵌着零碎的头盖骨。蛇在六点钟的时候

从骷髅的黑眼窝里爬出来。磷火跳房子

小屋顶上吊着饿死的红蜘蛛。也许你们没有意识到

蓝的神经质。疯人院的伎俩与我的春梦无关

为什么那些梦中的人都像泥鳅一样油滑。蓝歇斯底里

蓝的副作用造成了平行世界里的战乱和民不聊生

老蚊子在之前。服役于蓝之下。一群花蚊子在那里吸血过冬

长舌头。大耳朵。八卦人群絮叨致死。我没有醒

医院里人越来越多。队伍。队伍。人的队伍长着蛇的脊椎

机器油污的大嘴吃了不少女工。厂房里堆积如山的女工

从不养家糊口。他们养活了一群前列腺肥大的政客

请叫我多肉植物。干旱的语言反而滋养了我

他们把阳光弄成几何体的形状放进了522

让它们自行往前爬行。邻床的产妇出院了

又来一位更新鲜的。斑斑点点的墙上不耐烦的燕子

向乌云要生长。向檐口要福利。它向我要一截署名的中年岁月

开关开出嶙峋的敌意。你该怎么喜悦。怎么摔碎。恨不起来的秋天

肚子痛。二十分钟痛一次,要迅速进步成三分钟痛一次

成长很重要。一堵墙要向另一堵墙成长

海盗要向梭子蟹成长。火药要向莴苣成长

人心要向铜绿成长。水向山成长。斯大宁向奥巴马成长

你向我成长,或者我向老虎成长。清点饥饿才发现

我们赫然地躺在死神的菜单上

一切都有可能失窃。自卑感。羞耻心。被盗的犯罪欲

……正在凋零的十一点一刻。捉迷藏的还在捉迷藏

血管里沉淀出很多的硬块,那是死神预付的定金

甚至在关键时刻,刀刃转身,变成一枚金币

巨大的黑树上,枝丰叶满,风暴吹来

叮当作响的金币,如算计好的那样,纷纷跌落

他们在无边的汪洋上,把小舟开得太远了

死神的蜜汁已经淹过了吃水线

致命的甜,提供了详细的地狱草图

没有姓名和确切住址的人

索性全部终止了奴隶合同

愤怒。愤怒。不平。愤怒制成的巨弓

粗粝威猛。我没有醒来

梦境中,随着滔天的死神蜜汁

像天色一样压下来的时候

巨弓的弦音闪着要命的寒光

馊掉的人民,在蜜汁的最前面开出朵朵浪花

历史应该这样写:某年某月,某处海域

风平浪静。某个领袖集团在海上

调研民生问题。强调改革。保障自由

在圆满结束调研工作之后的返航途中

不幸罹难。具体原因正在调查

画面暂停。往回倒带。梦境无声地回溯

我看到小舟上载满了落叶般的金币

他们恍然不觉的死神蜜汁汹涌着

排天的浪花最终把所有人

拍死在金币的背面,每人一枚,尚有余剩

确切地说,每一具成品的遗体

都比金币的圆形要小。他们像雕在上面的浮雕

无耻的人遇难了。这令我的梦境有了莫名其妙的政治立场。像粘性十足的膏药

贴在了我熟睡的床前。翻覆的小舟被找见

已成碎片。找见的人试图复原

回到满舟金币的时代?复原?让死神的蜜罐

收回那些汹涌的滔天蜜汁?

甚至,有人试图重栽黑树。馊掉的东西

试图从“馊”往后撤退……

我的鼻息更重了。这种被命名为“人民”的韭菜

割了一茬又一茬,生生不息地奴役

歧途的馊味令人难以忍受

尤其是,我嫌他们,我嫌他们,我嫌他们

嗓门太粗。灯光太暗。我忍受不了这里的空气

消毒液的气味像荡妇一样

白大褂的护士们就像一群活在真空中的石头

她们只顾着往前走。白的色块往前走

几何体的空间里,挤满幽灵鬼魅

它们没有形状,没有体积,护士们

穿过它们。就像弹头穿过肉堆那样

弹头穿孔。护士们一刻不停。医生跟在后面

没有生命的中枢区域就在护士们的后面

通过走,只能不停地走。就此时此刻而言

还只是梦中之梦,境中之境。消毒水的气味

覆盖了电梯间。我在梦中碰到了感伤的叶子

我碰到了熙熙攘攘的陌生人

其中一个穿米色夹克、牛仔裤、毛料大头鞋的人

他带着窄框老花镜。我没有醒

但我知道,这样的人不能照镜子

这样的人沉默里也透着刻毒

我不敢确定他将在镜子里看到他自己

是一张鼠脸。还是一张狗脸。或者别的什么脸

他的微笑一定是鳏夫式的

丑不能用来做形容词,根据惯例

应该是这个穿米色夹克的男士的尊称

拉链正是他犬牙交错下的命运

令他颓丧的是,他再也找不到缝合

命运的拉链头。他活着。他在等死

橘色条纹的双肩包里就塞着他满满当当的厄运

电梯进口的角落里,有一个可以坐的凹椅

终年坐着一个屁股脸的怪物

也许她是死神的姘头。也许她是

一个诗人。专门负责为死神传递人间情报

我没有醒,我梦见一首诗:

 

街头魔术

用硬笔

催眠

她们路过,你根本不知道哪些椅子的

邪恶

她们敷着面膜

加了冰的命运

也会馊掉

 

电梯门合上了。人们进入蜜罐。葱很茫然。

没有生命的中枢区域。神秘中心

它正是语言的安息地

双眼皮的绝望很瘦弱

我几乎就快要梦到永无止境的电梯,闪电般降落

感伤的叶子,没有再多的权力

它枯败。正像生命力旺盛的死亡

氧气浮出水面,一颗一颗气泡

建成梦境般的房子

我在其中,用尽了苦难的运程

但没有醒来。我不醒来,护士们就一直往前走

处女带着洁癖往前走

杀人犯带着恨意往前走

鼻涕带着面纸往前走

棺材带着盖子往前走

战争带着失败往前走

黑鸦带着咒语往前走

自由带着自己的尸身往前走

月亮带着地心引力往前走

地狱带着恶鬼往前走

黑带着白往前走

上帝带着凯撒往前走

暴政带着子民,冤屈带着更深的冤屈,生带着死,我带着你往前走

像护士和医生那样一言不发,往前走

我没有醒。我在梦境中遇到:

 

        机场的贵宾通道

被一伙人承包

门口贴着“祖传秘方专治戒烟戒酒”的广告

        我进去买秘方

        一百美元。医生模样的人给我一个

        薄薄的信封

        还有十分钟登机

        我拿过秘方赶去登机

        飞机在气流中剧烈颠簸时

        我打开信封取出秘方

        一张A4大小的纸

        页眉上印着祖传秘方字样

        页脚上是400的免费热线和地址

        页面正中,一个浮皮潦草的字:

       

 

温度计被温度拧弯

人被死神哄骗着长大

远山远成一抹山。眼皮蘸着芥末去爱

看一出歌剧劳心劳力。旧报纸糊裱的国家

到处都是言论的漏洞

旧报纸糊裱的家园,无甚可谈

金黄的柚皮抽签得来被人割裂撕剥的下场

总有一些秘而不宣的话

深藏在手指的褶皱里。我没有醒

我把自己绑在十字架上洒椒盐和酱油

龟头吐出火舌舔舐那些掩面而过的人

女权主义者们进化成娼妓的时代

谁给我表演,我就赏赐谁

谁给我暴风骤雨的辱骂和攻击

我就带着谁去长满“感伤的叶子”的电梯

冥王星的绝望,土卫六去安慰

我没有醒,我看到有人手心里把玩着

真的大西洋。说吧。除了洋流、恶浪、飓风

除了暗礁,除了一无所有的广阔

除了自尽式的船舶和海盗,还有什么

我看到那个人专注地把玩着真的大西洋

我还在我渺无边际的梦中

那个人朝我走来,要我招供温度计的下落

那个疯子和暴徒,那个脸黑得像地狱的丧门星

据说要用拧弯的温度计

去他手心测量大海的体温……

他根本不知道。当然。这头蠢驴还有很多个不知道

他首先不知道

他们看到的阳光都是我用旧了的

他第二个不知道是

小阴唇上长出带状疱疹就是哲学的真身

他第三个不知道是

要想深刻,请首先深入

得寸进尺的前行仍然在继续

屁一样臭的,到处游荡的傻子

把语言当成了行宫。每一个字都是冤屈屈的亡灵

只要守得住你就守吧

天打雷劈刀斩斧砍地崩山裂都如清风

吃吉它壮阳的人

骑着金属琴弦四处撒野

所有的粗壮都不及他的粗壮

所有的阴茎都不及他的阴茎

按着鸡巴讲斯文的社会主义

终于被他抽插出一点空隙来

我没有醒。那些签过名的崇山险岭

那些签过名的人间仙境

从此变得一钱不值。一钱不值

翻字典。翻出六朝的霉斑

护士们却在现代往前走

穿白大褂的,四十多岁的医生紧随其后

新的霉斑里,印下她们鬼鬼祟祟的脚印

我在梦中捋胡须。抚额头

温习聋哑

我在梦中,迟迟不愿意醒

522室的落水管像一个不停打着饱嗝的病人

从一开始,它就喋喋不休

新鲜的婴儿破壁而来

那些陈旧得有点过头的人却一直没有

为他们腾出空气和地盘

这个时候,我更加不愿醒来

但我要问问:难道真是因为没有人

愿意为你们让出棺椁和坟冢么?

我没有醒。但我愿意为你们

让出我全部的冥币、纸马、墓地和碑石

每每在星空下俯视地狱

我就忍不住同情起渺小如萤火的这方山水

人和人互相寄生无以复加

生和死互相寄生无以复加

电梯在死神的肠胃里蠕动

一只倔强的鸡总不承认自己是鹅

苏格拉底总不承认他是亚历山大

希特勒总不承认他是海德格尔

就像索尔仁尼琴总不承认列宁

灯光不承认黑暗

房间不承认家具。口不承认心

秘密警察不承认用刑和毒打

黑白有余,青红不足

青红有余,皂白不足

舍生有余,忘死不足

厚颜有余,无耻不足

电闪有余,雷鸣不足

偏旁有余,部首不足

战战有余,兢兢不足

那个叫西尔维娅·普拉斯的刽子手杀了她自己

或者说,那个杀死保罗·策兰的凶手正是保罗·策兰

曾经一直被觊觎的谋杀权利

有那么一些时刻,猝然向你本人开放

从别人的财富里溢出来。多出来的死亡

现在归你所有。不要抱怨通电的花朵

次方梦境里,必须要有一些合理的现实

对应我的呼噜。我没有醒

向阳的斜坡上生长着我们所有人的童年

狗尾巴草低下沉重的头,吁求诗学的救助

吁求一帧不死的片段

那些最终命丧汉语的江南里的人们

愚蠢得只记得互相遗失的偏旁了

我没有醒来,并不代表你们都活着

  作为奢侈品  随身携带

在任何异常的地方  你都能即刻打开

打开。打开。除了诗

恶毒的诅咒和弹劾没有用的

就算你的胡须再浓密十倍。就算瘫痪的面积

以平方公里来计算……你的命运馈赠仍然与诗无关

绿色地平线在你的远方

在我的手心。既然大西洋可以被一个疯子

拿捏于掌心。哦,低能的江南

你当然可以成为邋遢鼠群里

最为耀眼的礼花和盾牌

隔壁。我说隔壁。每一个人都存在隔壁

水很深的隔壁。气泡浮在天花板上

意识有毒,安保程序丈二金刚

当一个贼有了点意思,变得大受追捧

就算再大的海啸,又怎么能够冲过一切

肃清他们?小小的星球,天地宝贵

作为附属品的语言,一统天下

语言贼亮。像是一台漫长舞台剧的主角

没有生命的中枢区域。脱去皮毛的语言

成为本文的原材料和法典

卖笑执法是我在梦境中提出的意见

我没有醒。护士们仍然一往无前地走

像是没有尽头的奴役

清醒世界的全部,令人沮丧

尘世用刀刮你,你说风太硬

大理石动员我加入它们成为其中一员

秃头上的虱子跳踉唾骂

撕咬虚无,这些无能的失心疯

像暗中的绊马桩一样,想要征服

想要用丑陋来纵火

休想!想要在浓度极高的咸水池里

点一把火。休想!虱子动员我加入它们

成为其中一员。混蛋的乡绅们

竟然成为引申出来的恶棍

哦,恶棍动员我加入它们成为其中一员

它们向苍蝇递出消息

它们甚至在死神的蜜罐里留下了我的档案

我没有醒。它们动员我成为苍蝇一员

告诉你们:我宁可成为一条臭虫

也不可能与苍蝇、乡绅、恶棍、失心疯为伍

我没有醒,但我宁可成为一坨屎

宁可成为一滩污迹。腐中之腐。臭中之臭

大路朝天。就算死,我也会死在另一边

我没有醒。反复提醒自己,我没有醒

鬼脸猫开着紫色的蝴蝶花

十株一行,我端坐在第八行的边缘

延续着梦境。垃圾箱蓝得像深海

三百年银杏就显得异常珍贵

而在路边的贫贱之树灰头土脸无人问津

肠子被顶着凝成一块

我几乎就快要梦到发疯的扫把星了

我几乎就快要梦到纸里包不住火了

城管突袭,人力三轮车一溜烟地跑光了

他们脚踏风火轮,屁股喷着火舌

我没有醒,不议论是非

把台阶编辑在一起,要有节奏

关起门来,就像你在汪洋大海中

割出一道绕不过去的砍

形势比局势更像一个躲猫猫游戏

统一绝大部分人的思想,反对绝大部分人的喜好

阴云喝不到太阳的喜酒就是真理

屋顶管不住地板就是邪说

522室的水管哗啦啦个没完

十一月还没有去世的老蚊子

像一个高级拳师。摸黑。打着形意拳

跟在护士身后。补充血浆过冬

想象越来越寡淡了。降温如同翻脸

老蚊子在飞往没有生命的中枢区域

它飞得饥寒交迫

满脑中国梦式的腥味绑架着它

不公平的是,死神的蜜罐不会向它打开

孤本意义上的苍老

暂时还购买不了足够量的死亡

何况还有来自人间的汇率波动

积木拼起来的屁股叽里呱啦地叫个没完

只要一翻身,关于生活的信心就会受到损伤

封建的坟堆里培育出来的花朵

长着反封建的面孔——这如何可能?

安静的住院部里,忽然想起了古怪的《差不多歌》

 

大肚子里的胎动

差不多,差不多

查一查血糖

差不多,差不多

多走走多动动

差不多,差不多

天要亮了了你要生了

差不多,差不多

做一做胎心监测

差不多,差不多

从耳孔里量一量体温

差不多,差不多

……

 

护士们木然地往前走去

后面跟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医生

老蚊子也在飞,老态龙钟

丧心病狂。在忽明忽暗的走廊里

这一切太荒诞了。苹果娶了鸭梨为妻

破袜子娶了床头柜为妻

不长尾巴的乡言俚语嫁给了高音喇叭

梅李镇的瞎子嫁给了可怜的水泥桥墩

玉山镇的老胡子嫁给了八爪鱼


他们开始了漫长的厮守

无性繁殖的氛围笼罩着他们

祝福他们。你不能理解为反话

在这里八巨镇的故事是多余的

易拉罐被踩扁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甚至比同一个病房里隔壁床位的张长李短

要悦耳。当你的耳朵也灌满了

古里古怪的方言,粗声粗气的嗓音

就像灌满碎玻璃渣

就像灌满了银河系外杂七杂八

情况复杂的星球、虫洞和太空垃圾

我没有醒。我带着玉民村的恶习

墓地里长满阴森森的野草

它们像列车一样无所不至,甚至它们能够

徒步生长到坟茔头上

这就像有人站到天安门城楼上

胡乱地宣布着什么。土腥气深邃着

一根橡皮吸管可以伸进暗黑黏湿的地下

哦——那里有很多人

集市式地哄闹,五花八门

“不疼没有新中国啊。”孕妇说

“他妈的……”不知道是谁在说

牛头马面、招魂幡、黑白无常夹杂其间

那里有一整个被处决的人世

我没有醒,一根橡皮吸管

竟然伸到我的面前!我没有醒

在我而言,针织毛衣等于后现代主义

吸氧行为完全可以写进《史记》

不锈钢的床铺等于虚无

信手写下的便条可以收入党章

宪法里爬满了蟑螂。哦。蟑螂

情书里提炼出来的砒霜

仅能置当事人于死地

仇恨复原了仇恨的原貌

酱紫色的毛线团明显瘦下去了

在一触即发的时辰里

头绪比目标更重要。党章是杀党利器

引信的位置感,像一个词的位置感

尤其它根本就是死神的快递员的确切坐标

再也不能被颜色俘虏了。头发的灰白

要保持冷漠。要在像样的城市里

捕捞遗失的记忆。尤其不能提及巫婆

她几乎就是一个不存在的催眠师

悖论刺杀你时留下的证物

终归由一个叫“不慎”的人收藏

包括一切后果。可能这里面还有意义的肿瘤

楼梯上隐约可以看到虚词逃跑时

留下的特大号的脚印

“哎呦——”“哎呦——”

慢镜回放时,也没有具体的影像

不过,不过,“在这里请停一下。”

声音里露出的沼泽是怎么回事?

我没有醒,但我置身于鳄鱼的口臭中

这是汉语特有的腥味

逻辑两面三刀的作风

像杭州城那个专门找我碰瓷的呆鹅

没有为什么,没有细节

呆鹅就是地狱里恶鬼顺手抹在墙上的鼻屎

试图用两杯酒和一打愤怒

去给婊子开的咖啡馆粉饰

用西湖换来的稿费,只够填饱阴道

黏兮兮的白带在研讨会上发臭了

在论文里发臭了。在掌声中发臭了

白大褂的护士也不会停,她们一直往前走

没有生命的中枢区域

就连隐喻本身也会红杏出墙的时代

有没有羽毛都有飞走的可能

墙很白很白,你看着它,都快白出病来了

多年累积的空洞云聚而来

疼,带有显著中国特色的欺骗性

四十多岁的医生遗失了一切感觉器官

她在往前走的途中,不觉得她在途中

也就是走的全部意义

跟在蜡一样的护士后面去往

没有生命的中枢区域

认真地疼是伟大的

首先它复制了真诚的传统

老蚊子跟在后面。我相信这是种族的残片

也是一个具体家庭的鳏夫

修辞法的陷阱里,他们成为自身的标本

趁着疼,他们又往前走了很远

走廊的象征性越来越浓烈了

他们挟持了整个通往没有生命的中枢区域的路

回忆本身被生活氧化得面目全非

往往小道消息会来自通天大道

我几乎就快要梦到自己正在用铲子挖地道

像朝鲜人把地道挖到青瓦台总统府那样挖

我几乎就快要梦到自己终于挖通了光年

挖通了时差,成功地营救自己

然而,我没有醒。笔杆子挖了枪杆子的墙角

我没有醒。在俱乐部式的诗行中

鼻息和鼾声的斗争才刚刚开始

分裂梦境的阴谋像发酵的面团

枪声回到了故乡。所有的叛乱者都回到了故乡

股市行情给婴儿的提醒

得以让他们合作完成啼哭的最新乐章

在季节的老巢里反恐

首先是反一种被称之为路线的恐

我几乎就快要梦到越来越多的陌生人

葬在雨后迅速繁衍的蘑菇下面

这么新鲜的死亡

当然不会拒绝诗意的媚眼

就像我没有醒来,就像我始终没有醒来

也许,我们只能在谣言的襁褓里

才能出土一些可怜的自己

遗迹放了我们所有人的鸽子

我没有醒来。特权告诉我们

当有人告诉你整个金库的桔子

一夜之间被同时存放的荔枝吃光了时

起疑是可耻的愚蠢行为

许多人最后被埋葬在进退两难里

智商越高的人,在本质上挨道口越近

这些天来死神的蜜汁被加热了

温度越焖越高。政府专门成立了坏账公司

来管理我们的灵魂

我没有醒来。往事被打包

由死神的快递员负责送往未来

电梯大厅过于冰冷坚硬。陌生人

聒噪拥挤词不达意莫名其妙

他们就是那群“感伤的叶子”

他们就是撒在死神的蜜罐里的芝麻

疾病构成了这几部电梯的动力系统

时间又烦又乱黏在他们身上

 

“关门开会的人们眉头紧锁。”

“头破血流。”“薄熙来案的最终结局?”

“为首?”“核心?”

“碳烤小黄鱼价格太高了吗?”“地下车库满了。”

“长安街上全是橡胶人。”“是的。”

“嗯。”“羊水破了一点点。”“门开七指?”

“牙牙学语的新闻线索。”“绕着绕着

就勒到了脖颈。”“每天给鸟笼浇水。”

“藤状植物就栽在里面。”

“顺着笼条往上爬。”“剖腹产害人!”

“有人负责送饭。”“二十二层楼,二十二个病区。”

“和中央的公报没有价值是一样的。”

“锻炼运动。”“胎盘不需要了。”

“针织毛衣的花纹单一。”“谁的脚臭?

“例行的检查需要签字。”“去你妈的!”

“这是不容许的。”“爆炸?”“菲律宾淹死很多。”

“国家宣布的紧急状态。”

“军队演习。”“海南也受台风影响。”

“明显感到天变冷了。”

“水一直在滴。”“中国足球得了亚洲冠军。”

“死亡俱乐部是会员制的么?”

“是?还是不是?”“愤怒!愤怒!”

“五楼!”“让一让。”“我也下。”

 

树下站着茫然

我没有醒。洁白的床单盖过多少个不知姓名的病人

他们现在怎么样了呢?我没有醒,但我想知道

洁白的床单,是否干净。看起来的白

是骗人的。当你和它共用一个夜晚,当你和它

同时醒来,我都不在。我没有醒

傲慢上又长出了一张女人脸

黄豆芽式的眼神。打赌吧,她不知道蜜罐的事

她一点都不知道我没有醒

甚至连走廊两边共有四个垃圾桶她也不知道

傲慢上又长出了一张女人脸

根本不知道注水的烟缸里,已经生出蛾子和蘑菇

原材料式的女人穿着黑夹克

嗓门像一扇破窗户

幸好,陌生让她没有办法领受我指名道姓地诅咒

上午的时光像渗水的墙皮

不紧不慢地剥落着隔壁产床上孕妇的信心

迷茫在下午一点过后成为它自己

很多的舌头需要用绞刑来伺候

真的,在过去的宽容和大度中

那些背叛的传言

开始开倒车。一段话先解散成

一个一个词。一个词再解散成一个一个字

一个字再解散成一笔一划……

哦,点成子弹,撇捺成刀

绞丝成绞索,横竖成棍棒

千刀万剐乱棒交加。舌头们

舌头们,再用味蕾鉴别蜜汁的倾向吧

浑浑噩噩的梦境,也曾经是你们的安身之地

道路上不是道路,黑柏油是黑柏油

行人像是那些马路牙子的私生子

这些狗娘养的,这些台风养的,这些

大树丫里掉下来的王八蛋

终日奴役着这里的山山水水,奴役这里的蓝天白云

奴役成群集队奔向死神蜜罐的人们

如果夕阳需要解读才能成为夕阳

那么它首先就不是夕阳

当有一个回光返照的夜幕降临

所有的胜利都是苟延残喘。暂时的。短暂的。

制度的染色体沿袭了秦始皇的

族谱上光怪陆离的过继办法

让流氓更加流氓化了。我没有醒

522的水管响起了阴笃笃的声音

“手心都出汗了。”人满为患的住院部里

游荡着各式各样的人。各式各样的人

都是名字的亡灵。亡灵在走道里。在大厅里。在房间里

游荡着。他们带不来哪怕一丝丝的人间信息

522室的落水管歧义横生

梗塞,在诗学上应该还有更多的遗产

可供你们继续消费。黄色的落地帘闪着灰色的光

用它来区隔一种害羞的顽症

热水流经保温瓶之前,关于户籍问题

一直是幽灵们的心腹大患

抒情性的会议圆满结束了

我没有醒来。即便是气温陡降我也没有醒

我几乎就快要梦到一条语言的丝袜了

我几乎就快要梦到冰冷的血滴子套上脖颈了

锡管装的情绪,每日挤出一点点

涂抹生活,麻木冰冷的尘世就会又一次

对我充满敌意。有组织的审美陷害

跟随我多年了,现在正悄悄地替换成你们的影子

语言本身的陷阱里蛰伏着我们锐利的青春

霉变了。蒸煮了。烂熟得连骨头都变成了软膏

这个时候的统治当然需要居心叵测的回避

我不能背着母语去用它的语法

你们也不能带着睾丸去做太监

深水区里的游戏规则是高层管的

于我而言,梦境是最主要的

我没有醒。一切按部就班是合理的

谎言戴上面罩参与了整个事件

实在不行,可以从娱乐化开刀

越棘手就越有未来

在共识被逐步个人化的今天

风刮过敏感地区都学会了低三下四

这是谁的势力范围?满垃圾桶的骨头又是谁的?

护士们充耳不闻,一直往前走

老蚊子跟在最后。刺客,也静得像个飞行的黑点

无名的婴儿在子夜哭

穿过窄窄的过道,穿过两堵墙一扇门

简洁的病房里,无名婴儿的哭声

显得尤为贵重。它比笑声来得可信

一群白大褂戴着蓝口罩的护士

头也不回地往前走,走廊无限长

越发显得邪气十足。后面紧跟着四十多岁的医生

她们也许真的不知道老蚊子的存在

她们专心一意地往前走

她们要去往没有生命的中枢区域

梦境中忽然出现了猫头鹰的怪笑

像是无人区里不慎落下来的一根救命稻草

灯火边缘地带的灯火

在逻辑上具有先天性的晦暗特质

集权边缘地带的集权

就像死亡边缘地带的死亡

那个日复一日把石头推上山顶的人

终于在民众的体内复活

逆反心理帮助他们

从现在开始重新谱写一个新的神话

他们调转方向,把石头

往下推,往反面推,往几乎不可能的深处推

在石头界窃贼们互相盗取石头

在野草界窃贼们互相盗取野草

在冥界窃贼们互相盗取死亡

我没有醒,梦境是我唯一的财富

我害怕会有人来巧取豪夺

如果取消二元对立,我又担心

各种风会在原地打转无处可刮

黑暗中,我着重描写的梦境

开始变得黏稠。围着没有生命的中枢区域

旋转离心力越来越大

卷入这混沌的异乡的不可解的漩涡

现世的日常被逐年逐月地甩走

有一些摔碎的日子哭丧着脸

记忆像个称职的汉奸,为我

做着欺上瞒下的减法

甚至星空都被它减成了一张不规则的桑叶

我只好在剩余的空隙里

与自己互相拆借,为此

鼾声付出了高息的代价

这种非法集资式的积累为我

凑足了梦境的原材料

我几乎就快要梦到语言是个咸鸭蛋了

我几乎就快要梦到我掏空了意义的蛋黄

干扰因素一直伴随着我们的进程

不断抵抗。整个梦境中庞大的干扰集团

世世代代在沿袭古老的统治原则

零星的解放局面,像是瞬间愈合的伤口

更为漫长的命运,仍然在泥沼中难以自拔

新的一天,我徒步下楼,穿过来往的行人

没入寡淡的大街上。在这里所有被绑住的手脚

能够稍稍释放。粥铺里只剩下那些

苍白失语的唇在一张一合。包子铺依然排着队

他们对现有的梦境不甚了了。他们甚至就是合谋和帮凶

假象的部分感染着另一部分

最后,我在整个周边地区看到的全部

都洋溢着浓重的尸味。我没有醒

巨大的医院的高楼在光线中挪动着自己

你们应该也能看到那大面积的影子行为怪异

影子把根扎得很深

借助充足的营养,把它的势力范围伸得很远

哦,奶腥味也很重。不断地重走这条路

时间完全就是一部智能放映机

不停地后退,不停地快进。无数年了

我们根本就没有找出它的边界

我没有醒,但我异常地清醒

谁也不要指望和我合并同类项

我就是在你们任何一次除法运算中

永远除不尽,永远余下的那个灵魂

新的一天,我在六点四十五的冷风中环顾周围的陌生人

甚至,我能准确地掐算出他们的坎坷

理论意义上的苦难不可言说

路面有一张媚俗的脸,快递员踏着它

奔行在林荫下。我说的是死神的快递员

我说的是蜜罐里散发的招蜂引蝶的气味

光斑打在地上,这个早晨除了鼻子再也没有别的器官

嗅着气味各走各的路,他们都被蒙在鼓里

实际上他们是被牵着鼻子的人民

气氛就是这样被一点一点败坏的

脚步声得得得,脚步声擦擦擦

脚步声里飞出恐惧的蛾子和蚂蚱

脚步声里溜出的野山鼠和灰喜鹊

满大街都是惊弓之鸟

满大街都是抱头鼠窜的畜牲

我没有醒。天网一样笼罩下来的恐怖中

万物各颤其抖,各害其怕,各恐其惧

言说的危害性获得了空前的高估

在一部分人看来,也许每个人的舌尖上

都藏有洪水猛兽,都藏有虎豹豺狼

到处都是新闻联播式的播音腔

与美声唱法的话语意识形态一一对应

我没有醒。但我意识到我的邪恶

一个不小心,脚底一空,跌了下去跌了下去跌了下去

什么土卫六,牛郎星,红矮星统统围着我脑门

紊乱地旋转。星系一直在增加

自我发育,自我助产。我跌了下去。满头满脑的星星在转

只能是乱七八糟,只能是树叶从地上弹回去

长回枝头。逆流正在成为主流

我没有醒。也无法做出合理的解释

床吱吱嘎嘎地响,墙上廉价的时钟

不紧不慢地走。清洁工不可能为我们尽心整理房间

她们只是为了糊口,她们有她们的思维方式

何况国家不会知道这个清洁工,医院也不会知道

你我更不会知道。一群默默爬过人世的蚂蚁

沉默无声。她们以此为生。她们只是要活着

喘息。吃饭。穿衣。她们缄默得像大街上的很多人

电视剧循环播放。邻床安静

那只像是被清洁球擦洗过的嗓子

今天没有来。沉寂的下午,我得以调整我的鼻息

爬山虎恶意缠绕星期二的旗杆

它几乎快要变成纱线混进猩红的旗子里去了

海水几乎变成规律的月经。入骨的敌意

冲出身体,冲出阴埠,就像整个太平洋冲击堤坝

你也可以就着愤怒,把大西洋的海水

绕成一个冰冷的线团。交给家庭主妇

去打毛衣。去为那些需要保暖的人做恶狠狠地服务

我没有醒。我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在街道上闯红灯

买早餐,抽香烟随地扔烟头

看自己没有打火机,四处找街头杂货店

那些男人不是个东西,在人行道里做着猥亵的表情

也许蜜罐应该向他们重复敞开两次

也许电闪雷鸣之后的某个傍晚

天空会给他们下一堆如雨的白骨精

年年月月与妖怪和鬼魅去相依为命吧

当两个遥远的互不相干的呼噜声

某一天碰头了,而且能够找准节奏

恰如其分地评价对陌生的呼噜声来说

是一种兼具职业化和神秘性的必要包装

522室的落水管真切地响着

像是某个噩梦的某一个章节,不可分割

难以忍受。豆腐脑式的智商

也许只配在愤怒的垃圾堆里理头绪

祸不单行是筷子的哲学,不一定适用于孕妇

或者孕妇邻床的孕妇或者护士医生老蚊子

地心引力也没有决定权。雪花落下来一地垃圾

在别有用心的思维方式里

这一定是句式的腐败。一定是责怪风高责怪月黑

连异端、先锋和更为奇怪的天主教堂

都有可能不能幸免。因此在命运的根系里

我们谦虚,我们骄傲,我们自卑都不能救赎

像花对花,像叶对叶式的自我忏悟

下个月也许就是上个月,明天也有可能就是今天

日历和钟表用来骗取我们的苍老

它们仍在。可惜我不在了。它们仍然是新的

我们认为的“旧”,是因为我们反过来成为了镜面

黑压压的蝙蝠碾压了过来

像喘着粗气的老坦克,像命运晦暗交叠的部分

一张笑脸是陌生的,一万张笑脸,我就怀疑是

批量生产的塑料制品,当你从他们中间走过

你的笑脸也变成理所当然的假货

你着急愤怒咒骂吐口水都不会被人承认

有人和你打招呼,确认你,指证你,哪怕抓捕你

通通都是骗局。在某种意义上说你们都是冤枉的

会令你更加恐慌。这是二〇一三年的十一月

是的,一切真实的都有待确认。虽然确认也只是

形式主义者们心虚不已的自我安慰

我没有醒,我没有醒。苍白的纸照耀着我的梦境

海盗们退出了亚丁湾。空出来的领地

在象征意义上被另一伙强盗控制

正如白纸被诗控制,诗被语言控制

我黑着脸,生活在雾霾的行间距里

把着陆点选择在哪里,是对想象力的考验

银河是我们记忆中最为浩瀚的河

最为浩瀚的歌。最为浩瀚的伤口

浩瀚的谜团。浩瀚的咸。浩瀚的茫然

浩瀚的遥远。浩瀚的不解。最为浩瀚的浩瀚

疯子一样的,一样的,一样的我,黑着脸

看着无聊的新闻。他们像魔术方块一样

在过去几天里又玩出了新花样

即便是在梦境中,我仍然悲伤、绝望

今天的中国也许就是昨天的苏联

此刻的梦境也有可能就是过去的现实

硫酸一样的悲伤,混在我的血管里

我几乎就快要梦到马和驴子生的杂种骡子了

我几乎就快要梦到坦克又开回克里姆林宫门口了

我几乎就快要梦到秘密警察半夜来敲门了

我几乎就快要梦到人间蒸发的朋友们的关押地点了

小腿肚忽然有了剧烈的颤动

我几乎就快要梦到自己应言获罪人头落地了

乌云。子弹。山崩地裂排山巨浪万丈高楼自由民主顷刻间

向我飞来。我梦到了此生从未遇见过的黑暗

真正的、立体的、泛着黑暗腥气的黑暗

护士们排着整齐的队伍一直在往前走

白的大褂,白的小方帽。廊道在她们脚前延伸

犹如梦境之中的梦境。后面是四十多岁的医生

沉默不语,一言不发。老蚊子紧随其后

机械式地飞。像是几个拼装在一起的意象

被恶意翻译的结果

阴影和她们连成一片,去往没有生命的中枢区域

我没有醒。小小的廊道在人间

仿若一根毛细血管。仿若天上的一缕云,一丝云,一根云

小小的廊道巫气升腾。明灭不定的光

是光的剩余产品。这里的阴森像干燥的皮肤吸收润肤霜

一样吸收着我的恐慌。无言的恐慌

像一粒虱子。这狗日的畜牲行踪飘忽

痒变成普世通行的神学。我信奉。我皈依

我要找到这可恶的神像。抓它。挠它。捏死它

把我身上全部的暴力和黑暗转嫁给它

你所置身的城市如棋盘交错

棋子们彼此追逐。自我谋生。如我置身的城市

我被驱逐出局。我没有醒来

你在我的梦境中,回忆我,像温习一块墓碑,一捧骨灰

一小块包皮里的一支香火。一页史记里的半篇评传

泪水像花儿开出身体。我坐的列车呼啸起来

一匹兴高采烈的野马,忘乎所以

于世人而言,这个笑料太辣了点。作为我

鼾声里的立场和主义可以全然抛弃

引颈向刀。我要赶在死神的快递员到来之前

拿捏好我所需要的刀口尺寸和死后睡姿

邀请函换句话说也是一次册封,一次在感动之余

死神错发的讣告。一杯酒。一小片意外

我操!狗屎一样的雨砸我。大清早就他妈的是一块

被火烤了又烤的焦面包,到处都是铁锅上的金属

惹了面制食品的气味。唠唠叨叨的气味

吸奶器扑哧扑哧地在邻床产妇的胸前响了一阵子

我被迫陷入了一碗白粥的陷阱,醋腌萝卜

参与了对味蕾的构陷。我能说这是碰瓷执法

钓鱼执法么?深一脚浅一脚晕晕乎乎的梦境

朝三暮四朝秦暮楚的梦境。花白的梦境,像一只手镯

佩戴在阎王爷的左手。我没有醒

老匹夫们终究不能放过风花雪月

不能放过一堆腐朽的字和词。不能放过诗

唾沫拉拉,意犹未尽。老匹夫们把魂儿抵押在

蜈蚣精和蜘蛛精合开的裆部里

换来大把大把可供开销的无耻

雨砸我,也砸老匹夫,也砸老鳏夫,也砸树

楼、花和野草。雨砸我,也砸大海,也砸石头也

砸水。雨砸我。也砸自私。砸罪恶。砸嘴脸

雨砸我,也砸虚荣。砸刻薄。砸咒语。雨砸我

也砸旧挂钟。砸新婊子。砸混球。砸医生

雨砸断桥。砸西湖。雨砸我,也砸梦境

砸死神的快递员。雨砸我也砸护士。砸老蚊子

雨砸雨。我没有醒。雨砸鬼。雨砸上海。雨砸玉民村

我没有醒。雨砸虞山。雨砸尚湖。雨砸语言像砸谣言

雨砸广场。雨砸绞架。雨砸画像。雨砸血迹。雨砸皇帝

雨砸我,也砸过往岁月。雨砸襁褓里的孩子。雨砸飓风

雨砸我,也砸八宝山里的老人家。我没有醒。雨砸钓鱼岛

雨砸秘密监狱。语砸暴政。语砸自由啊。语砸历史

是梦境的历史。雨砸我。语砸暴徒。雨砸黑黢黢的生活

语砸颗粒。语砸猫。雨砸语呀,语砸语。我没有醒。

雨砸电梯间“感伤的叶子”。语砸阎罗王。雨砸我。语也砸我:

 

逃逸的光找见我

成为我全部的光。那些多出来

富余的,没有逃脱的

在我的全部里,成为例外

一个完整世界之外的

更大的世界

由于巨大。令我战栗。战栗。

 

雨砸我。语砸我。语砸的城市里,雨砸我

我没有醒来。雨砸的阴影。雨砸黎明。雨砸中的妓女,语砸我

雨砸中的逻辑,雨砸中的美,雨砸中的疼痛,雨砸我

我几乎就快要梦到自己变成了一块又丑又脏又臭又古老的石头

我几乎就快要梦到自己在午夜的房间里变成了一只黑的爬虫

我几乎就快要梦到自己从黑的爬虫又变回了黑蝙蝠

我几乎就快要梦到死神的快递员终于破产了

死神破产了。我几乎就快要梦到穿白大褂的护士和医生了

我几乎就快要梦到老蚊子了

我几乎就快要梦到她们一直默不作声地往前走了

我几乎就快要梦到没有生命的中枢区域了

我几乎就快要梦到雨砸虚无。雨砸我。雨砸梦境

揭谛揭谛,波罗揭谛,波罗僧揭谛,菩提萨婆诃。

 

         2013-11-72013-11-14于常熟第二人民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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