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灯下黑

1、黑夜变魔术点起一盏菜油灯，照亮了我的厨房和灵魂；这一刻，我躺在床上与肚子里的残羹剩饭激烈辩论；不能和黑夜谈床事，不能和魔术比花招，不能和一株仙人掌对骂，不能饿得肠子里的蛔虫哔哔叫。

2、今夜太安静了，我先是听见了老鼠磨牙的声音，接着是磨刀的声音；我还听见了牲口们的窃窃私语，听见了一个睡梦中的我正在起劲诅咒另一个睡梦中的我。

3、午夜一过，我的眼睛就犯困，警告我留神那张睡旧的木床，床底下窝藏着一个小偷；呔那贼，其实我看见了你，我的心怀鬼胎的影子，我的沙眼里可揉不得沙子。

4、敲门声总是很急促，笃笃笃，笃笃笃，笃笃笃，像一只性急的啄木鸟的嘴巴在吐出一串污言秽语，我害怕得心跳加速，我脱下裤子躲进厕所，撕了一张手纸装模作样大声读起来。

5、我骂了一句我的敌人，邻居家的水龙头竟然不流水了，它们之间是什么关系？

6、我的血液里肯定混进去不洁的东西了，这就是为什么我常常在夜里胡思乱想：来一个美女，来一瓶美酒，来一盒春药，来一沓钱，来一张地图，纸上是岔路，我到底该升入天堂，还是溜进一间茅房？

7、今夜，我的胃溃疡又开始思考它的命运了。

8、我觉得周围的邻居又开始偷听我了，每夜如此，难道我每天夜里不睡觉就是为了赞美黑黢黢的光，黑黢黢的孤独，黑黢黢的上帝，黑黢黢的卡夫卡，黑黢黢的灵感，黑黢黢的灯下黑。

9、灯下黑，心里亮；心里黑，黑心肠。

二、风里有鬼

10、肯定是风里有鬼，吃饱撑死的，活活饿死的，生气，上吊，卧轨，触电，溺水，火烧，窒息，中毒，自戕，狂笑，互相残杀，等等，等等，冤魂不散，男女老少，我迎风伸出了中指正准备指桑骂槐，后背突然一阵发紧。

11、把宿敌的名字写在一张纸上然后慢慢撕碎，谁疼谁知道。

12、阴风吹翻了一卷书，书里掉出了一个字，摔在尘土里疼得直叫唤。阴风里有鬼，我看见鬼魂张牙舞爪识文断字，我迎风吐了一口唾沫，阴风就吹散了鬼，阴风飒飒，飒飒飒。

13、谎言在风里沾上水就变成了真理。

14、城市里的鸡鸣声让睡懒觉的家伙攒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窝在破棉被里像风箱里的老鼠惊慌失措，黑暗一点点减弱，他明白，接下来的一天他将又是一个沿街饶舌的人。

15、一根葱跌倒在我的怀里。我怕了，“讹诈？”这是我的第一个不祥的反应。但葱却对我说，“我的味道打搅了您，不过您不必担心，您难以启齿的隐私就是所有人的隐私，但所有人的好身体却不是您的。”

16、给风泼一瓢水，湿了身的不是妇女，是一纸看不懂的遗嘱。

17、风里有鬼，有乡村的磨盘和蒙眼转圈儿的毛驴；有两间教室和八九个穷学生；有一堵烂墙，墙上长着三孔枪眼；有一颗炸不了的手榴弹；有半条河，河里睡着了一群愚蠢的鱼；有一个上吊的寡妇，有一个混进了嫖客参加的葬礼；有风，风里有鬼。

18、看哪，这头有暴脾气的苍蝇怀孕了。

三、劝降书

19、从明天起，你们这些短脖子的癞蛤蟆赶快卷起铺盖准备滚蛋，不然老子夺了你们的破铜烂铁然后打破你们的头，掘开你们的渠，放干你们的水，吃完了你们偷来的天鹅肉。

20、从明天起，你们这些哭泣的娘们儿不要再往脸上抹灰涂黑了，赶快携了家中的细软跑到老子的营盘来，打扮一下，把身子洗净，要不然老子攻进城去先奸后杀。

21、从明天起，你们这些上了岁数的老杂毛自个儿寻根绳子赶快上吊自尽，老子可没耐心看你们那张烂树皮脸，又是鼻涕又是眼泪，哀求，哀告，哀号，真他娘恶心。

22、从明天起，你们这些刁民不准喂牲口，不准酿酒，不准求雨，不准上坟，不准交头接耳，他娘的你们这些刁民有那么话胡扯啊？你们，不准屙屎，也不准圆房。

23、从明天起，老子扛枪骑马，进城耍耍。

24、从明天起，老子卖一粒春药给瞎子，瞎子毒瞎一个聋子，聋子开口讲话，“啊吧，啊吧，啊吧，啊吧啊，啊吧，啊吧，啊吧，啊吧吧！”

25、从明天起，老子收了你们的榨油坊、典当行、裁缝铺、制酒厂、妓院和老鸨；老子还要放一把火烧了你们的阿房宫、少林寺、紫禁城和十三陵。

26、从明天起，老子和孔子谈一会儿诗经和易经，谈一会儿春秋，谈一会儿琴，谈一会儿琵琶，谈一只痰盂的形状、质地以及它的糟糕的年代。

27、从明天起，废话少说，屠城！

四、不开窍的驴

28、一头驴的耳朵不会长过另一头驴的耳朵，一支不出水的钢笔不能迁怒于一支圆珠笔，圆珠笔也有不出油的时候，记住了，两个人做爱时提防着点驴子的耳朵，因为一头驴的耳朵可能比另一头驴的耳朵会偷听。

29、偷听下来的内容用圆珠笔记在纸上，你说不道德的是圆珠笔还是纸？

30、但驴耳朵肯定不道德，驴耳朵要是不道德分明毛驴不道德，毛驴不道德说明毛驴的主人不道德，因为你不能辨别做爱的那两个人谁是毛驴的真正主人，更不能辨别的是那两个人到底是不是夫妻？

31、不是夫妻难道是姘居关系？长屌的家伙如此小心，莫不是他怀揣来路不明的巨资，临走时会放下几沓子赃钱打发这个荡妇？如果这是个的贫穷的女人，他作为姘头做的可是一项慈善事业。

32、事实上毛驴对男女做爱根本没有兴趣偷听，驴也有屌，可是让驴百思不得其解的是，人为什么要把自己的屌煮熟了吃？

33、煮熟的鸭子还会飞吗？煮熟的驴下水好吃吗？这是个问题，驴思索了一夜，还是百思不得其解。

34、但两个男人做爱驴就不能不偷听了，因为一头驴的耳朵可能比另一头驴的耳朵会偷听，两个男人做爱时还是不能提防着点驴子的耳朵。

35、那是两个男人在漆黑的夜里告别各自的妻女，多么骇人啊，试探对方的深度，原谅彼此的过去，卿卿我我互述衷肠；一个人还穿着一双翻毛皮鞋，另一个人屁眼朝天在枕头里使劲寻找一个发光的词。

36、不开窍的驴笑起来可真够淫荡的。

五、赝品真伪

37、三个年轻的泥瓦匠席地而坐。一个说要建一座天堂存放回不了家的冤魂；一个说下雨的天空积聚了一万年的乌云；一个说我手里拿着的家什是剽窃来的赝品。

38、“假如，这条街道连接着阴道，而你在漫游的途中解了个手，然后发觉手上沾满了晦气，你就是这条街上带了晦气的人。”

39、“你在墙角划了一根火柴取暖，不小心点燃了一堆手纸，但你绝不是盗火者。”

40、“你在一座寺庙里点拨一尊财神像显灵。”

41、“你手里的财神像是剽窃来的赝品，因为它长得太像人了。”

42、“你用绳子捆住绳子，一根绳子可以把其它绳子吊死，但更多的绳子会把一根绳子勒死，被勒死的绳子埋了自己有罪的那一截。”

43、“你一咳嗽，蜘蛛就伸懒腰。”

44、“上帝变乱了你们的语言，上帝在天堂像一尊财神，上帝对祈祷的人们施舍了不同颜色的钱财：美元，英镑，卢布，鹰洋，袁大头……，制造赝品的人们得到了假钞。”

45、三个老泥瓦匠席地而坐。一个说要给自己打一口棺材；一个说要给棺材涂上红油漆；一个说我已经改了行当了，我就是那尊泥捏的财神。

六、建筑艺术之讨论

46、纸糊的房子里有哭声，听起来像个女的；纸糊的房子湿了，纸糊的肾和纸糊的乳房

在新婚之夜动了真格的，看起来，纸糊的东西终究怕水。

47、四个人在娘胎里长大，四个人在街道上打麻将，四个人在茶馆里谈生意，四个人在房间里密谋，四个人在墓地里盗墓。四个人在墓穴里打麻将。

48、墙角里撒尿的人抬起了右腿，看见墙角里撒尿的人也抬起了右腿，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49、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鸡得了狗瘟。

50、要有一张床，要有墙，要有一个老婆和一个仆人，要有一条狗（不带起一身鸡皮疙瘩的），要有一粒羊腰子，要有一个戏台子，要有退烧药，要有一只手表，要有一本《房中术》，要有一张纸牌，要有红桃A，你瞧，这就是天堂的一角。

51、要有根基，要有储酒的地下室；要有边，要有角，要有横梁，要有梁上君子；要有尖顶，要有平顶，要有坡度，不要闪了腰；要有墙，要有墙角，要有一个蹲在墙角算卦的瞎子；要有光，要有水，要有两只供瞎子耍的乳房；要有一张图纸，要有按着图纸建一座天堂的野心。

52、要有一座疯人院，里面住着尼采、福柯、卡夫卡和布考斯基。

53、忽然想去给杀人犯打个电话，接通了却是自己的声音。

54、忽然想建一所房子，买来了纸张、秸秆和浆糊；忽然想去一趟暗娼出没的河边，买来了纸张、秸秆和浆糊；忽然想拜个神，买来了纸张、秸秆和浆糊；忽然想痛打一顿警察，买来了纸张、秸秆和浆糊；忽然想放一把火，买来了纸张、秸秆和浆糊。

七、道德论

55、感谢一间漆黑的土坯房，我对女老师的屁股有了最初的想法；三十年后，我对任何女老师的身体没有想法。

56、感谢学校里挨的第一顿暴打，挨了第一顿还会挨第二顿，但绝不会再挨第三顿，一记老拳突然明白了它的使命。

57、男人要有三硬：拳头硬、腰子硬、钱硬。现在这三样我都有点软，除了嘴巴硬。

58、罪过！我突然发现仔细观察两只狗交媾是淫秽的。

59、模仿别人的口音说话是危险的。

60、偷看别人的日记会得阑尾炎的。

61、背后骂人的人容易醉酒、崴脚、流鼻血。

62、不要公开恐吓来了月经的人。

63、我又一次回忆起了女老师的屁股，学校里挨的第一顿暴打，两只光天化日之下交媾的狗，模仿别人的口音说话，偷看别人的日记，背后骂人，公开恐吓来了月经的人……，我不能原谅自己的道德水准，我更不能原谅自己守着道德戒律，我左右为难。

64、我冒充一个皇帝吊死自己。

八、鹰回乡

 65、一只鹰返乡，它想像的高度就是它想像的难度，现实的高度悬在翅膀上，现实的高度高于想像的高度，鹰的家乡在现实的高度，鹰却飞到想像的高度，这有点难。

66、一只鹰来到我们中间打听另一只鹰的消息，我们编造了一个谎言打发了它；另一只鹰听说我们编造了一个关于它的谎言，就索性变成了谎言的一部分。

67、鹰遭到了麻雀在背后的嘲笑，我们油炸了麻雀。所以，命运常常告诫我们，背后议论别人是要下油锅的。

68、鹰有没有尾巴，这是个严肃的问题，否则大尾巴鹰不是一句骂人的话。

69、猫头鹰算鹰吗？壁虎算虎吗？电话算话吗？阉人算人吗？算与不算其实是计算出来的。

70、鹰老了就叫老鹰，老虎老了就叫老虎，老鼠老了就叫老鼠？这是没道理的。小老虎也叫老虎，小老鼠也叫老鼠，小鹰却不能叫老鹰。小鹰只有长大了才能叫老鹰，这也是没道理的。

71、对一只鸡来说，它不能想像鹰的高度；对一只鹰来说，它也不能瞎琢磨鸡在吃什么，它只能琢磨吃了鸡，不过，这么下流的鹰会被鸡的主人咒骂一辈子的。

72、寻找鹰的猎手终将被鹰啄瞎眼睛。

九、赌棍和酒鬼

73、这座村庄里的赌棍从前是一群淫棍，他们受到游方僧的点化就变成了赌棍；这座村庄里的男女老少都会来两手玩牌的绝技，一个疯女人是他们共同的赌资。

74、闲聊是不能当作赌资的，就像手淫不能算作爱情，粮食绝不是烧酒，诗人还算人吗？但闲聊可以益肾，手淫带来快感，粮食酿酒，诗不一定是人写出来的。

75、和酒鬼赌一瓶酒，酒鬼就变成了赌棍，和赌棍对饮，赌棍也是酒鬼。这个世界上的人本来就是一堆下水，被拉下水绝不是君子所为，但小人喜欢就着下水和君子喝酒。

76、自从赌棍和我讨得《出千秘笈》后，我家就变穷了。

77、去年我和酒鬼赌两碗高粱酒，他赢了；赌一身淋病，我赢了；今年酒鬼和我赌一个疯女人，我赢了；赌一根羊毛，还是我赢了。

78、酒鬼出村借钱，被一只拦路的野狗骂了祖宗八辈。

79、赌棍出村借宿，把一群拦路的野狗骂散了群。

80、嫖资作赌资非输不可，赌棍对酒鬼的劝诫是酒钱绝不能当嫖资。

81、赌棍和酒鬼的关系就是我和另一个我的关系，另一个我是太阳底下我的影子，但在黑漆漆的屋里，我和一个疯女人都把对方当成了自己的影子。

十、哈日查盖

82、和鹰对视的时间长了，我的视力有点下降，鹰飞走了，我的眼睛里还有它的影子。一到夜里我就梦见了鹰，鹰在我梦里飞走时，我哭着喊它，“哈日查盖，哈日查盖，哈日查盖！”

83、我和一只鹰在冬天辩论，鸡在一边倾听，我把鹰辩得体无完肤，我说，“瞧，你的羽毛就攥在我手里，攒够一把鸡毛掸子了。”我的话让鸡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84、鹰听不懂人类的语言，所以我呼唤它“哈日查盖”的时候，只有我听懂我在说什么。问题是鹰听不懂，鹰听不懂我在说什么鹰的影子也就听不懂。

85、鹰飞过山的时候，鹰的影子还在山的另一边，鹰不能没有影子，没有影子的鹰是一只观念的鹰，一只观念的鹰是空洞的，那么偷了鹰的影子的山是鹰的敌人。

86、鹰啄食人心脏的时候，心脏分蘖。

87、没有鹰的天空是死的，鹰葬在天上。

88、我在黑暗的居所里为一只鹰命名，“哈日查盖”。这居所里住满了狰狞的诗句和不安分的灵魂，纷纷要求哈日查盖将他们系在翅膀上带走；他们走了，我的居所空荡荡的，连黑暗也没有。

89、鹰，哈日查盖。

90、我在旷野呼告，“哈日查盖，哈日查盖，来啄食我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