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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九首
四月二十九日
庭院太新,旧梦里拥满简体泥瓦匠,他们
景点间忙碌,如追赶夜宵的好胃客。只有
汴京的湖水正阔大,灯盏升起,投出五色
那搅碎的五味。而你无法消受此地的羊蹄,
更追悔错扮相国寺里失败的旅友,你幻听
绕塔的佛口传念远方的坏消息。她已疲倦
规避着一种暗自的块垒,她的嗓子开始疼,
就当你们走过小城之晚,去书店歇业的街
与更多同龄人接踵,却加速逃开整个夜市。
次日旅馆,窗外恍然有大说谎家刚刚谢幕:
摩天轮废水池边兀立,你竟怕晨风动荡时
它会骤然逆起秒针,一如她吹转往事风车。
驶过水拂尘的街,本地广播正为节日鼓掌,
你怀抱的焦心跌宕的闷油瓶,裂出新纹理
终被吸入小站安检处的黑洞。归途慢别离。
2015年11月,北京 法华寺 赠师姐曹梦琰
十月二十五日
逃过霜降,它在你吞咽空腹酒的夜晚惊走不已,
直到胃里的黑梦因阴湿而绞带,它早隐入其中,
开始失败的变形记:蜚蠊脸,老人手,它轻放
蓝色的蜡烛;睡去前,你浪费着好个秋,辗转
追击它,似寻逮废园内松鼠样即逝的回温。冬
将至,冷衾上相望的条纹间,窗外的群响迫近
仿佛晨雾被闹铃速冻为耳畔的半身像,铁制的
嘴,正如扩音器:晨跑时他们口号明亮,你却
不曾由附中的操场喇叭折返回忆。桌上往事录
已翻开至艰难的旅程:更北的冷,呼啸着围困
他,受难前他以名为“快乐”的词,修饰头顶
沉重的桂冠。捧起余烬般的水流,你试图刺透
脸上的帷幕,而留学的南亚女僧推开邻门,她
准时的晨炊,正自没有抽风机的厨室填满回廊。
雨云封紧了雾霾的腌菜坛:再一次练习蹦极的
我们,不得不从疯长的保质期跳下,以远刀俎。
2015年11月,北京 法华寺 写给师弟肖炜
苦夏,雨
“是水的气味,是岸边柳的气味,夜久时,急雨
唐突地磨冷它们的轮廓;垃圾河妖,渐次缺氧于
楼桥间的光棱,裹起银色工装,它们像过期弦月
闭不上阴翳,自冷藏抽屉,它们漂往污水处理厂。
你的头顶持续湿热的震颤,铁轨桥下避雨,罐车
往雷声深处继续行驶,碾碎手壳紧捂着的双耳。”
受阻的归程,随丑时之梦惊觉,薄墙隔开邻人的
会饮,这边的空气里,浮起扑克脸和额间的撕条
欢呼声突响,你被推进提前和平的新一天:群鸟
掠过凌晨四点,黑电台或已响彻姥爷独居的北房
穿过他解锁倒骑驴的旧景去浑河,过一会儿你得
跑向地铁工换班的时刻。南城小区中的幼儿园,
代课老师弹奏早秋键盘,你回忆起云团下某一场
往日的排练,两位风琴手被胖导师打断,她纠正
迟疑与离题,阶梯教室的青蛙们慢慢跳出合唱的
队列,退进淋漓,退回此地:跟读完汉语拼音,
小二郎仍不倦,佯装救护车,他们推搡着倾斜着
滑过,铁,工人修剪好雨后草坪,而你内心的虹
即逝:从卫城骤然的荒墟里升起,坏消息划出了
黑色的烟霞,我们等待马路天使带回他们的名字。
2015年11月,北京 法华寺 写给“8·12”
紫竹院
当他们跑过,擎起玩具枪,把
对倚水画风人的好奇,扣向白拱桥
此刻的背端,你正以突然的倦意
混剪着雾霾与公园。竹林间
废置的橡皮水管,蛇蜕般惊动
心中的雨蛙,它跳进这湿滞的下午,看
黑色的鸟,啄捡河沿处日渐稀少的不瘦。
逃过春末和整个夏天,荷池即将忍冬
它曾迫近终将盛大的夜晚,在四月末
那误闯湖岛曲径却刻意执迷的时刻:
清仓商人般,你聒噪不绝,却无法
再对她虚构更多植物的命名。
重开的别院,延出明亮而陌生的石板,
工人开始修整北岸的主路,而苑囿依然,
亭间试笛者依然。只有即景确如变故
你看着它正林影繁复,绕满她的不语。
2015年11月,北京 法华寺 写给L
某野浴者的体检报告
他正晚年,放下高举的右手,口中
鼓励着什么,便跃入游船西去后的
尾纹,像是幻听号令而抢跳的好手
他浮现,踩水回望身后白石的护栏
孙子热烈鼓掌,秋叶掷地无声。而
此前两天,本市局部有雨,先划过
入夜的深霾,再趁早湿你鞋。只好
客厅避难,灯不开,电视光里,他
瞌睡着南国的台风正紧,直到爱人
推翻卧室,巡查反锁的门、拧紧的
煤气与有次没能关好的冷藏室。他
醒来,凌晨四点再醒来,旧怨早已
忘却,新愁是新政下某个小家庭的
撤退:他们几年来社区门外烹焦圈
蒙蒙亮时便也有口舌的欢愉。此刻
街坊们回了岸,擦拭着水寒,说起
来月的民主生活,而有关科学养生
却总争不出个代表。又一次把自己
深埋长河,他久久屏息,像暑假里
结伴脱缰的小二郎,非决出池中的
记录才罢休。而蛙泳几时仿佛就有
前生几多将蝉蜕,一如遭受伏击的
走私船速朽于君不见。他试着睁开
双眼,痛看水心的混沌灿若新青年
2016年10月25日,北京 法华寺 写给光昕师兄,兼示万冲、皓涵与肖炜
紫竹院
漆柱裂出树纹,灰瓦碎落,这北苑中近乎荒废的
亭台,像逃入活葬地的迟暮色魔埋名于欲塔倾颓:
修建者的手温,从往日各自旋下正迎风,老工人
扫拢柳叶的断刃。狭路人稀,多走一会儿,尽处
玉色的骆驼桥,峰顶上几个卡通男女摆拍最后的
姿势。对岸的遛鸽人已回家,留下白点阵,绕过
便见黑鸟掠无雪,劫狱者般,它啄撬薄冰紧锁的
枝条。蓝色的警报尚有余响鲠喉,半空中,帷幕
升不动了。忘撤回的浮标,如敌手失焦后的鱼雷。
想起你也在相仿的碳素里早早起床,指尖的怨刺
开始发炎,随手框下并发布泉城的天空:忍不住
窍间块垒,终于在第二个异乡,你被逼上恨霾者
聚义的乌有山。几时啊我们才能在万恶川上摆渡
渡过假面的首善?只有透支回忆虚拟似曾的闲谈:
“雕塑森严的地方,是广场。”“不,当她们起舞,
脚下便是广场。”练家子拾掇飞歌后的黑匣,而你
迷恋过的一切早已各得其所,一如你所憎,一如
当年微笑人又裹上时兴的棉装,看那古木冬日里
瘦瘦。腊月的周末,寒潮或至,萌萌们来到水边
盘算起假期与冰刀:再厚些便可承受尖锐的变速。
2016年2月,沈阳 浑河北岸 写给在济南的金梁
蜃气楼
终于,从水里的卧铺罐走进雨中。
子时北京西站,人群仍是迷宫墙,
块垒间南中国开始泄洪,随波流
便是夜行公交渡我折入西门公寓:
空调低沉着七月末,才忆起远游
知交与新识,梦就已撬开地牢的
暗锁,撕下封住人质口舌的胶带
用它们捆紧床底积年的酒瓶,以
浮过灾变的时刻,重返日光之下
清晨电梯有雪花膏的气味,想着
是怎样的人刚下落,而前夜可有
晚归者呼出烟霞与酒的余烬,把
向上的空虚慢慢注满?暑气翻身,
宣传栏渗雨后标兵的笑脸正鼓起
河豚式的气泡,恍然此刻像极了
去年十月:“雨后你独上校园北楼
看勤工助学的小花掀开办公室的
帷幕,她灌溉地板,你等胖官僚
他总是不来。未取回盖章的薄纸,
仍无法明证的,是‘我手写我口’
不如往人民大学瞧瞧好丽友(他
在新学园苦于往日口音,你继续
在魏公村熟练地坐井)。”再一次,
看火急的好汉闯路口,像去自救。
2016年9月,北京 法华寺 写给李海鹏
二月二十六日夜,看完一场篮球赛,乘车赴某大学寻友人,归还快逾期的《穆旦年谱》
粤语风云看得太多,此刻难免
肝儿颤于眼前急刹的银皮面包:
多怕跳出车的几条好汉绑走你
身边的等车人,他起皱的皮鞋
碾着街沿已多时。绕过他他们
用没字幕的家乡话掀开广告栏:
仅剩白光的时刻,没收美人鱼,
放出小鲜肉,新综艺一边换下
天猫,一边宣告透支暖冬余额。
奔跑吧,巴士!你等的还不来,
他们早往下一站飞。电台耳中
报时,末班车疑似发自异乡却
打捞起你的拖延。长舒三口气,
心思就阑珊,街景依旧,必然
途径那家日不落的欢喜小酒楼:
有几次,知交不舍包间,口吐
莲花与浊酒。俱往矣。才别离
便心系故城以南枯水期的浑河:
大雪过夜,次日暮色里的寒鸦
沿水东飞,恍若通勤车连绵着
驶离远郊工厂时,折入云边的
蜃景。门口总用来碰头,友人
赠以竹叶青,帮你戒烟不戒酒。
再过些天,记者同窗将会重访
魏公村的好夜,将推杯寄流水,
说漏的蓝图也得发热发红,并
冻伤抱拳后你寄身失眠的盒屋:
醉里短发糟糟,像火柴头燃后。
再过些天,当你与师傅又一次
话别于装修后的苍蝇馆子,他
将坚持以瘦削蔑视本地的繁华
而你将坚持深夜减肥,跑过些
天桥或歧路,惊起临时志愿者
仓促的警惕,他们蹲点,目送
良民证。糖醋主播将压低喉舌,
而你终不解:哪种爱使人心碎?
2016年3月,北京 法华寺 写给在广州的罗仕,兼示敬文东先生
月见草
她冲洗台阶,身后小酒馆还有微光
透出卷帘半掩。午夜开始逼真仿佛
欢乐颂弥散于醉汉的口舌,他街沿
盘坐,扭着空烟盒,像是鼓弄魔方
手机亮起时,慢跑者闪过,拐入了
旧日的中国:暗巷弯曲,标语总是
褪不尽一如此刻的桑拿霾与冬日里
黑惨惨的雪。这些他终归难以看见
眼下是方形广场被展览馆前的街灯
照得通亮,滑旱冰的他们逆着时针
打转。望向圆阵我忆起关乎宇宙的
科普片:再一次,星云扶摇,满布
画面的虚空。必须从童年往事游回
本地的沧海,用月见草的化石标记
大厦的遗址,并说出那余下的所见
2016年9月,北京 魏公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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