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山多胜事

想起那天傍晚我和你

在一座小山上流连

因为是春天了

槐树的花盛放

而恰好又是满月

绝没有其他理由

只是随意说着

想到了便说出来的话

山下湖水幽暗

月亮在树后

越升越高

回去的时候到了

该回去了

我们都知道

不可能再走进

同一个夜晚

20220117

如果春天再一次降临

如果今天

河流开始闪光

白杨树的枝条

在高处，在风里

晃动

从灰中

绿忽然涌出

空空的林间空地

充满芬芳的粒子

二月兰的紫影

如果古老的

星座时钟般精准

再次经过头顶

风降落，将你

用涟漪包围

记忆因此涌来

带你回到

某个遥远之地

如子宫，如种子

黑暗的深处

你将报以什么

你将报以什么

如果春天

再一次降临

20220221

工作

两个工人在黄昏里砌墙

这是疫情的第三年

他们戴着口罩，不紧不慢

就着春日傍晚最后的光

把一块砖调整到

最佳位置

一种新的事物在生长

垂直于地面

那白色砖缝构成的纹理

是美丽的

被手触摸过的粗粝墙面

让人还想用手摸一摸

20220411

四棵树

我想告诉你

立水桥地铁站外

有一座过街天桥

如果顺着台阶

走上去，横跨

车流滚滚的马路

再从另一端长长的

步道走下来

你就会看见

站在街心花园的

四棵树

上个星期

它们长出了嫩黄的叶子

这个周一，叶子

茂密了许多

而今天早晨

这些叶子已在阳光中

飞舞

我想告诉你

这就是春天

这就是

春天的尽头

没有人能真正拥有什么

除了看

除了爱

20220419

哲学家：一副未经允许的肖像速写

人们一见到他，就抓住他

问各种问题：

你怎么看待正在进行的

这场战争？

何为良好生活？

怎样才能保持平静，世界

这么乱。

以及，如何选择

第一本哲学书？

他都能回答。

或者，如他所说：

我试着来回答一下。

人们相信他的答案

深思熟虑，值得

信赖。

他在镜头前侃侃而谈，

与在树荫下聊天

并无不同。

他为读者签名，合影

（拍照时挺直后背）

被簇拥在一堆人中间。

他喝红酒，也许还有白酒

抽烟之前询问

在场的女士。

一个开怀大笑的

老头，身上住着一个

漫游的青年

那时他二十九岁

给家人写信

认为自己已一把年纪

（怎么回事？现在似乎

更年轻？）

在最新出版的书里，

他向自己提问：

一只狐狸看到地上

兔子的脚印，它怎样做出

追捕的决定，根据推理

还是感觉？

追着这个问题

他像狐狸紧追着兔子

进入思想国

的密林。

20220425

祈祷

今天早晨

墙角的山楂树

开花了

明亮

洁白的

花簇

在闪烁的

绿的

枝叶间

总是这样

天真

去年 今年

这里 别处

难熬的四月

快过完了

但愿五月

是

洁白的

20220429

布谷在六月

总是只听到它的声音

在白杨树枝桠的最高处

回响。空幽如一座深谷。

循声望去——

密绿的叶间阳光闪烁，

群星游动。

最多，一个黑色的身影

正在飞离。几个音符

抛落于身后，涟漪在空中

散开。

比钟声

还要古老的钟声，回荡在

在树木建造的绿教堂中，

在一年中恒星的白色火焰

最明亮，最靠近我们时。

20220626

夏日

走廊的尽头是红色的萱草花。

红色的萱草花在长长的

走廊尽头。

光涌进来。仿佛外面

已成一片光芒之海。

我看见某种东西在那里燃烧。

是红色的萱草花

在那里燃烧。

是太阳点燃了她。

20220630

你必须亲自品尝胡萝卜

你从哪里来？

我问砧板上

一只洗净的胡萝卜。

一个寻常的傍晚

准备一道寻常的晚餐。

——我从宇宙中来。

它的回答出人意料。

那么，让我看看

你穿过星星时

抓住了什么。

说着，我把它切成

两半。橙色中

还是橙色，并没有星星

的碎片迸落。

——因为那时我还是

漂浮的粒子。

成为种子需要几亿年。

又过了几亿年，

春天的雨才能落在

我身上。

当然，通常我们

只拥有春天一次。

那你如何

“成为你自己”？

我接着问。

——我呼吸，同时

在空气和泥土中。

我和虫子和石头做朋友。

虫子吃我的叶子，我吃

石头。我们交换彼此。

那么，甜

是怎么回事？

——甜是一个

瞬间，粒子与粒子

相撞，灵魂存在。

好吧。我把胡萝卜

切成小块，

放到晚餐的盘中。

谢谢你远道而来。

20220822

回到一个简单的事实

今晚

让我们

把月亮的存在

还给月亮自己

不要被它的光迷惑

不要借着它的眼幻想

盛世河山

梦魇中的人们

抬头看看那些冷寂的

环形山吧

用伽利略的望远镜

看看那上面的石头

想一想 宇宙之力

如何托举它在黑暗中漂浮

稳定 匀速

穿过了所有人类

存在的时间

战争与和平  短暂的清明

与反复的癫狂

没有一位皇帝可以命令它

没有任何一场战争

使它失色

今晚让我们

借着这颗巨石的光亮

重新思量自身

这粒尘埃的重量

回到一个人站在大地上

这个简单的事实

20220910

一个旅行家在西班牙

在一本书里我读到

一个美国人环地中海旅行

进入西班牙后

他开始和遇见的人攀谈

打听一个不受人待见的问题

他问餐馆的老板

问在田野里干活的农民

也问那些体面的老头老太太

“你们是怎么过来的？

那时你在做什么？”

被问的人常常阴了脸

但没有人误会他说的“那时”

是什么时候

是啊好不容易熬过来了

他们不愿再提起那段除了熬

什么也不能做的日子

这个旅行家真是个促狭鬼

但我最近常常想起他

想起他的两个问题

好像我以后早晚也会被问到

“那时你在做什么？

你们是怎么过来的？”

20221012

我和古老的事物生活在一起

比如说，星星

我从不会忘记它们的存在

黑暗使它们更加闪耀

即使与之相比，我拥有的时间

短如一瞬，内心的光若有若无

比如说，石头

它们粗糙的面容带着冷漠的尊严

大于一切人世的荣耀

有时它落满雨滴，

有时一只小鸟站在上面，

整理它灰蓝或洁白的羽毛

比如说，秋天的柳树

和天空一样古老，新鲜

清晨和黄昏，风梳理那些正落叶的枝条

它们顺从，如水草顺从水流

如果这是落叶的时辰，

就让叶子慢慢飘落

比如说，湖水和岸

波动，汇聚，变化以及不变

这是世界最古老的游戏

而认识自己就是从纷繁的事务中脱身

一个小时，用双脚走向

一面湖水的映照

20221114

要抵制沉默的诱惑

当你感到所有的词已被击穿

要抵制住沉默的诱惑

就像奥德修斯的水手

在甲板上苦苦抵制

塞壬的歌声

因为沉默使我们身陷

黑暗的无名之洋

成为一座又聋又哑

的孤岛

请记住，沉默即不存在

你的消失

就是世界正在消失

20221225

山中旧事

有一次，我父亲说起豹子的事。

那时是夏天，我们在山上走，

路边是松树，野桃树，黄栌木。

我从城市回到这里，和父亲在山间

徒步。草木茂盛，整座山在鸣唱。

父亲说，从前这山里豹子

出没，有一只落在人设的

陷阱里，被关进铁笼，准备运到山下。

消息传来，村里的少年纷纷跑去

等在豹子要经过的路口，想亲眼

一见猛兽的真容。

我父亲也是其中之一。

但一直到天黑，他们什么

也没有等到。

豹子最后回了山中，还是去了

某个遥远城市的动物园？

几十年后，这个问题

还在我父亲心里。

我记得山林忽然神秘起来，

从密林的深暗处一些视线

朝我们一瞥。也许那只豹子

也在其中。

202301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