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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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剑  男   安徽涡阳人。

出版过诗集《坚韧的水流》，《微蓝》，《短歌行》，《海石花》，《守望》《他山石》等。

诗观；锤子抡圆了便有四溅的火花。

守望一座城的荒芜（外一首）

从一幢楼房到另一幢楼房

从一条街道到另一条街道

踏遍城市中心的荒芜  人在巨大而无形的虚空中行走  如此流连忘返

秋季到来  春天的马匹仍滞留在绿色的

麦芒之上

那是慈母结满老茧的双手

犹如月光落在结满新芽的树枝

那些蹉跎的日子

那些风暴中蕴藏的沉默

那些孤独的人  在等待着海洋中如灯塔般的明月

日复一日  夜复一夜  耗尽所有的电力

来自金属中的碎屑击穿了黎明的曙光

有琴声悠扬的穿越时空

有在琴声中等待我的佳人

有在喑哑的鸟鸣声中等待全人类的舞曲

比山谷更深遂  比天空更广阔

有五彩缤纷的树叶像巨鸟一样降临

天地为之雀跃  人类的家园在一场狂风暴雨的废墟上纷纷倾圮

而人类本身汇集了海洋源头以及山岳之巅的力量

一路行进  一路歌唱

收集着所有来自宇宙空间的花瓣 来自金、木、水、火、土飘渺而又辽远的

洪荒

云雾笼罩  水母和八爪鱼的故乡

在古堡和陵园留下亡灵

留下寒冷的冰川

在波峰浪谷之间如祭祀者的血  

如罂粟的血  

在广袤的腹地  在丝绸之路的起点

在我的结满蚕丝的祖国的枝柯之上

从陆地到海洋  千年的古树

以蚕的最朴素最纯粹的名字命名一个

航海的时代

从桑树的巨大的树冠开始起锚

一路跋涉在清晨的船和黄昏的驼铃声中

豆角与黄瓜结合  生出茄子的计划彻底

落空

那就让白云与山谷结合生出大海

生出金属  生出小麦  生出玉米和大豆

让清晨散发盐的气息

让第一产业濒临冰河的边缘

让第二产业喝一杯焦糊的咖啡

然后在昏迷中死去

让第三产业在郊区的沼泽的泥泞中产出

让扶犁的手弹奏钢琴的琴键

奏出贝多芬的第四交响曲

用新鲜出炉的面包喂养嗷嗷待哺的啮齿类动物

喂养着它们的生  喂养着它们的死

喂养着它们的背叛和堕落

夜晚  大地的沉默并未影响到风的肆虐

而风的肆虐盗走了我的温暖

冷雨打湿我的眼睫

那是一株榆树对一株桑树的热爱

那是一千片树叶对于浓郁的深秋的热爱

没有深耕的土地能像道路一样坚硬

没有远逝的河流能像卷起的树叶一样

柔软

皲裂的河床在等待着我  又在拒绝着我

于是  我在一幢幢楼房、一条条街道中

寻找 找到水源  

找到黑夜留下的伤口 找到一所贫困的

孤房  

找到一段凄风冷雨的历程

没有灯火  没有面包和蔬菜

孤零零徘徊在自己的死亡里

在自己的死亡里写诗  在自己的死亡里

乞讨

锤子抡圆了就有四溅的火花

而火花一闪即逝  像我苍茫的诗句

国槐与侧柏并未将喧嚣的街区安静下来

月季与菊花也没有将变幻的季节安静

飞絮与花粉同时传播

爱情与泥土并蒂生长

晶莹与凛冽 洁净与浑浊

均来自灵山上一团漂泊的云雾

干涸的河床翻滚着卢沟桥下月光的激流

景泰蓝在橱窗里静默 

鸽子在栏杆上徜徉

有缺失的苹果把铃声调整到高度一致

广场上的音乐喷泉有红色的裙裾荡漾

五十六个民族又新增了三大贵族

低头族 月光族 啃老族

蜜蜂不再采蜜 振动着黑色的翅膀

冰冷的牙齿在啃食着教堂上的钟声

淹死他们  淹死不再采蜜的蜜蜂

淹死新增的三大贵族

让他们淹死在永定河翻滚着激流的

月光里

你已经命名了你的市树和市花

落叶林与常青针叶林永远不在同一个

层次上

而花期超越季节和时代的

只有来自植物中最坚韧的部分

让我的手伸进你祖国繁花似锦的节日

和用鲜血和玫瑰染红的胸脯

那高大巍峨的纪念碑

你比岛屿坚硬 你比海洋博大

你有世界上无与伦比的大理石的基座

基座下有比海洋还要深邃还要宽广的

鲜血

虽历经千年永不凝固的鲜血

故去的人看不到我们

而我们有时能够记住那一个个故去的人

虽然有奴役者和被奴役者

在这个五千年的故国和三千年的都市的上空

我看到的总是有一千只鸽子 一万只鸽子

在飞翔

你一道道钢筋  一层层水泥  一块块砖头

筑垒的广厦

硕大的钢筋的尾巴刺破大地的心脏

下水道和各类网管纵横交错

形成一道道电闪雷鸣的幽壑

仿佛一叶扁舟在汹涌澎湃的的大海上

颠簸

古老的院落  幽深的古刹  千年的古柏

鸱枭的眼睛闪出鬼魂一样的幽灵

在寻觅着摇篮中的婴儿和哺乳期的母亲的乳房

而人类紧锁的门窗和高大厚实的墙

将所有觊觎者的目光彻底隔绝

浪花的步点踩在松软的沙滩

这里只能留下大海杂乱无章的脚印

犹如步步紧逼的飓风

瞧  那夜空下沉沉睡去的死者

那阴影下失去母爱的一声紧似一声的

啼哭的婴儿

最炽热的星星突然降临人间

像庄严的岩石  像肃穆的塔松

像天使  像秋天里空旷的空气

一只手伸进冷水  有一种湿透全身的欲望

我们已经失落了很多

我们不能再失去今夜的啤酒和摇滚

我们不能再失去古老的乐章和今夜的

星辰

在城市的昏暗的夜空下

我握住了所有人的杯子

我握住了杯子里的泡沫

隔着一堵堵墙和紧闭的门窗

我要把呼喊当成玫瑰的花瓣

在燕山和太行山交汇之处的果园

大地飘满成熟的鲜果的芳香

一千度高温加玛瑙玉石粉烧制的天目盏

让琉璃像碎纸屑一样不值分文

这种只能叫做油滴天目的器皿

它不能用来喝茶  也不能用来喝酒

只能用来把玩和亲吻

让我们一起爬上高高的城楼

让我们去亲吻那六百年的瓦当

那里集中了全城的爱  那里集中了全人类的爱  集中了油滴天目盏的辉煌的爱

永定河水已像老人的眼泪一样干枯

从红色的黎明到红色的黄昏

我总是凝视着这红色的基因

我不知道用什么还能唤醒天空  唤醒大地

谁抓住了雷电谁就抓住了真理

我被放逐的思想和诗句被无情地分割和鞭挞

但却被铭刻上永恒的金黄的颜色

来吧  从人类生命的曙光中爬出

在飞湍的瀑布和飞驰的高速公路上

欢呼雀跃

扔掉腐烂颓废的藩篱和囚笼

从北部的盘山公路上盘旋而下的苍鹰和巨蟒

从西部群山的奔泻的河流中  

找到这个死去的城的荒芜和死去的王国的魂灵

沿着拾级而上的城垣  兄弟姊妹

请紧随其后

在现代的花岗岩的街区拆除汉白玉的

栏杆

清空一座城市远比重建一座城市耗费

体力和时日

而摧毁一幢大厦远比重建一座大厦容易

丢弃一切为食品 为药品 为房价所伤的

痛苦

丢弃一切为白银 为石油 为金融所伤的

痛苦

丢弃一切为雾霾 为暴雨 为下水道 

为汽车的尾气和拥堵的道路所伤的痛苦

让我们坚决撤掉那风雨中飘摇的脚手架

回到山坡回到草原回到森林

找回我们的青铜器  找回我们的雕塑    

找回我们的纪念碑

让我们洋溢起纯朴美丽的质地

去守望这座城市的荒芜

找回我们遗弃久远的陶土  

重新燃起红彤彤的燧石

烧制我们引以为骄傲的瓷器

以抚慰我大半生的苍茫与浩渺

2016年9月草10月改

亚尼的死者之书

灵魂与羽毛一样轻盈的你升入天堂

三千五百年后  你重现人间时

竟成了大英博物馆的镇馆之宝

在尼罗河中游克索西岸的墓室里

三千五百年的寂寞与冷清

是天使在陪伴着你  还是魔鬼在陪伴着你

任何死者都不会有轻易的死

正像任何生者也不会有轻易的生

平民是这样 贵族是这样 法老也是这样

这里的人们生于北非沙漠米依花的璀璨

死于尼罗河安详与宁静的波澜

死者与生者的磨砺既分裂又统一

死亡永不会转身  它可以像云彩一样飘荡

可以像金属一样相互撞击。发出巨大的声响  却不知折返。像一头迷途的小鹿 

永远也找不到来生的方向

谁会如此完整的拥有你

为你搭乘太阳之船驶向复活之路

面对奥西里斯的审批

让狗头人身的“墓地之神”阿努比斯神灵的手指充满着无尚的公平与正义吧

请你扯开嗓子唱起对神灵的颂歌

对魔鬼的诅咒  该悔罪的地方你就痛彻心扉的悔罪吧

燃起熊熊火焰抵御恶煞塞托的迫害

让我的请求也永远的记录在草莎纸上

记录在诸神以及“冥界之神”奥西里斯的心中

让今生今世的美好时光得以在冥界延续

我乘上沙漠之舟  游历尼罗河岸边的荒漠

我想找一位努比亚人攀谈  我想找一位

贝都因人攀谈  我想聆听他们世世代代

唱起的渔歌和广袤的沙漠之歌

在他们古老并且虔诚的祭祀和占卜的仪式 奉上我布满贴花的双手

那铭记中的永恒的花香

让成熟的果实始终生长于他们艰辛的荒漠

我切开记忆  数千年之久的记忆之核

泛起昏黄的颜色

倘若我依然记得所有的事物

时间的眼睛紧紧的盯着我

我不会走远  奥西里斯不会走远

古埃及的诸神不会走远

让我紧握时光留下的余晖

让那被遗忘了的法心重新附体于你

暂时忘掉那比天空还宽阔的幸福

让所有亲近你的人和敌视你的人 

在这里庄严地宣誓吧；你是善良的  谦卑的  公正的

让那几片羽毛与你已经停止跳动的心脏

不分伯仲 不分彼此 不分黑白 不分轻重吧

让我们对未知的世界心怀忐忑  心存敬畏吧

看吧  那些种子在悄悄地发芽

生出你的生  生出你的死  生出你的庄稼和庄园

整个法老的时代是个众神飞奔的时代

生前死后把心交给萨麦尔

秤心的天平是受制于你生前的贪婪与

残暴抑或善良与仁慈

尼罗河水就在身边日夜奔流它们有时比海庞大  比血液庞大  是平民的血还是贵族的血  抑或法老的血 

平民的血生前渺小死后庞大

而贵族和法老的血生前庞大死后渺小

那幽暗洞穴里不停蠕动的巨蛇

像尼罗河盘满金黄色发髻的女儿

在与金黄色眼镜蛇的日夜缠绵中

找到它们的大海与高山

让尼罗河上的波涛说话

让有时激越有时恬静的波涛收回它们的涟漪和浪花

让那些肮脏的造假的咒文与卜语彻底的走开

还有张着鳄鱼大口的狮身怪兽阿敏

年轻的法老王  一束早已干枯的花朵

一簇盘蜷着的狮身人面像

它何时奋起疾步行走  或者迤逦而行

漫越那布满荆棘缭绕着雾霭的河谷

生前的荣耀能否谱写一曲死后的颂词

为诗而生的人  心如若得不到你的颂扬

又会向哪里去寻求真理

如果我们寻觅诗的方向  认为诗即真理

那么  我们早已得到了众神的福音

为你在哪里寻觅一处神殿

在阿布辛贝 在卡纳克 在卢克索

哪座神殿能够承载天地间的雨露与仁爱

你生前是否至仁至善至义

你对奴隶们是否尽怀慈悲和怜悯之心

你生前免除过多少穷人的债务

哪怕是点点滴滴的能够救人一命的利息

亚尼啊  你的墓室过于宽大

过于宽大的墓室更易于坍塌

辛劳修葺的奴隶们  

流汗 流泪 流血的奴隶们

埃及有多古老。他们的痛苦他们的忧伤

就有多古老

奥西里斯  请求你宽恕他内心的原罪吧

假如他内心过于贪婪的欲念

真的违反了神的意愿

那就请慈悲的万能之神遍洒你的慈悲

让那万能的神的慈悲

像尘埃一样无处不在

让人类与生俱来的隐恶在阿努比斯的

神灵的手指的拨弄下烟消云散吧

用大地的谷粒和河岸的巨石

砌成威严的神殿和高耸的廊柱

点燃起古老的神灯

替修筑金字塔和古老墓室的奴隶说话

替他们鞭痕累累血迹斑斑的伤口说话

放飞那只囚禁了三千年之久的大鸟

从尼罗河的源头 跟着迁徙的角马的

脚步 远离狮群 远离鳄鱼 远离盘旋的秃鹰

把亚尼的死者之书紧紧地贴在胸口

直抵神祇所在的无所不能的肺腑

走出阴森冷寂的墓室

有一种走进岩石的感觉

裸露的隐秘的衰老的岩石

这个垂暮已久死亡已久的王国

诸神该告诉你人们的善恶

我们该做什么或者不该做什么

你不该增加它  更不该减少它

那堕入地狱的造孽的恶魔终将遭受惩罚

那些公平善良的人为什么也会屡遭厄运

是神祇的引导出了差错

还是我们的口舌没有经过完整的把握

那宇宙间的星辰呵  我们未曾增加你

也未曾减少你  心脏所决出的决定

舌头早已将其公之于众

神祇是人生之船的风帆。她将我们引导向何方？平凡的人终究一无所知

谁在沉落 谁在飞升 万事万物循环

往复

世界本是一片混沌  只重视今生的人

自然会毁弃自己的未来

而今生是极其短暂 来世才是永恒

美尼斯救不了你  拉美西斯也救不了你

一千个春天不够轮回  那就再生出三千个春天

让你最终得到诸神的赞美

神是那么纯洁那么公正  即使人身狗头的阿努比斯

也比我们要高尚百倍  这位“墓地之神”

负责把肉身制成木乃伊

并在阴间的审判庭上担当重任

在尼罗河边  在底比斯

再让我们看一看长着母牛的耳朵和牛角的哈托尔吧

这位掌管着来世的“天之女神”

她时而柔情绵绵  时而又目光威严

假如你魂不守舍  假如你心不在焉

那么谁能拯救你  谁能掩盖你生前的

贪婪与无知

你只有当作祭品扔给怪兽阿敏吧

我只能再一次的为你的心唱出幽怨的

哀歌

还有那么多大神  我怎敢在这里一 一

列举

但我若不在这里呼唤

谁又会在天堂默默地倾听

沉落于地狱的人什么也听不到

那一层层的黑幕永远的阻隔了你与人世间的所有的联系 他们看不到日月 看不到星辰 看不到山岳河流

即使你曾经号为天使又有何用

今夜我的玫瑰丢失

那纷纷散落的花瓣皆变成夜空中闪闪发亮的星星

今夜我的灯光熄灭  但明天的太阳照样升起

空旷的天空照样布满云彩  泥土终将被耕种  种子终将发芽  女人终将一次次的分娩婴儿终将哇哇啼哭着诞生

“谁名声远播  必长久陷于沉默

谁点燃雷电  必长久如云漂泊

假如有神  我怎能容忍我不是那神”

我记不起这是那位哲人的原话

更不愿曲解他的原意

在这样一个生长巨石的地方

在这样一个生长金字塔的国度

我要询问有多少道路汇集到你的脚下

有多少月亮之神的光明洒落于你的头顶

仿佛暴雨 仿佛无处不在的风 仿佛秋天的落满河谷的树叶

古老的孟斐斯 古老的底比斯

沉默不语的尼罗河的女儿

请将为你修筑墓室的奴隶还给我

请将那剩余的面包和骨头还给我

你的梦和荣华被压在层层的巨石之下

你的灵魂落在法老重大庆典的祭坛上

如那一盘盘摆放着的祭品

我看到了那道路两旁的树和树下一簇簇枯草般萎靡的植物

天空昏暗  远远的眺望

一对圣甲虫正沿着尼罗河岸落日的边缘

向着尼罗河的深处缓缓爬去

2017年4月10日---1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