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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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不嫁：男性公民，六零后湘人，因其诗作的特立独行而被称为湖南的老诗骨。

林徽因女士的国徽

我敬畏她描画的

金黄和正红，像母亲护佑我成长

我爱其上的天安门

稻穗和齿轮

四颗小五角星环绕的大五角星

我敬畏人民英雄纪念碑

在小学课本里

我曾仰望花岗石底座上

那高耸入云的

因广场开阔而矮小。而她，也是设计者之一

我像爱国徽一样爱她

也像人民英雄纪念碑一样

痛悼：她小小的墓碑，没抵住红卫兵狂热的铁锤

2018-8-21

孙逸仙先生的旗

我放牛的地方青天白日

但我从没想过

向苍天随便裁剪一块

就可以摧毁一个腐朽的帝国

青色纯洁，白色坦荡，太阳下万物平等

儿时的我更没想过

用白日的十二道光芒

一年的十二个月，一天的十二个时辰

来象征国家的命脉，随时间的前进永存于世界

我只见到过我的祖父

惊慌失措地，在后院焚烧一块蓝布

他那时还年轻，我那时尚懵懂，他让我踩灭那一角余火

 2018-8-25

一个叫周树人的兄弟

读他的书多了，会读出病来

像某种心理暗示

我总是不由自主地恍惚

从身边的穷人间，

挑出祥林嫂、孔乙己和阿Q，以及

接过人血馒头的华老栓

我总是偏执地

给身边的富人贴上标签——

赵七爷、假洋鬼子，王胡和

资本家的乏走狗，一脸的横肉块块饱绽

读他的书多了，还会绝望！

当那受尽凌辱的少女

飞身跃下，体格茁壮的看客们

被无形的手捏住了脖子，向上提着，兴奋如鸭

 2018-7-21

给鲁迅先生抬棺

那应该是毫不费力的

他那么单瘦，身体早被肺结核

吞噬成一具蝉蜕

但那十六个年轻人，微微喘气

腰身像被一座大山压低

都是些文弱书生啊

没一个同名，没一个同姓

我替鲁迅先生荣耀

世上找不到如此齐整的肩膀

我更替他们捏一把汗

他们的未来像中了魔咒，逃不脱命运的箭簇

我真是替他们着急啊

隔着黑白照片

恨不能伸过肩膀去，用毕生力气，抬起一束光

 2018-7-5

遇难日

人固有一死！我见过那重于泰山的

每年的遇难日

她的坟前，悼念的人被监控、被跟踪

我也见过轻于鸿毛的，因癌症

从监狱转移到医院

在孤独中死去，一把骨灰被大海消融

我问过我的儿子

你可知道他是谁吗

你可知道她又是谁吗

你可知道他和她为谁而死吗

你可知道活着的人害怕死去的人吗

你可知道我所知道的吗

哦，孩子！你可知道我为什么要让你知道吗

2018-6-12

国家道歉日

我渴望有那么一天

将儿子，将前妻，召集到一起

向他们诚恳地道歉

这婚姻如气球，被我从外部扎破

我渴望有那么一天，被我侮辱，伤害

尤其是那落水时呼救

而被我一手甩开；尤其是饥饿时

抢劫他面包而倒毙囚牢的

聚集到同一个日子，接受我的歉意

我已经积聚下足够的勇气

像国家道歉日，德国总理勃兰特

扑通一声，跪求千千万万的死难者谅解、安息

2018-5-31

陨石博物馆

多年以后，

当我站在博物馆的台阶上

蓦然想起祖父

第一次带我去看陨石的

那个遥远的下午

河滩上，我出生之地的晚霞

给跪拜的乡亲镀一层铜锈

河中有巨石，像黑乎乎的牛粪

被流水迅疾冷却

但谁也不敢近前抚摸

谁都像我的祖父，认定是天降惩罚

这片土地，有何等罪孽

招致上苍如此震怒？为摧毁

一个小小的村落，竟动用比地球大百倍、千倍的烈焰

2018-5-12

谨遵医嘱

谨遵医嘱，我管住了身体

不纵欲，不近女色，固守元气

我成功地克制住了欲望

一个纯粹的人，

走过满树繁花时也不分神

我也管住了嘴

不嗜烟酒，不食辛辣之物，不吃腥

我成功地管住了嘴：

万马齐喑时

我不言语；天怒人怨时，将呐喊压低成呜咽

为了活到死的那一天

我谨遵医嘱，不碰那些致命的发物

宿疾在身，恰如

一个国家隐匿的弹药库，时时得提防点点火星

 2018-5-11

洞庭湖的候鸟

因为恐惧，一个人置身原野时

恨不能醒目如候鸟

白的纯白，黑的纯黑，不夹一羽杂色

白鹭在一望无垠的碧绿里

轻盈如纱巾

大湖的浅水区，黑天鹅优雅漫步

丧偶的白天鹅找到新的伴侣

交颈，产卵，孵出朵朵小天鹅，飘荡如莲花

它们从不与本地的鸟类为伍

当暮晚，八哥和斑鸠，这些土地上刨食的

集中投宿到低矮的农舍

黑压压的天空，

像举行万人批斗大会，像久违不见的人民公社

 2018-4-17

陪父母游韶山

我从没见过他们双双落泪

即使在祖父的葬礼上，父亲也只是

用一篇很短的祭文

报答养育之恩。对他们而言

天大，地大，不如另一个人的恩情大

我陪他们游览韶山，

满山的红杜鹃正开得鲜艳

我的父亲悄声说：主席，我来看您来了

泪水已在眼窝里打转

我的母亲也是，边念叨边流泪：

主席，你要保佑我们呐

春天的故居前，他们互递纸巾的样子，像纯洁的小兄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