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来的一天》

归途的大巴车上

雨刷器扫去车窗上的黄昏

那些一闪而过的事物

都有着各自的命数

曾经想把一颗光芒微弱的星子

攥在手里，伏在脚边的沙粒

被风不停地吹

我的亲人遗失在荒野

一只枯叶蝶代替落叶在空中飞舞

迟来的羞愧让地平线微微颤抖

每一座坟墓都是漂泊的岛屿

每一个无名者都在交换沉默

死去的人已是万物

活着的人

不知该如何立碑

《那么小》

弟弟抱着父亲的骨灰盒

就像十四年前

父亲抱着襁褓中的弟弟

那么小

一代人抱着一代人

现在弟弟抱着父亲

那么小

《给父亲理发》

一把推子，头发要剃光

到后脑勺时，轻轻给父亲翻个身

任何一点碰动都极为疼痛

碎发包在旧床单里，拿到外面抖落

再用热毛巾擦一擦头

擦一擦眼泪，父亲是有意识的

他偶尔还是能认出我，墙上的全家福

以及所有关于他的一切都被收了起来

那些曾经痴迷的东西都已不再重要

父亲的眼角常常挂有泪珠

给他理发时，他一定是知道的

我们已经准备好跟他告别

他一定是知道的

所有即将到来的命运

都毫无防备

《催眠曲》

整个下午都待在人民广场

喷泉徒劳地敲击地面，有口难言

老人们一起下棋和跳舞

这些都无法平复日渐地衰老

每一个夏天都要感谢，任草木

肆意生长，洒水车低鸣着驶向未来

我们在琐碎生活中隐忍

在昂贵的房子里，安放余生

恩怨俯视着梦中的舞台

火柴被不断地摩擦，丢弃

为了仅有的温暖

一个人一生中大部分时间都在祷告

但只要菩萨还端坐庙堂

就足已抚慰人心

《无人知晓》

路上挤满人群，信号灯指挥一场

午后狂欢，我穿过南京东路

把身上的骨头一根根分拣出来

使命，显得格外荒谬

未完工的建筑，举着旗帜飘扬

我曾真心爱过这个世界

像一颗钉子，紧紧抱住墙壁

如今我望向群山，便有了粗粝的影子

滚下山的碎石在浓雾中迷失方向

幼年时，戏弄过蝼蚁之命

在一根竹竿上，将目光倒吊

身体摇摆在秋天里，像苹果树上

最后一颗果子，终日惶恐

《我们的失败》

灯光下的玻璃，与雾霭相遇

河流拖扯着影子

向四面八方涌去

成为彼此钟意的敌人

为何还要闹出人间喜剧

鸟儿撞上一面光

便拥有了，片刻的动容

我并不想过分依赖什么

被巧言迷惑的人

早已不再焦虑

我们的孩子从出生

就从未停止

哭泣

《自省》

幼年时，剥开糖果

体会到了甜，我真的以为

那就是幸福的全部了，这些年

学会的东西太多，能够放弃的却寥寥无几

树上的乌鸦能够轻松分辨出，哪一颗是

好果子，一颗果子就接受了命运

再多施肥和修剪都是多余

看刀子为众人流血

刀刃带着柔情在体内刻碑

大多数，只能对着手机屏幕流泪

对着这小小的一块光

仿佛圣人来到人间

在反复练习羞耻

《归来》

不断跳起来压水，仿佛

井底有只手不断伸上来相握

菜园子早已用塑料膜覆盖

安全度过寒冬，水不需要浇太多

给自己一个动起来的理由

身体暖和了，开始期盼下一季

祖母不识字，且眼睛有疾

看不清远方归来的是否是她的孩子

她能做的，也仅仅是坐在门口

将《圣经》平铺在腿上

让所有经过的事物都能有所迟疑

《无题》

今夜月光借我

马连洼路的路灯太暗

像漂浮的鬼火，风吹得左右摇摆

狗垂着尾巴闲晃，哪里舒服就在哪里趴下

再多急促的脚步声也不抬头

月光只有今夜借我，匆匆借我

今夜，家具退回森林

碗里的剩饭退回稻田

孕妇抱着堆满糖果的子宫

退回河南，毛主席

退回天安门

 《最后的蛙鸣》

很久没有听到蛙鸣，水流里的惊喜

松间的鸟儿立在针尖上，枝桠微微颤抖着

马路上，大货车的轮子碾压石子

碾压一路的风，是谁打着手电筒

让这黑夜仿佛又多了一条光明的路

多年前，我们躺在屋顶纳凉

看不见彼此的脸，远方排列的路灯是先祖

手中的火把，另一个世界擦亮的火柴

那就是尽头，世界何其小

一眼就看到全部

我们从不担心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