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认

事实上我们没有说到过往，柠檬味的

少年和青年时代，我们说窘迫的初恋

不解风情的男人和他们入戏尚浅的

深情，早餐铺里女孩们湿漉漉的双眼

浆果一样挂在枝头的大雾里摇摆

在更小的时候，我们拥有胆怯又叛逆

不被理解、也不被看见的苦丁花一样的

乡野时光。你的困顿，同样也是我的

你心上开满雏菊的伤口，一度迷惑我

而现在这个再度重逢的日子，我该如何

安置你，如何细数流水和月色的孤独

万物酣眠的时刻，我们要如何止住呜咽

才能互相辨认出彼此相似的人生

惆怅

令我无法忘怀的是南半天久不消散的云

像那日益肥硕的山巅，棉被一样

把我轻轻覆盖

令我一再回眸的是那永不改道的河

老去的垂柳在岸边垂下悲伤的头

在我空旷的胸腔，无声回荡着的

是那轰轰奔逝的水，是谁的悼念啊

一声声打在干枯的草茎，远走他乡的人

背对橘色的夕阳，提前驶入遗忘的

航道，我是深夜里陷入迷途的旅人

怀抱着一个空空的月亮

湖

我是绿的，清凌凌一片

我怀有信念。我宁愿流淌

拥抱满地尘土，而不是这样——

无论四面八方的雨

有多狂暴，我都吸入肺里

不做任何反抗。

越来越多的水进入我的生命

他们与我一起呼吸、流动

很多时候，我仰头看那些漂浮的树叶

却无法真正看清他们——因为过于亲密

我身旁立着一棵树，他的树影

投映到我身上，黑黝黝的

一团又一团。那些干巴巴的叶子

丢失了水分，除了我的心别无去处

他们构成我身体的一部分。

但后来，时间与狂风一次次将我们分离

大多数时间，我平静，少有波澜

我将不朽还是很快消失？直到一个女人

来到这里。每一个夜晚，她在我身上

寻找她自己，一个模糊的影子。

我在她的眼睛里看到

黑漆漆一团，那是区别于白天真实的我

她在我身旁踱来踱去，想着心事

背后有冷风、野兽、星光或小人

她朝我甜甜地笑，有时又流下眼泪

她双手温柔，妄图打动我

后来，一个背影佝偻的老妇，渐行渐远

再也没有出现。而一个少女

永久地沉睡在我的梦里。她静静地躺着

呼吸平缓，像一条不死的鱼

途中

临窗而坐。七点二十的大巴车

提前驶离熙攘的经十路

同伴们小声说笑，一张张

冒着热气的脸。如此饱满的时刻

适宜平静，适宜假寐

我不曾见过的毒日头

打在了沾满污垢的蓝色窗帘上

分别后的第十四日。我开始陷入

书写的困顿——所有的城市

长着相似的面孔，人群也是

茂密的植被覆盖在路旁低矮的山丘

木亭子公交站牌下空无一人

这是济南的郊区，这一天从八点开始

转瞬即逝，人间的一切转瞬即逝

只有那一路繁茂的枝叶，暗藏心事般的

没完没了地绿着

致岁月

此时谈离别尚早。我的身体变得沉重

当时间深处的轰鸣声覆盖过来的时候

我的并不漫长的一生被一览无余地摊开：

血液、骨骼、毛发，我所有的气息

都被你改变。我的日渐粗糙的双手

——那仿若鸟儿的左翼与右翅

承你厚爱，它们因困惑而被自由赦免

而我的热情、稚拙，我的青春期

我出生时的第一声啼哭，已被风雨剥蚀

被你飞速转动的车轮，碾成粉末

——还剩下些什么？一生的浮光

不得不说出的恐惧、羞愧、孤独

还有那莫名的罪感？

——你掠夺了我所有的美

只有石头般坚硬的意志，匍匐在

你巨大的脚掌下。而

那颗碎成几瓣的心脏

正在拼命地愈合，并企图向你妥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