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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上园林
檀木扇制造风
也制造连篇的恍惚
白兔从花窗脱逃之际
落叶乘鲤鱼上湖中央
园内不外乎假山一座
(可供捉迷藏)
池塘一小块
(可载舟,可映出谁的影
丑而拧巴如太湖石)
书房三两间
(客人并非你我)
东园载酒西园醉,皆由风之故
扇面不可读。写生的人在谙熟
事事休的庭院,如暧昧时猜度
彼此内心。隔着山石唤她的名姓
无人应,琴谱摊开在变凉的木椅上
今天你的Annasui*全部败给了桂花
石榴与木瓜率先完成本年度KPI*
周身的圆熟在不相称的绿荫间
带着无人收割的悲伤。忘掉她
是灰上再减去一点灰
是煮鹤焚琴,揪下螃蟹腿
然而纸上园林终觉浅
岸边白鹭正练习起飞
一旦走进,就无法不成为
景的一部分,被框入故园的门扉
扇子轻摇,让交叠的有折痕的园林
沐浴今岁的风花,让我借景
纳入她的眼底
在一枚折扇似的梦中
2018/11/21
*安娜苏:香水品牌。
*KPI:绩效考核指标。
消失的艺术
——观KIEFER*展览
再次冲抵边缘,毗邻忘川,虚无对抗着虚无,
存活的片刻啊,“无限小在无限大地重演”。
画一只欧洲大陆的食草动物,让稻谷结实地
穿透它的腹部——身体,只是个过程。
弃置的打字机由不具名的蕨类植物占领,
向日葵不会死去,枝叶衔接宇宙,铁轨
通往消失,奥斯维辛的讽喻别急于说破。
细数是可怖的:假如你凑近分辨丙烯
与混合材料、油彩与血渍、碎石与钻石的构成比。
借废墟漾出的幽暗火舌,我们望向
被毁弃、燃尽后的飞船、旧日与青山默默。
面目全非地凝固在画布,化作
煤、尸体或铅灰色,谁又幸免?
你的美狄亚,你的幼发拉底河。
白裙子的古代女神定格成一尊塑像,
而她的脸陷于某种遗忘,呈现为荆棘状的金属星系。
从挂在墙上的一扇扇苦痛的窗子,我虚构着
某个Kiefer直到步出美术馆,一颗寒星升起。
忤逆画家的表态,人们有幸目睹展览。
树木岑寂,骨架分明,叶子装上卡车不知去向。
消失与背叛的艺术每天都在发生。
2016/12/8
*Anselm Kiefer,德国新表现主义代表画家,他的作品以圣经、北欧神话、瓦格纳的音乐和对纳粹的讽刺为主题,有“成长于第三帝国废墟之中的画界诗人”之称。本诗依据基弗在央美的展览而作,此次展览得到藏家机构的许可,但没有经过Kiefer本人的同意。
艾米丽亚在咖啡馆
喝掉一壶红茶,信没写完
躺在包里,窗外的人沿河岸走
阴天,人们难以精确
更无法停止诉说
这是唯一的室内音乐
我坐在咖啡馆
读《伤心咖啡馆之歌》
艾米丽亚双手插在工装裤兜
晴天也穿雨靴的艾米丽亚
永远在等待什么的艾米丽亚
咖啡店前身是父亲的杂货铺
有时她研磨暗金色糖浆
有时趴在高高柜台边记账
灰眼睛的艾米丽亚
坐在台阶上等待
等来遥远的表亲
像一只掉队的小羊
出现在午夜公路中央
“晚上好,艾米丽亚小姐”
她畸形又平静的爱情
招来镇里的好事者
顺便喝上一杯
咖啡馆就这样办起来
雪花轻轻降落的夜晚
前夫拎着行李回来了
等待她的是七点钟的决斗
拳头重重地砸过来
小羊也成帮凶
将她击倒在地
倾心孤独的艾米丽亚
惹恼了所有亲近她的人
他们一个个离开了咖啡馆
后来艾米丽亚把门窗钉上木板
就听不见公路上苦役队的歌声
也不再看到年年扭曲的桃树
闷热的八月下午
倘若经过艾米丽亚的小屋
可千万当心啊
这栋房子由于孤独的重负
随时都会坍塌
2017/3/29
七个碎片
一
晚风里等着一个人
迟迟地
直到袖子和裤腿也荡漾起来
晚间的风
轻易地把你吹胖了
二
路灯依次醒来
蝙蝠逡巡于黑色树枝间
车底的猫觊觎下一顿餐
老人谈论无常
孩子将皮球拍到天上
三
去年的月亮盛大、孤洁
悬于你我身后紫色的夜
无声的争吵弥漫至今
前途未卜,爱人在后头
四
隐约的负罪感
比如在明亮的清晨步入办公楼
浸着灰心的路
悠长,而不知所云
经过时,请放慢一些
蚂蚁在搬家
五
幽灵般
气定神闲
六
一千零一个心愿
纷纷下落
我成功躲过了每一个
七
无端焦灼蓄积成雨,
行人撑开各自的颜色
假如不安只是暂时的,
到最后是否感觉类似
回声持续,耳鸣加重
星期二的十字街头
白天究竟隐瞒了什么?
2015/6/20
纸蝴蝶
剪纸是一门舍弃的艺术。你得
洞悉它的构造,它的黑夜与白昼,
以便刀尖负隅顽抗,缔造具体的弧,
背叛它依赖的纸张,听从折痕——
它的隐秘关节,内向挖空设计,
铺陈千疮百孔。让失效的白散落成雪,
纸蝴蝶以取消部分自身成型,翅膀
透亮,像枝叶掩映的天空,难以喻说的
真相。那光不源于外物而来自持刀者,
你,唯一的女祭司裁夺临界的奥秘,
对折,涂抹,变着法儿唤出
一条锦鲤、三只布老虎……
空白纸张俟候它的图案,如同你想象未发生的
爱情,这濒临灭绝的手艺。
2017/5/18
她看到的世界仿佛隔着一层斑点状的网
——致草间弥生*
贪婪地,望向红花桌布
直到同样花色,弥漫墙
与天花板,不如也委身
圆点,淹没自己
以便从堇菜花中,认出你
何必借一株堇菜花向我问候
圆点复写着圆点,裂变出你我
哪一个是你?
哪一个是我的你?
无限繁殖的点
是流萤在河面飞舞
以拥抱南瓜的方式
拥抱蘑菇、少女和狗
无数双眼,窥探画布之外
从草叶上熟睡的七星瓢虫
天际密布的星丛间
寻觅你的踪影
你在,你不在。
2018/12/01
*草间弥生(Yayoi Kusama):圆点女王,一位被幻觉困扰的日本前卫艺术家。1954年,草间在绘画作品《花(D.S.P.S)》中曾有下述表达:“某日我观看着红色桌布上的花纹,并开始在周围寻找是不是有同样的花纹,从天花板、窗户、墙壁到屋子里的各个角落,最后是我的身体、宇宙。在寻找的过程中,我感觉自己被磨灭、被无限大的时间与绝对的空间感不停旋转着,我变得渺小且微不足道。”
1877年4月文森特先生的一次散步
从炉火旁起身
文森特先生封好给弟弟的信
戴上棕色旧呢帽出了门
周五下班后
矿工们正往酒馆聚集
马车载着播种者,也许还有
挖土豆的人、牧羊人…
驶过光线变幻的大路
文森特先生经过他们
扶了扶帽檐儿
像途经教堂或红磨坊
松林尽头
一片生着石南的荒地
文森特先生上这儿来
只为看看黄昏的天空
如何调色布影
并催他回去
摊开一页崭新的安格尔画纸
2017/3/5
丢失的镜子
——答C的诗,怀张枣
那不是一次探望,正如相逢
也不是一回同谋
神辞世后,人类方醒
告别的园地铺叙寂静春天
“您在哪里歇息
我们就在哪里分离”
经过的地方刮起大风
城门、钟鼓楼、稻香村
疾行列车碰翻夜的杯盏
许多蓝,影影绰绰地四散
凝视空气与其间依稀的咳嗽音
依仗比喻,还原轻甜的形骸
丢失的镜子如何再寻回
滑冰的老人怅望粼粼的湖水
词语一旦下落即无始亦无终
“您在哪里歇息
我们就在哪里分离”
星辰孤单的铅字港湾
诗篇溺水被打捞上岸
护送至屏幕前,俟候
指尖点开订阅的苹果树林
悠远的鹤唳竟不期而遇
惟独您缺席,玩笑般
持续六个愚人节,失落仿佛
某天清晨盈满心事的风筝
在风暴序曲间追逐黑云
雨点思忖陨落或远去——
无边沉默中稀有的轻盈
不会消逝,不会消逝……
“您在哪里歇息
我们就在哪里分离”
2016/4
致我遥远的知音
——作于西南之行途中
1
三三你看,每一寸崭新的炎热里
都有莫名怨怼无处蒸发
这令我睡了又醒
从四面八方的漆黑中分辨
旧日与天亮的迹象
老虎仓皇出逃
大地掀翻了庙宇
晚春的某个时辰
你我评估余震之可能
又多放了些糖果在背包
电话那端,你时续时断
于是沉默景观一再而三
2
我们分担一个信誓旦旦的谎言
将他人嗤之以鼻的狷介
与年少唱过的歌谣
轰隆隆穿越重重隧道
折叠后沿江寄送
导航也束手无措的重庆
我们学舌乡音拾级而上
在江边,想起某位初中班主任
想起这里似乎是她的家乡
颓败的只会是砖瓦楼宇
然而青苔,以及善舞的中老年
正遍地以一种随意,气温般生长
3
累了,我们蹲下
看胖妇人背着竹篓走向马群
那云正急遽地移动
更多影子团结在南诏国
太阳下山前
遇上三个云南兄弟
他们各怀心事
有天也许重操旧业
回家种田
三个云南兄弟
吃完现烤的鲜花饼
就出了城门
你还在后悔
没能告诉他们的
不可说的万般现实
这个月圆之夜
载歌载舞的三月街
人们正从四方赶来
4
卸下盐茶乘凉歇脚的地方
纳西,而今游人如织
商铺贩卖的不是过往
也不是现代
适时的沉默
让水波晕染开来
没人同我们在一起
米线串起象形密码
簇新屋檐下你蹙眉
破译:“太阳里有灰”
彼此引为乏味的知音
抬头望见北斗星
七颗碎钻石
仰视的眩晕连同黑寂的恐惧
弥漫于天台十二点钟
独处的雪山较以往更加阴郁
5
被词语而非石头绊倒
又有什么区别
零散的诗行和空空的手掌
铁轨前面还是铁轨
一望无垠的
麦子刚没到小腿
丰收作为一个愿景
群山般等待我们
看上去竟如此切近
秋天剥石榴
下午的光线照着我剥石榴
一张张面孔在心底坍塌,尔后复现
仿佛起起落落的节庆喷泉,自半空碎裂
终结时日莫测
重复曝光的底片
存放事物的失之交臂
这儿是挥别的渡口
这儿空着一局未走完的棋
叶开始落了
只有你望着虚空
才会发觉叶开始落了
继而明白,孤独原非你的不幸
而是季节常规,此刻
所有的陨落皆无可幸免
2016/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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