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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最笨拙的诗
如果我至今仍然相信庞德说的,技巧是对一个诗人的诚实的考验,那么,作为一个向来相信一首诗产生之前诗人将被“面授天机”的人,我也相信一个诗人轻易地谈诗是危险的。因为就像技巧容易使一首诗流于表面一样,一个诗人谈论自己时,往往会不知不觉地偏离了真实的自己。神秘的古人所谓的“言者不知,知者不言”,其深奥含义中大概也已暗示了这一点。因此,我以下要说的,则是我尽可能真实的一种尝试。
我最早的一首诗,我已不记得它是什么样,在什么时候写的,但它也许是最重要的,因为它提醒了我写过诗这样一个事实,或者说它意味着某种人的开始和连续。所以,它的曾经存在使我成了一个诗人。
我对我的每首诗都加以偏爱并认为它们不可少。就像我对一首诗中的每一个词,都加以重视并认为它们在这首诗中所处的位置同等重要。
作诗的时候,我尽量地避开与所谓的真实感纠缠不清。我只是在竭力捕捉一个个易逝的但时而又会重新出现的词,这些词意味着你必须等待,顺从,倾听,就像一个猎人守候在原始森林里一样。所以我要捕捉的对象正是随时随地的一切反应的总和。在这一前提下,文字的直接和准确才有意义可言。
我从来没有放弃在读诗和写诗时对其技巧方面加以注意。我体会到了一切技巧的产生正是人们天性中对“变化”永不放弃追求的结果。于是我相信诗歌的技艺正是人的生活行为的直接投射。
我从民谣中学到的东西似乎比古典诗词还要多的多。我说不清这些东西是什么,但它流动在我的血液里,使我感到温暖和自在。
不管他承不承认,每个好诗人都有他的“创作秘诀”(虽然他个人也许更愿意仍未那只是某种发现)。否则,他就不会有独特的作品。从这个角度讲,我也有过身怀秘诀的快乐,有一个时期,我从民谣中意识到一种类似音乐的对位法,它可以体现在诗行的排列、词的对比和段落之间,是因为它首先意味着某种迷狂,或者说它意味着某种情感的原始状态。认识到这一点,在实际运用时,我就不会觉得它仅仅是技术上的,而是某种自然节律,同时它要求你顺应它。而这也是我在创作中对待技巧的全部态度。
后来,我喜欢对人说语感。在我的理解中,是各种的口语化指的只是一种语感。或者说语感使得口语变为诗句。精彩地利用口语,只有擅长触类旁通、擅长掌握变化的人才有可能。我还喜欢说诗是净化的过程。
但通常情况下,我又不相信诗完全是自然而然的产物。总是喜欢那样说的人一定是太过自恋的缘故。诗是你必须用一生的力量去进行的有意识的挖掘。
我还喜欢说,诗人应该有自己的灵感源泉,这个源泉对他不仅意味着独特的想象力,更主要是它可以支撑着你,直到你找到自己的形象:你的语言。在我诗歌创作的某个时期,我的灵感主要来源于小时候我在那里生长的小镇。那时期,有人称我是家园诗人,歌谣诗人,同时也有人建议我是否可以在题材上更开阔一些,我知道当时多数人所谓的“题材”指的是什么,但我不以为然。我一边受到了怂恿继续歌唱,一边也隐约感到,也许在那种称呼背后隐藏着某种成见,即我是一个感情过时的诗人。而我当时却偏偏相信自己的感情并努力朝着它的方向奔去,为了不让自己枯竭。
我觉得我的每首诗都是对现实的竭力求近。这个现实,有时是一棵树,一种声音,一片雪的飘落,一次做爱,一幅画线条的运动,人的步行,石头,坐姿。每个人有他自己所理解的此时此地的现实。现实不是一面镜子,只有我们在那里真正找到我们自己时它才是。
我多么希望有一天,当我写作时感到生活正手把手地教我写出一行行,写出一首天下最笨拙的诗。我相信那样的话,我将获得新生。
吕德安写于福州1987年

在山上写诗在山上画画(自序)
常有人问我,你写诗,也写小说吗?不,我还画画——好像画画是我不写小说的理由似的。
不过我确实写过一些日记,记下一些日子里重要的或有趣的事情。但是那天,如若碰巧我要写诗,我就不轻易这么做,生怕那样的话,诗就会像蓄满的雨水从指间悄然流走。
因此日记总是被推迟,到了第二天又总懒着再记;因此我的一生在日记本上就变得断断续续,可有可无似的。
诗歌显然要重要一些,我对自己说。我好像晓得为什么,才这样地对自己说的。其实我并不真正晓得。
日子就这么溜掉了许多。
好在在山上盖房的那一段日子,基本每天多少都做些日记,毕竟觉得盖房是件大事,一生大概只有一次,太有必要记录一下。
这才有了今天这本书。有趣的是,中间还多出一部长诗,它叫《适得其所》。
我大概可以简单说说这首长诗的起源。一天,我看见一个石匠一边敲凿着石头,一边跟他的厨娘调情,他先是拉起家常,最后竟逗得她笑痛了肚子,整个山谷都听得到;另一天,当地人陶弟手提着一条蛇来了,但他说起了另一条蛇,如何被他在砍柴时砍掉了尾巴后竟然消失不见了——我因此才联想到了什么-----
那个当地人显然在编故事逗我。他甚至建议我拿一桶颜料把周围的岩石涂得花花绿绿。我说还不如为我做媒介绍一个村姑当媳妇更实在。不过,他确实一直带领村里的女人帮我盖房子,配合着那个木匠,从头到尾。
他让那些日子变得生动。
陶弟并不知道他被我写进诗里了,他只知道我写诗,还是一个画家。但他对我来这地方盖房子至今仍感到迷惑——或者是他迷惑着我的迷惑?谁知道呢?
不管怎样,那些日子我把多半时间和精力都放在体力活上了,似乎那样才能把自己满足。我想身体里一定有什么东西被“劳动”唤醒了,而你必须首先学会去顺应它。
但常常我也会闲得无聊,坐在台阶上,长时间地在那里呆望,仿佛大自然里有一处空白,直到它让眼睛充盈,你才去开始写写画画——我必须承认这一点。
好吧,我只是希望写诗,画画,或做日记,或其他诸事,样样都能遂自己的心意:但果真如此的话,你最好当它是一个天赐之物,好配得上那块土地。
好吧,它们都在这里了。它是部分,也是全部。
但最好还是把它当作一个起点。瞧,事情有了一些变化。一切都如获启示。
我有一首诗,它叫《时光》,是那时候写的:
闪电般的镰刀嚓嚓响
草在退避,不远处一只小鸟
扑的一声腾空逃窜
到你发现草丛里躺着一颗蛋
我已喊了起来——草歪向一边
光线涌入:它几乎还是透明的
现在我们喝酒谈论着这件事:
那时你躬身把它拾进口袋
不加思索,而你的姿态
又像对那只远遁的鸟表示了歉意
现在想来,这诗里的那只鸟,有着日记的性质,或就是日记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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