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點，就不是了

差點，會翻譯雪聲的花貓

也要失語

你夜晚寫下的字

搖搖晃晃穿越詞語的月光

卻不能勾勒區區一個

抱著羊失眠的我

區區一個，我，環抱羊的頸項

聽你簌簌抄寫心經

疾病、乳房和月光一様鏽綠

你的九月是一種穿越

哭泣的火車駛過暗中換取的山洞

車窗交疊流動的燈

和眼睛，如并刀直抵十二月

渾圓的冬日都要沒入疏淡不祥的感官

讓我們縞素

讓我們虔誠

默誦陰翳的蝴蝶連禱文

我向天空敞開圓裙

身體時而芒花，時而金急雨

我們的並立搖蕩如棉花田

何其不易，我快要

快快要是水銀四散的隱喻

你是蘑菇，放棄飛行的夢

我們清濁共治的肉體總偏執於潮溼

經過這麼久，何其不易

差點，你不是現在

骨肉勻整的 

一個你

雪花的砌辭掂在手心

掐一朵，夾在裙褶

差點，你不是你，我也不是

我們的名字寫在羊皮紙上那就

不容易磨損了

你用指尖，收攏一束風雨

然後睡成幻燈片裡的煙火

忽明忽暗

我就有了旋轉燈罩的快樂

（原刊於自由副刊）

來我裙子裡點菸

你靠著抽菸的牆

影子已經折疊得小小的

下起淡藍色雪花

我卻突然忘記寂寞的筆畫

風大了

來吧，來我裙子裡

再點一支菸

水母般的流亡和跳舞後

擁緊我骨折的身軀

卻怎麼也聽不到海心的血緣

從石頭中抽出一絲腹語

你問，我們還有餘生嗎

不如蹲成廢墟

去愛皮膚觸感上的守護幽靈

凡有香氣的，都像善良的鬼

白色的，都像天使衣襬

你攫緊一角

再次擁緊我的

骨折。還能有餘生嗎

稍早，你已經

抽出棉芯，說破了本質

月蝕，水母都醒了

你知道你擁抱的是

自己的軟弱。來吧，鑽入我

變形蟲花色的裙子

無論你想跳舞，或流亡

至少我可以掩護你

成功地點燃一支菸

（第十一屆葉紅女性詩獎得獎作品）

我們只有一片草坪可以流亡                                  

我們只有一片草坪可以流亡

可以無所肆忌地相愛、

翻滾，耽溺一次

雷雨後的抒情藍調

我們只有一個羊圈可以說夢話

湊近耳朵，開根號

彈唱琴湯尼的變奏

我們只有一座廢棄的古花園可以迷路

一張地圖可以安慰指腹動蕩的記憶

像輕輕收捲了日月

我們只有一顆星星可以瞄準，去殲滅

Wipe Out，Out，只有

焦炭的指節足以指認

我們在煙火焚毀前的櫻花小鎮

眩惑於光速，忽前

忽後、閃爍不定

撿著熟迷的慢板，像撿骨一樣

只有凹陷能讓存在的形狀浮凸

玲瓏，滑膩

一如此刻

你謙遜的脖子如此奶油

嘗了就可以低調地去死

從來我們只剩一雙會痛的眼睛

可以去流浪，去被撞撃

不能承受的都很輕

像水滴形的砲彈

我們唉至少還是

複數的，俄羅斯娃娃，甜美的：

我們只剩

一雙沈默的眼睛可以去流亡

一張床可以相愛，翻滾，泅泳

像史前魚裸泡在此刻我們

即將過去了的

故事

（原刊於聯合報副刊）

請你支持我苟活

苟活在堅實的杏仁核中

磷火閃過

真理的圍裙，黑夜鄉野的火車

我通透的普魯士藍心臟

苟活在低頭時，稚弱的頸椎

（搗碎一組脫殼的詞語）

無名指端枝椏的奮戰

嫩綠的血滴入黎明的渴

黃昏的圓酡

磨成晶屑，均勻灑進

廢棄教堂的野草堆

我撥開它，像溫柔地撥開一個亂世

遂有發亮小徑如肢體語言

通往私密的葡萄酒窖。我刻好了

橡木桶上那些隱喻

日常台詞 / 果粒逬越的詭辯術

我行禮如儀，一個人

行酒令，讌賓客

用糖紙包裹

斜陽側頸抹過的謎語

長出玫瑰般小刺

用手掌捂熱——

戳印大小不一的傷口，伸向窗口

換取飼草，我榨欄裡的乳牛

喜歡星光斑駁而尚未懂得愛

我胸口的頽牆。你

支持我在這裡苟活

用體內的碎玻璃和花香

交換不祥的黃昏

波爾，現在你是我最後的力學

你是我

最後一杯

鏽斑的雨聲

原刊於聯合報副刊

※以上詩作接收錄於2018年4月出版詩集《來我裙子裡點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