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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情詩的時候
搬塊板凳
踮起腳尖,偷
一顆糖
藏在手心
讓甜膩沾粘雙手
用甜甜的手
寫情詩
給藏糖罐子的人
暮蟬
沒有人知道,風
其實有七個孔
當它吹過每株六月的樹
皆發出震耳欲聾的回響
這些聲音
穿越四色樹與風鈴木
金露花與馬纓丹
穿越杜鵑葉蜂的翅膀
穿越吉丁蟲的甲殼
停駐,你的耳廓
鐮割夏的田野
親愛的
曾經有那麼一個季節
我動用,如此龐大的音量
讓每道風,貼著山的耳朵
產卵
因為找尋靈感的緣故
床簡化到,只有
延長呼吸和瞬間消逝的差別
一切綴飾都是多餘了
我開始喜歡 走路
走三公里的路
到海邊唱歌
我開始喜歡
寫簡短的句子
短短的就好, 像
來了卻終將離去的那或這
我開始喜歡 變魔術
桌變成原來的樹
鏡變成原來的水銀
牆壁變成原來的泥土
情書簡化到,只有
自己看或大家看的程度
我開始喜歡 假想
她是你的愛戀外遇
他是我的背叛前夫
牠是被感動的動物
祂是他她牠忠實的聽眾
因為找尋靈感的緣故
我說: 我愛你
當我說是的座標,便是你開始誤解並產生誤差值的飛行航線
接收到你的訊息,午後的秋千剛好停止擺盪,在溜滑梯、單槓、翹翹板、 草皮與天空之間。
擦拭鏡片的動作,使你的眼睛顯得接近神與透明。看清陰霾的修辭或陽光辭行的隱喻,雨,即將令雙眼浠瀝成深淵。反映幾朵雲的身影,成為一口不見底的井,鏡片般窺視天空的經緯,揣測地球與宇宙的距離。在秋天的葉脈割畫一個季節的比例尺與等高線,等待哥倫布重新發現殷紅的新大陸。雷鳴與閃電斷續播放暴風雨的劇碼與音效,演繹久未出現在我詩中的莎士比亞。這些,一向是離我最遠,離你最近的星球。擅長轉動神蹟與怪獸的情節,迂迴說愛與荒謬的韻腳。
你試圖偵測我的靈魂,以詩歌和絕望。我誤導, 如雷達干擾電磁波的追蹤。當我說是的座標,便是你開始誤解並產生誤差值的飛行航線。
明信片裡的海,的草皮
撕開明信片的琉璃瓦當
鑽進屋子,古厝傾斜的門檻
纖維質夾層的貓狗熟睡
陽光薄撒金箔的日常
明信片裡的海風微微吹動
竹竿上的鯉魚旗和正讀著明信片的你
你們中途曾經路過的小鎮
依然有無名的花卉
紫蠟筆色澤在右下角綻放
夕陽的膠卷,一如往常,持續播放霞光
沒有目的地的旅人
持續在明信片裡旅行至更遙遠的地方
停駐電線桿的鴿子持續不斷,不斷飛翔
錯過的班次、錯過的旅店、錯過的人
則在另一張明信片裡,被投遞至另一座陌生的城市
而生活持續填寫:另一個你再也無法郵寄的地址背面
是的,那是別人的旅途了……
海岸線在明信片裡漸漸暗了下來
此時此刻將永恆定格永不褪色且不被打擾的
戀人、巷弄、遠處的鐵軌和模糊的稜線
時間的筆尖淡淡塗鴉山的線條
燕鷗盤旋又降落,線條盡頭的公園椅有海,的柔軟草皮
未知書店(The Unknown Bookstore)
時間靠攏過來
霧,湧入森林內部
林蔭蓊鬱處
切·格瓦拉點燃雪茄
與我談論叢林戰法
(熱帶叢林的夜晚
時常有游擊的流星狙擊黑暗?)
革命者的路倚賴人跡未至的獸徑前進
唯有勇氣,清晰寬闊觸手可達
蘇珊·桑塔格走出柏拉圖的洞穴
我們依循月光辨認鹿的足印
假設一隻梅花鹿此刻在鏡頭現身
我將拍下牠,作為此時此刻某一瞬間
我與一隻鹿彼此為鏡相互觀照的時間切片
我在牠眼中成形,被觀看、被描摹-水晶輪廓的生物
就像我們觀看每樣事物,在曲折的光影皺摺
漸漸模糊成我們所欲詮釋的形象
時間的濃度漸次稀釋,霧緩慢散去
森林的帷幕是玻璃做的星體
(我們囚禁動物以愛的理由?)
(狐狸也會做夢?)
(雪橇犬瞳孔內的北極圈極光與人類眼睛所見有何不同?)
我採摘荒野的藍莓,拜訪雪季的昆西小鎮
約翰·伯格正拿起筆素描任何一位訪客
(假想:你有一雙動物的眼睛。山就不再是你眼中的山。鼠尾草也不再是你眼中的鼠尾草。圓形也許是菱形。黑色可能是白色。光滑的表面實際上充滿坑洞與汽泡。而你眼中的我將會是無數個我的重疊和交錯……)
佈雪的窗前,我安靜聆聽,鉛筆在素描紙上沙沙移動的聲音
其實,關於繪畫這件事,並非只有視覺的存在而已
一座玻璃做的森林,可以輕易被時間敲擊發出悅耳音響
亦可被擊碎爆裂,以尖端撞擊世界的高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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