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一九年第一期
栏目主持:戴潍娜
主编:   执行主编:
横行胭脂,原名张新艳。陕西省文学院签约作家。中国诗歌学会理事。参加诗刊社第25届青春诗会。获诗选刊2010·中国年度先锋诗歌奖、首届黄河金岸诗歌节创作一等奖、第三届柳青文学奖、西安市骨干艺术家奖、陕西省优秀签约作家奖、陕西青年诗人奖。诗集《这一刻美而坚韧》入选“21世纪文学之星丛书”。
横行胭脂的诗


我们徘徊镇

 

我是住在徘徊镇的一位读者

我的职业是阅读天空和大地

凝望星群,代替人们流出热泪

俯视脚步,不踩疼弱者的影子

我们徘徊镇,居于北方

立冬过后,小麦的霜期到来了

落日之下,必有一双匍匐的翅膀
我坐在山坡的背面

蓝鸟冲向我

猎兔者从我身旁经过

我为原野上的每一只兔子祈祷

兔子啊,跑步吧

麦子还那么矮,山冈上草木枯死

藏身之处确实不多

我是住在徘徊镇的一位读者

我们徘徊镇孤独者甚多

那个路边摆理发摊的瘸子

把肥皂泡沫抹满秃子的头颅

洗啊洗啊,一个上午过去了

那个喋喋不休的疯女人

语音含混而凶暴,望着天空

仿佛在咒骂白云

人们都说,她是一个没有影子的人

丢了影子就是丢了魂

我们徘徊镇,走大路的人不多

他们都择小路而走

这样避免了成为熟人

成为熟人后,礼仪繁琐

大家彼此都受不了

我住在徘徊镇很多年了

夜里听见风把蛛网吹落

早晨起来一看

蛛网好好的,比之前更坚固了

 

 

描述一种孤独

 

那么多时候,月亮缺席

春天是焦虑的石头献给内心倾斜的坡度

那么多时候,大风停顿在原野

在他身边,空气里带着暮色席卷的叹息

深蓝的山谷,灰白的鹳鸟俯视着连绵的烟霭

板栗树在山上打开枝杈

构树树叶形成星光和雨水的斜面

泾河上,挖沙船带走了沙子,也带走了河流的时间

黄昏的水汽弥漫至岸边

水鸟点开翅膀,尖利的喉咙冲破水雾

旧日子带去了对岸挥手的人

送别者亦已离开,两岸空空

淘沙的机器废弃在荒草中

和我对饮的是一只乌鸦

 

 

 

十一月

 

十一月。星星的碎片击伤了夜晚。

月光也在下降,下降,下降。

头脑里只存放拉金的一句诗:

“何为日子?

日子就是教士和医生穿着白大褂在田野上飞奔……”

 

十一月,复陷入无边的寂静。

能感受到一刀一刀的孤独,在割痛你。

“孤独是夜里关不住的水龙头在滴水!”

你不觉得这个比喻太旧吗?根本没有力度!

 

十一月。衣裙与海水的轮廓都冷。

冷,便是真正的冷。

细茎上不托花萼,寒草泛起时间的光。

你走过的小巷里有一个占卜者,

另有一个做麻糖的民间技师,

那个爆米花的人偶尔弄出点声响,

除此之外,小巷也被时间拧干了水分。

 

十一月。有的地方水分尽失,

而有的地方又关不住水龙头。

你的病确认好利索了吗邮电局长的妻子?

任何早晨都是眼睛醒来后的缺口:

“唉,那么多的电报无人接收

那么多的符码无人破译……堆积如山的情意……”

 

十一月。你占据八片药的深情一一

“服下八片药,就当是向生活致敬,

就当向窗帘外渐至的曙色致敬,

向五点钟致敬,也向昨日远去的人致敬。”

 

十一月。重量、体积和流水。

你飞快地过完一天。

“连验孕棒都麻木了!

连乳腺增生都疲倦了!”

 

十一月。收信人信箱里躺着一段话:

“你爱的是我诗意的轻灵的活跃的这一部分,

那琐屑疲惫苍老多病滞重甚至丑陋的那一部分,

才真正渴望获得疼惜,

是那一部分牵挂了命运,激起了疼痛感,

那一部分,叫故乡。”

 

十一月。搬家时发现了好多废掉的钥匙,

再也找不到对应的锁。

良田。沃野。冬日。

古老的早晨。最后一首绝望的诗。

“这首诗,西安的现代性担负起叙述的责任

长安的古老性担负起抒情的责任。”

 

 

 

为了记忆的桉树

 

有一个年头,晚霞落在林子里灼烧

有一个年头,树木在唱歌

天空布满灼热的云

那是我用青春爱上故乡的时候

铅笔上的太阳,真的不善于表达悲伤

日历配合着每一个新年

宠爱新年的蓝色

浴盆里生长蓝色的水蒸汽

窗纱后的少女纯洁而幼稚

有一个年头,是我姐姐的年头

她穿着火红的嫁衣

仿佛要嫁出地球
姐姐,晚霞落在林子里灼烧

姐姐,树木在唱歌,天空布满灼热的云

那片林子在南方,我记得那些可爱的桉树

我在桉树林里等待过一个少年

而姐姐你,在桉树林里

被一个男人亲吻拥抱

后来我将青春撤离了故乡

后来姐姐你,被亲吻拥抱的男人埋葬在桉树林

 

 

 

暮色

 

我们长久地置身于暮色里

萤火虫一只一只飞向林子

灰白的公路洒满秋风

缠绕夏天的暑气消退

衣衫里涌进凉意

风在树木间跳跃,叶子的静寂之吻

滑过耳际

更深的静寂在你我之间

呼吸与呼吸之间,滑过一阵风

天空收束了一天的云彩与飞鸟

这一天,我们在林子里什么也没做

假如有一块石头和一块冰放在一起

那肯定是冬天来了

亲爱的,我们什么都没有说

冬天就来了。那时候,我们肯定是

站在冰雪中

我们依旧什么都不说

但是暮色抵达我心深处时

有几回我差点开口

 

 

 

思念
 
秋天色块的祖国
枫叶的礼拜堂
太阳出来了,一座城市在光影中摇摆
 
野兔穿过平原,向更广阔的田野致敬
下午的高速公路串联起每一个狭小的车站
 
她携带着大提琴低涩的旋律
踟蹰在城市和郊野
 
一个站台比一个站台遥远……
一片枫叶飘落,那个卡在嗓音中的名字就
被覆盖一次
 
所有的高速公路都不能抵达远方
远方因为遥远而格外遥远
 
因为时间,因为丢失的语言
因为新的空气改变了旧日的屋子
 
大提琴变瘦了
那颗泪珠的盐在秋天的光影中摇摆
 
她渴望得到那种古老的交换
风中的全部意义

 

 

灯塔,灯塔

当我说出幸福
我就说出眼睛,说出灯塔,说出奇迹
说出久远的青春岁月的苦痛
以及漫长忍耐后突至的宁静
当我借用一片大海的辽阔濯洗风尘
又幸运获得一座灯塔的指引
当我写出海的笑声
我就写出了魂魄的重建
当我写出灯塔
我就听见语言的音乐越过了时空
当那个风中的居民
有了一座吉祥小屋

 

 

风筝线

我习惯了隔着玻璃看着你的背影
那是整个世界的一个局部
模糊的风筝线陷入黄昏
你的背影是跑动的地平线
无数的名字在天空奔跑
我可以叫你A,也可以叫你CD
模糊的风筝线贯穿一切

 

 

九月

 

鸽子挂在树梢

风撞击着树枝,树枝断裂

大提琴的音响注入九月

坚硬的桦树,六万只太阳

父亲的家座落在风口

漫长的汛期,星光混合着波浪

大风吹裂了手掌

古老的血液渗透了北方的平原

 

向一颗星星问好的人

穿上了夹层的衣服

风声吹着蟋蟀

蟋蟀入户,入我床下

祖母那一辈人已逝

母亲们稀稀疏疏

我们也开始拔掉渐生的白发

 

无法去追随那些河流呀

多少河流一去不复返

只有星星的体积

抚慰那些悲伤的头颅

高粱收割了

月亮孤立照耀山冈

祖母在坟墓

时间的歌声一如既往

 

 

 

寒风中的星辰

 

还是在闪烁,没有因寒冷而放弃光芒

还是在暗示,还是在呼应

还是给予我们热泪

抬头望见星辰,心里会颤动

岁月的崎岖,冬天的夹缝,我们认了

认领了

钟声不是从教堂的高檐下发出来的

是从土地里长出来的

带着尘土的声音

我们这里的人听见钟声都有些许的寂寞

不要紧,些许的,而已

我们的寂寞怎么能比得上天上星辰的寂寞

我们对它们的呼应,远远不够

它们对我们的呼应

是一腔诚恳的热肠

我们和它们一起

才能构成天地之间的大寂寞

才能构成万古愁

多么美啊,万古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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