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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零一九年第一期
栏目主持:戴潍娜
主编: 执行主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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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晏,当代诗人,作家。80年代开始诗歌写作并在国内外发表作品。出版诗集《冯晏抒情诗选》《原野的秘密》《看不见的真》《冯晏诗歌》《纷繁的秩序》《镜像》《碰到物体上的光》《内部结构》《刺穿冰层抵达水》《澳门)〈冯晏诗选〉(美国),以及自印诗丛诗集《吉米教育史》《与从前有关》《边界线》《小月亮》《意念蝴蝶》《焦虑像一列夜行火车》《金属魔法》《并非米勒的“晚钟”》《冰裂纹之舞》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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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晏的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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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日与“千里之外”
聚酯纤维布和聚氯乙烯胶所构成的登机通道,
脚下有花纹流动,
有肤色变幻,那些不同国籍和体制。
距离上的脉搏有虚与实,
前方有香港,
有被殖民155年后礼花中的回归日。
今晚,你将是方向盘右侧驾驶的左边乘客。
光碰到身体,
犹如碰到树梢,丛林,海面,并被度亮。
候机厅,有你加入雁阵迁徙的从容之舞,
节日,度假的人群。
时间像散落在原野,
有行李箱,有沉默与独往。
有图腾挂饰、手表和长裙。
也有磁场、高空和秋风。
时光即将分裂,地面像一条青龙凸起,
背上有瓢虫宇宙与色调,
当词语将被弓箭射向时间之外……。
飞机微小的轮毂,
升起,又被辽阔和幽蓝收进密室。
太阳西沉在左边轩窗,
颠簸里有似曾相识的海市蜃楼和迷雾,
你陷入辨识虚幻而非药物性的。
地球和空无,
你一时陷入谁的存在主义?
千里之外有鱼,
化为你替身的那条石斑在呼吸。
有仰首与嘶鸣,一批黑马你的持续幻听。
前方有转换币种,
差价时起时落。
也有股市里的另外体系,
而非哲学。
你活成别人,又随时被反光认出来……。
耳机里,周杰伦与费玉清合作的《千里之外》
周而复始。
临津阁与和平公园
落日点亮朝韩边界都罗山坡,
芳草,纪念碑,
以及被陈列的飞机、坦克和空弹壳。
不远处的民宅里,
快子躺在迷香上升的右边。
我们赶到临津阁读诗,
与黄昏一起,
和平公园的彩色风车
是一座老木房头上的卷发。
语言在边界线以内,
灰色叙事,绿色对话。
韩服上的紫色、蓝色和飘带,
以及国旗上的血。
我在山坡拍摄那几尊晚霞里的荒野巨人,
头缩进双肩,
地平线在他们背后开裂。
空气向沉默致敬,
词语在听。
这些人物雕塑就是和平本身,
他们纹丝不动,表情充满提防。
他们并不抗压、防爆,
他们只适合宁静。
黑暗拼图
一片完成了喷发热能的火山岩浆
让公路伸向村落,
黑暗在身体上开满沿途的野花和痉挛。
开满岩浆与突变。
废墟是一场博爱。
留在脸上的光,一块原野胎记。
继续雕刻吧,
黑暗以缝隙的形式占有。
虚幻,流浪,一只脚
伸进另外空间,
黑暗去深夜休眠时,像一座岛。
压在睡衣之内的左胸口,
虚虚实实, 黑暗是潜入,
那青烟白雾环绕的假设。
本世纪持续最久的一枚月全食,
遮蔽了体内莲花湾。
七月,又一段旅行朝梦境之外翻身。
黑暗是地震遗迹上
放大搜寻的回音壁,
祷告时升起头顶的超度之光。
一根注入小小肉体的毒针,
伸进未来世界。
我闻到苔藓,感知从微生物的脊柱
散发而出。黑暗是沉默,
伤痕本身,
发作时未必排除那些明亮词藻,
空行,日出或白鸽。
耳朵帮助眼睛提前抵达黎明时分,
窗外,车辙醒来,
日子继续以呼救的急促折断于中途。
软骨里,白的是黑的。
这些色差,这些反噬。
轮胎是黑的,
转动犹如游泳,
街道像血管里变紫的河流。
人群醉饮晚景是黑的,
海底从眩晕伸进知觉,
像预言一次沉船。
我的童年是黑的,
被红色年代抹掉尊严的“黑五类”。
黑暗是空气中颗粒爆发而无视无感,
透彻也是黑的。
爆破前的软体生物,
在脚下不断推动,
树叶抽打失控的夏天。
连续暴雨,坍塌处毁灭了听力,
听力的山洞是黑的,
在细胞里,白纸浸入墨迹,
潜意识成为信任的两面派。
外星是黑的,伸出长臂猿,
是虚张声势遮蔽本色的黑。
神秘主义掌控的假设是黑的,
犹如基弗老年画作——横空蔽日的灰;
黑暗是语言里的钙与维生素D;
是未知,失去钥匙的铁锁恋人们;
是丛林逃生,棕熊背对枪口,
黑暗是无法预测。
经过两肋,瘦骨落下投影。
孤独的远近荒野,前后风沙。
黑暗是常识之外,
一杯咖啡的傍晚,被冥想引进丛林。
死亡谷转角的时空,
经文与咒语音符之间的玻璃幕墙。
黑暗是轻信,不是秘密。
失眠虫洞里鸣笛而驰的救护是黑的,
红色日子是黑色,
葬礼服饰的集体意识是黑的。
黑暗是一把椅子
坐着拥护谬误的人
即将发布新的谬误。
书桌下方,抽屉里小广场,
印章变色像井盖,
或时间屋顶的黑瓦。
鱼皮封面的结婚证书,
由红变黑,
被解聘的工作合同由红变黑。
我体内有村庄断电,
岩层开裂。
有过期的黑色解忧胶囊 ,
以及股市绿荫的黑暗收据。
抽屉里的小广场是黑的,
被我取消的高维度行程
与原始部落车票,
由热变凉,也有阴影和遗书。
缝隙与日月
夜空中,缝隙是亮的,
你抬头总是被星月带到更远,
更黑暗。深海里奇异的生物花园,
温和与暴虐的嘴唇,
俯冲与提速只是你经验里的
一种危险而已。
欢喜也是被颠覆的,
一种笑容或许意味着怒斥。
视野之外,银河是认知里的微茫,
迷失词语或被星际引诱着,
深夜,有一种音符击穿听觉,
进入你身体的无人区,你在找谁?
只有思想,穿行于黑暗时,
颗粒空无而有型,
玻璃晃动击碎的幻觉,
源自潜能里对气体的一种破解,
还有是似而非的人,
以裂开的谷物形状来到黄昏,
伴你漫步。你不仅是自己。
麦田并非繁茂或衰败的周而复始,
并非种子或根茎被放大,
只是想象被呼吸置换出来。
飞跃时间,山谷和禅修。
灵感转瞬即逝的。
你每一次失语,听者更多,
每一次冥想,光亮就增强一层,
在被演变之前,
月亮也不是原来的。
神秘主义斜靠着你目光的黑礁石。
另外的窗外, 或许,
你已替换了被梦预言的那个人。
沉默澄清不了未知。
你穿蝙蝠色风衣,
使用蜡染皮具,抒写晦涩词语,
一片小海洋摆动在鱼尾。
一个周日
清晨,依然是预览或倾听。
转发一首超现实主义诗歌《还魂夜》,
默诵一段布罗茨基《致约翰邓恩哀歌》的新译。
活着,总是需要扩充和反衬。
芦苇低垂与一场风暴对峙的瞬间
所触及的瓷器,犹如路上的我。
为一篇随笔戴上雪山、乌云,
给眼睛的惺忪调换到撒哈拉沙漠,
空间从时间带走我时,空无声息,
像节奏感,我词语的内部,
袭击着句子里的转角与结尾。
电动牙刷在嘴唇后面的白色围墙下停顿片刻,
等海洋在一盒方便面蒸汽里退潮。
冬季的最后一场雪,
我在文字中缺席。
那时,我正在南半球一场雨中,
与一只飞不动的海鸥在栈道上对视。
距离是空气与空气之间
不流通部分。
是被视而不见所包围的黑暗。
洁癖总是让我的神经
感觉到有多余的存在,
就像阅读遇见形容词,
而并非意象。
直到中午,生活始终不在我身体里。
时间像一只做过坏事躲在窗外的猫。
氧气
被帽子扣在桌面,
被水泥封闭在楼宇。
被紧急事务逼出来的呼吸就是氧气。
呼吸,你要通过透明渠道
进入存在。
障碍如敌,就像萨特所说的“他人”。
氧气是一枚虫卵在野外睡觉。
你早已破茧成虫。
你可以拔掉荒草,
穿过整片树林,
你已随车轮回到都市,
一个小空间里,
阅读,直至变老……。
每一天,你突破家门,
楼道、深井,
你随处陷入稀薄,
节奏紊乱。
你守护灵魂如躲避一句俗语向心脏压过来,
维修过期日贴在电梯左上方,
一霎那,你闻到了黑色陌生人。
氧气是飘动,是电波和音频颤动的翅膀声。
是蝌蚪,解除危险的一排密码。
一生,你或许只为扩充,
等种子破土,长高。
让颗粒、区间感连成一片麦田。
光遇见墙,如灰色水泥挡在眼前,
窒息,穿越,
朝向天梯,你尽可能慢行,
是的,诗在远方。
氧气,在手心里,空亦如满。
呼吸,下沉,露出水面呼救。
像一场爱。
你随时可能如尘埃飘落,
被装进一个小盒子,
或者,被再次推进圈套。
氧气是解开一个矛盾的死结,
在呼吸还可以被掌控的各种僵持里,
氧气,是破镜重圆。
另一种恐惧
无窗,黑云,磁场和隧道。
我恐惧裂缝隐藏的金属,
沉默的深处。
恐惧山洞。翅膀俯冲和背地里加速度。
我恐惧季节尾声的苍凉和蹄印,
恐惧巨响,喷射,
流沙与夕阳中迷失的方向和脚趾。
我恐惧密集,满溢,
在都市博弈荒野的交锋处,
那一丛粉碎存在和自我的野菊花......。
我恐惧高光和旋转,
万物空无。我在光中视而不见的石头,
以及麦浪、湖泊和经幡啊,
我恐惧电闪雷鸣,斜坡上的族群,
衰落和中断、人间蒸发,
或一刹那降临,
在灵魂突破生存囚禁之前的每一天,
我是谁。
飞行
飞行图抛线的箭头,
跳过屏幕、云朵和微茫……。
南北半球分界线,
我右侧翅膀的发动机哼唱,
月亮迎向它。
半睡半醒。
好莱坞影片在情感缺失里打斗、藏身,
孤岛逃生,
我将成为温暖的锐器,
一款未来雨中的灰墓碑。
时间在空间隧道的入口,
我是非我的摆脱。
地面,依然乱糟糟的,
当布满齿痕的每一天,
被撕掉时,我在哪儿。
我听见那枚被禁的细小汉字发出打字声,
沉默抚慰着路边石子,
清空历史,一切依然在。
失火后的黑树林,
虫卵隐身的杂乱草丛,
夹扁蝴蝶的书页,
耳鸣里的塌方。
虚拟是真实的左手。
体内,一只蜂王需要去荒野睡觉。
疾风荡出呼吸的金属,
妙语和尘埃,
以及反讽、搞笑的根,
虚无真好。
我飞往大地上根茎裸露的遥远季节,
去与严冬抗衡,
像针对一个懦弱的集体。
体内,另一只野兽需要思想,
暴晒以及醉饮,
需要逆风而行,我在路上。
深夜的仁寺洞步行街
游客少了许多,
那些挂饰、木刻以及韩式云纱都累了,
走进自我也从冷清开始,
摆脱,或者被摆脱。
呼吸听见呼吸,
午夜,对流的气体环绕并缓慢扩散。
脚趾被路擦破,
灼热的版图是真实的。
那些店铺从被烤熟的嗅觉里翻了个身,
回到沐浴后的样子。
琴声少了许多,
被黑暗吞下去的白天给世界腾出空位。
古街,让给秋天袭来的一根竹叶,
石头路面反光如水,
影子偶尔交谈像有人划桨。
一个提琴艺人闭目贴近琴曲子:
德彪西《亚麻色头发的少女》。
我付钱的手指触到一个铁罐,
空寂,深不见底。
夜在撒网,
转角,我遇见某一次梦境的现场。
红木窗和老酒吧就是所说的时间之前。
凸起眉毛的古代面具,
陷入玻璃柜。
路灯沉向地面发出吱吱声,
散步属于隐藏的一种,或者治愈。
下水道已流尽噪杂和粘液。
明日,步行街将收留另外的我们。
一个咖啡店牌匾亮着“归天”,
汉字里的夜更深了。
红漆门上预告一个诗歌朗诵会:
通灵——语言在沉默里不断挑战的神。
地心入口的羊头挂在海洋隧道的鱼尾处,
词语像飞蛾扑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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