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君，曾用名楠铁，九十年代起活跃诗坛，曾出版诗集《霞光的极端》。作品散见各个诗歌选本。2016年重回诗坛，正在写作两部有关天堂和地狱的汉语诗集。


导语：总计选了十首，前八首诗是关于密宗的诗歌体验，后两首是禅宗的。第一首《莲师骑虎》写到的壁画唐卡，是文革时期一位老喇嘛冒死藏起来的，被我偶然得到。《5630米的蓝》写的是转冈仁波齐山卓玛拉山口的经历。《观音寺》确有其寺，位于川西藏区。《词语瑜伽》是一次真实的神识修行体验。《词的上师》提到的咒语是藏密莲师祈祷文。《顶礼》写的是大成就者法王如意宝。《金刚瑜伽母》是密宗的一个空行本尊。《菩萨的羊》写的是西藏阿里地区的扎达布日寺。《鸟神》写的是九华山狮子洞的一次禅修。《二祖煮雪》写的是禅宗二祖慧可大师。（王君）

王君的诗

莲师骑虎

我在白纸上写下汉字：虎。

1000多年前，一只印度的虎

隔世闻到发霉的虎音，扑上来。

一只虎吃掉时间，以及时间产生的

废料和沙子

从一个声音里活了过来。

但这不是莲师的虎。

必须死死盯住虎这个词。

一直观想到它燃。

一直观想到虎吞下了我们，或者

叫做虎的任何可能之物

代替了词的轮子的奔跑：

玛哈嘎拉骑过的虎

也是一只能飞起来的茁壮的虎。

观音骑过叫做水月的虎。

吉祥天母骑的骡子不是虎。

这只披着虎纹的神秘的

火焰假虎

踩住了传说中死的头：谁知道

虎还用过叫做阎罗的假名？

我曾经用梵语的意读虎的音，但读出来

是汉语的“鸟”。

画布上的虎是真虎吗？8月21日

从西藏快递过来一张唐卡上，我看见

冒烟的莲师。

莲师脚踏虚空——

虚空中有一万个词，一一浮现于前

意念及虎，虎即呈现于滚滚雷鸣的

纸上。

莲师点将，众词归位。

一声来自密林深处的长啸

使一个个词从纸上，抖动鬃毛直扑而来

何人作意为虎？

莲师骑虎，非真非假。

日食之夜，白云悠悠青山苍苍

宇宙变得黑暗无比。

词与虎，其实空无一物。

2017.8

5630米的蓝

如果我在5630米挑选词语。

哦哦一切词语都起源于色彩。

一切色彩止于蓝。

蓝。属于6000米以及高于6000的抬头：

神在上边，占据了“白雪”这个词。

在上边的上边，中央

空虚之处，佛把“蓝”

显示得比白雪还要白雪，一种

白雪的空和“太满了”。

太满了的意思是“太荒了”——

满地乱走的石块，象征金刚手的神山

只是一座死寂的塔。

人是山的荒凉的，行走在路上的

影子。山是影子荒凉的词。

他行走，就是从荒凉本身

抽出荒凉的色彩：

内心感到一点悲伤。

一个悲伤的神识骑着一只黑鸟

贴着5630米高的词飞行

使“飞”看上去像白雪那样发光。

噢，有时他会飞得低一些，

低过了冈仁波齐山，低过了一只

刚好伸过来倒酥油茶的手。

这时皮囊其实已经启程

在拉萨远望已经消失在天空的

那种似曾相识的

悲伤。和蓝。和蓝的满地乱走。

2017.10.21

观音寺

一个念头冒出来，雨下到了

更远的喜马拉雅山麓。站在5100米

搂住4000米连绵的群山到怀里。

雨抹去了秃鹰和白鹤，我从雨点里辨认出

它们冲下来的身形

更像是一群云杉倒种在大地上。

雨还从摇曳的酥油灯，一直

下到塑金菩萨的内部。一个小喇嘛

重新添加了酥油，被擦拭的铮亮的

金刚铃，它有一百年没有开口说话。

把挡在眼睛前面的一根发丝

拨开。轻得就像在盛酥油的木桶里

放下了一声钹。呼吸停住

你用耳看到，水汽呈现出

彩虹的样子。雨就从这条彩虹

向回，下到云杉在成为云杉之前的

某个时刻。在某一刻

雨于无人之处放下了它自己。

如果它接着向回流，下满

整个大渡河，四臂观音就会从他的

铜鎏金塑像里走出来。

恢复肉身。肉身的肉身是喜鹊

它在冥想中飞向一条通向地底的通道。

感受连接向下的、向黑暗深处的

地下。枝丫在生长和蔓延。绿

坐在地狱的尽头，开成花的样子

我们的往事其实都是春天。

眼会连接到耳。

而耳也会连接到嘴。花的嘴

连接到蜂的嘴。雨的嘴连接到倒影的嘴。

时间连接到蓝。蓝连接到空。

雨从一个空下到另一个空。

飞下成眠。果实被重新

下成枝头的鸦。雪松被下成虫茧。

如果念头止住，雨就会在时间

静止的地方变成雪。

这个时候，它把彩虹辨认成鸟群

把好大河山辨认成一个假象。

龙多上师咳嗽一声，敲响了观音寺的

大钟。随手关上门。把雨挡在门外。

2016.11.29，2018.3.25

词语瑜伽

定。许虹师兄说：神识，

其实是可以操作的，比如现在

神识把自己观想成

一只虫子

然后真有一只虫子（就像炎热夏天

树叶背面的那种蚜虫）

从被观想的莲师右手的金刚杵

（这是一棵树吗？）

钻出来

是河边怪柳？岩顶雪松？

一个环在闭拢。感觉到

果子已经熟了。

有个物生下来。

一只明亮的翠鸟直奔头颅而来

头嗡嗡直响，像一口想说话的钟。

钟：我想说的是嗡。

嗡——鸟啄开壳，露出物的

雪白的肉体。

或者说是一只雪白的嘹亮的鸟

唱出了声音的第一发声：

蝈蝈。蝈蝈。

声音开始成批的出生……绿蝈蝈

一只绿蝈蝈振翅从喉结的

泉眼，飞翔至胸腔广袤的虚空

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啊——

树回应，发出这样的回声

词因为鸣叫而发烫，由绿变红。

第三个音来自另一只更大的母蝈蝈

它闪电般从树底跳出来

入心。拖着一只褐色的长刀

（蝎子吗？）尾器刺入尽没。

产下米粒大小的一颗卵。

卵：蓝。时间有一只巨型的手

树，鸟，虫。声音益发发亮。

吽：这是海底的腹腔涌上来

岩浆状的合唱。

虚空在融化……白红蓝，没有了。

2017.8

词的上师

一个念头捕捉到一个词。上师

裸露出来。

汝意。云何。莲花像燃烧的兽。

须菩提，你骑的狮子在哪里呢？

狮子想要发一个誓。

一群狮子的誓言是整片松树的松针

里面藏住的全部狮子都跑出来

灰尘全部被吹干净。

最发光的是水母：咬住星的嘴。

词裂开，露出每一个星体。

我身体的树木，到处是水。

吽欧坚耶杰呢向灿——时间在飞逝

鸟飞回他们的鸟窝

多飞回到一之前。

哦上师知：一的开始，

并不是下出蛋。

哦上师知：起初，鸟蛋只是一团柔软。

有一种力量使用了第一个词：吽。

开始成形的物质，嘴吃下空间。

贴着大海水飞行的

眼。王的国。西北之隅的聚集。

啊啊，好炫目的光

啊啊上师知：如此可怕的力

一旦一种力量大到双目失明

它就是神的力量。

但明显有高于神的，炽热的情感

凭空出现。

哦上师知，祈请啊祈请

词，不是向前或向后，跟随时间。

词醒了。

它冒烟。它敞开向它的

内心，沸腾。祈请啊祈请

巴玛给萨东波拉。他说：我来了！

我已到达你！——你看

莲花盛开。你看

他端坐在那里。他们环绕着他。

咕噜贝玛色德吽：瞬间，他就是你。

瞬间，你端坐在那里。

哦上师知：我消失。我消失。

2017.8

顶礼

他在。他在朵玛里使用了非朵玛的时间。

他来过，离开，又回来。

他带领我们穿过回形的走廊

连接的光链。圆。一闪而过的红。

门关上。他说了很多，什么都没有展示。

他把我们留在滔滔不绝的“说”里。

他在时间里穿针引线。

让蝴蝶的心大到山峦的寂，让云

垂下来因为高原的底部在下雪。

他说过某句，“山”因此被赋予鹰的形状

时间还没有开始，他已经结束。

他把时间中的他塑造在酥油花的幻中。

他在等着酥油雕刻的法王如意宝完成。

然后他站起来，从镜子中抹去这一切。

而彩虹也拿走了镜子。彩虹……内在的图像。

——顶礼大恩上师彩虹。

顶礼大恩上师雪花。顶礼大恩上师针线。

顶礼大恩上师鹰，从内向外吹的雪，花。

顶礼大恩上师红。

2017.8

金刚瑜伽母

进。出。玻璃挡住了眼

呼出的气，穿透了墙壁。

突然停下来。

一声碰铃来自某个延展的空间

偶然冒出的泉眼。

清晰、赤裸的红勾勒出整个轮廓：

眼越来越清晰。梦是假的

而梦境中的

清晰的红和酮体

活了过来。

哦梦中的本尊，火焰空行母

哦我把我供养给你，金刚瑜伽母。

词的供养越大，红加持的空间

越大。这空间敞向我。

金刚钺刀，意思是：断。

断——默念一下，陌生的物涌进来

被镜子的眼全部收掉。

只剩下我赤裸。我以这赤裸沉浸于红

右手握到了她的颅碗。

这容器：盛满爱欲激情的癫狂和大叫。

把她的左手拆下来给我。

把她的脸安进我的脸。

把她的身体装进我的身体。就像

一束光融进了另一束光。

她在。我已是她。喜啊。

或不存在喜。半静半怒。

跟着她的头发向上像

火向上飞升。我不在了？

哦梦中的本尊，火焰空行母。

只留下空旷的黑暗中火红的

嘎嘎嘎的笑声。

如果她在，我就不存在。

如果她不在，我亦不存在。

哦我把我供养给你，金刚瑜伽母。

2017.8

菩萨的羊

他必须从时间中召唤来足够多的声音。

数这些颜色。

草青白，土褐黑，沙漠黄，戈壁黄。

乱石黄，绒草黄。

山石的黑白，雪山的灰白，云的棉花白。

草黄里裸露出来观音的青白。

在一大片碎石的山坡上一撮一撮生长的高山草丛

他们说话的口音有六个弦。

云层投影在大地的深黑。

之后，云被光穿透后底层的淡黑。

荒原上像大黑天一样的天黑。

草甸之间雪水流淌的墨一样的亮黑。

青色的湖水透着深蓝的山峦黑。

绿色的湖水反射着

来世在镜面的白光黑。

所有的黄，在时间的霜里一定会出现的白。

所有这些白都是文殊菩萨的白。

他有那么多的羊放牧在山上

它们都是菩萨的羊。

2017.10.27

鸟神

对于12月31号下午

飞临狮子洞山顶

两棵核桃树上的

两只大尾巴鸟来说，

人类时间三点，最后一片叶子

落了。

鸟对鸟鸟语：咕咕。寒翠。

栖鸟梦。“要不我们入梦，

在梦里，飞慢一点，

一直飞到明年春天

树芽会再发出来。”

鸟答之鸟语：咕咕。咕。“也许，

我们可以快？只要快到

突破了鸟身

飞成一团气流，飞到

落叶之前

就可以落到树枝上

成为一轮火红的落日。”

我看见所有已经落下来的

枯黄的叶子

被某种能量吸引着

飘起来，飞进

树冠之上的涡旋

没入到两只鸟，斑斓的羽毛之中。

伴随一声森罗万千的鸟叫

把我从出神中，

拉回到狮子洞现场。

风过，一片树叶落了下来。

2016.12

二祖煮雪

煮沸汤而觅雪。开皇十三年三月十六的

雪，是红的。我的血是白的。

煮。是一个重复的动作。

梅花落下来，红蕊从隔世里舀来

一瓢宿醉，肉和血模糊成烟树

开成花，落下，

再把黑色泥浆染成红泥。

诗意呈现，文人上场，梅花借此

煮了醉在梅里的人，

观众叫做红。

沸是一种俯冲的动作。鸟

从树冠俯冲下来，飞得太快

就飞成一块河边石卵。沸也。

水在某一次的枯坐中

儒生姬光观察到清晨的光亮中

一滴寒露从打了卷的黍米叶子

滴下来，“又一个神识从地狱里

被捞了出来。”腾也。

“我去会一会这个灵魂。”

儒生姬光随即变身僧人慧可。

那时他还不是大师，默默无名，

但“僧”这个动作如此之大，肉身沸腾

魂魄战栗。

花朵在高密度的狂喜中

大量地，神经质地从云端

搬运下来雪。

雪入器，汤煮沸，而成气。

不见雪。

“雪是一个暗门。”

慧可大师写完最后一个雪字

哈哈大笑，掷笔于地：谁人识雪？

从此雪可入彼雪。由此生

可入来生。雪字既已写成

“万物奔腾转换的门已打开。”

县令翟仲侃从幽冥之中踱步走出。

“现在该我出场。我知道接下来

你要名扬千古。我知道

你的血是白的，头颅和身体可以分离

神识可以控制水而任意为

云或雨。

但是我要把该我玩的由我玩完。”

县令大手一挥，砍吧！刽子手

有点犹豫：砍？是释放一个动作

还是命名一个词？

县令：这是一个隐喻。你再转世为

一朵桃花，当会了解此种深意。

砍。刀砍下来。被砍的物

一分为二。

而刽子手与刀，刀与一，已经

于雪没有分别。这雪下了一千多年。

野史描述了“二”如何最终

回到“一”：暴尸于城南荒野，不腐。

尸入漳河，盘坐水面。

后数日，全城的人出门赏雪。

“我已经数万次，观看这个雪的

动作。每一次都战栗不已。”

后世的人，大多忽视了县令在现场，

内心深深的震撼。

一直纠缠于这场雪，是谁煮的，

觅雪的人，到底看到雪了没有。

2017.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