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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晓渡 2018年第二期,复刊号总第6期——虽未闻有“二六大顺”的说法,但两个双数,且距“四六大顺”不远,总是让人有某种莫名的舒心感觉。当然,如果把这感觉与狄兰.托马斯所谓“通过绿色导火索催开花朵的力量”接通,那就更加舒心,却也不止于舒心了。
我没有费力查证狄兰那首伟大的诗篇是否写于春天,却从不怀疑,导致它诞生的契机,必定和春天有关。虽说单表春天,远不足以指陈始终恣肆在这首诗中的那股神秘的能量流,虽说草木依旧枯瑟,然阳气也静静萌动的冬春之交,更容易令人敏感于其根本上的不可思议,但确实罕有比在花事渐盛的仲春,面对窗外高远的晴空,大声诵出这首不朽之作更加提气,也更加令人绝望的了: 通过绿色导火索催开花朵的力量/ 催开我绿色年华;炸毁树根的力量/ 是我的毁灭者。/ 而我哑然告知弯曲的玫瑰/ 我的青春同样被冬天的高烧压弯。 驱动穿透岩石之水的力量/ 驱动我的鲜血;枯竭滔滔不绝的力量/ 使我的血凝结。/而我哑然告知我的血管/ 同样的嘴怎样吮吸那山泉。 在池中搅动水的手/ 搅动流沙;牵引疾风的手/ 牵引我裹尸布的帆。/ 而我哑然告知那被绞死的人/ 我的泥土怎样制成刽子手的石灰。 时间之唇蛭吸源泉;/爱情滴散聚合,但沉落的血/ 会平息她的痛楚。/ 我哑然告知一种气候的风/ 时间怎样沿星星滴答成天堂。 而我哑然告知情人的墓穴/ 我床单上怎样蠕动着同样的蛆虫。 (北岛译) 多少次我独自行走在四季景色变幻的奥森公园里,狄兰的诗句忽在心中兀自涌出,于是止步于一棵树前,或一片草地上,默然嗟叹久久。伟大的狄兰!神奇的狄兰!令创造和毁灭混而不分,赞颂和诅咒无论轩轾的狄兰!他在试图揭示那把生命和死亡结为一体的莫名伟力的同时,也试图揭示诗人如何不惮“时间之唇的蛭吸”,并令其“沿星星滴答成天堂”的秘密。而所有这一切都以张力巨大的“哑然告知”贯通,据此诗由迫使我们发声的语言重返其所来,那生命幽暗的沉默或沉默的幽暗。 字字千钧、如有神助的“哑然告知”——还有什么比这更好的有关诗的定义?而这由绿色导火索所催开的启示,是否也彰显了世代“幸存者”薪火相传的血脉?不管怎么说,至少这四个字像电光石火,照亮了我此刻伏案的意义,使我对本期五位栏目主持人的工作深怀感激之情,并将狄兰这首再次从心中兀自涌出的诗,连同本期《幸存者》一起,作为一件春天的礼物呈献给读者。 不必说,本期“主编特别推荐”推出的《时间的舞者》(节选)也是一份这样的礼物。作者杨单树对绝大多数读者来说可谓汲汲无名,但早在三十余年前,他就曾是倡导“第三代诗”的四川大学生诗人群中的弄潮儿之一。然而据称,也正是在那一时期,他愈来愈深觉世道光怪陆离,愈来愈困惑于人生价值(人为什么活着)。正是这样的困惑,令他于大学毕业后,决然做出了离开城市,返回其所来之地甘孜藏区的选择。长达一千页的《时间的舞者》当然不应被视为这一选择的副产品,倒不如说,是诗的可能性与一个人及其命运相互选择,彼此生成的结晶;虽一气呵成于2016,其背后,却是三十余年来一次次面临的身心绝境和深渊,挣扎或修持。这是一部被高度诗化了的个人心灵史,其内在的波澜壮阔,或令文本足以当得起自谓的“抒情史诗”之名;而风格上那一重令人迷惑的纯净和澄澈,或许只有真正经历过并穿越了灵魂炼火,致于高远之境的人才能领略。至关紧要的是,经其凝聚、折射,充满了矛盾、冲突以至悖谬的经验和想象,不只属于作者个人,同样属于一代人;而那未被说出,或说不出的部分,与它说出的同样重要,甚至更加重要。顺便说一句,就个人诗学趣味而言,我对其整部作品追求某种“绝对的”,用作者自己的话说,即“以生命中的大情大悲大爱在死亡及涅槃(即永恒的精神,永恒的信仰)的背景下融会贯通”的价值指向(这一点即便从节选的部分亦不难见出)持谨慎的保留态度——除非它无需文本本身付出某种“席勒化”的代价。就此而言,我的推荐同样是不无保留的。
2018年4月12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