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一八年第二期
栏目主持:上官南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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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官南华,1965年出生,山东日照五莲人。作品长诗《青藏诗章》《石笺记》《入海口》《彼岸花》《岁月的说明书》等,诗集《眉梢上的罂粟——碎片赋格三部曲》《构词》等。出版诗集《R城寓言》。

重构阿里巴巴/上官南华
 


本期诗歌作品组稿取向的考量

 

缘起。2017年秋读到王自亮的诗《阿里巴巴外史》,顿觉生面别开,直接切入阿里巴巴集团和马云这一时代经济现象。此诗,在对历史与现实的思考、辨诘交织中,大开大合,反映时代风貌。就想着在幸存者诗刊推出这个作品。马云完成了对阿里巴巴传奇神话的现代商业重构,王自亮的诗《阿里巴巴外传》完成了一次对阿里巴巴现代商业神话传奇的诗歌重构。是诗歌反映时代现实、重构时代现实的一种取向和风范。面对深刻全面变革的时代生活,王自亮的这一作品无疑是与现实的成功交手。阿里巴巴本是一个阿拉伯传奇故事,它最迷人难忘的就是——芝麻开门——一个开门的咒语,一个开门的故事,一个开门的隐喻。时代生活也是一个蕴藏诗歌的宝库,就看你有没有掌握一把钥匙,有没有高超的洞察力和诗歌转化力,有没有打开时代生活大门的诗歌咒语:阿里巴巴,芝麻开门——

也由此,引起了编辑本期诗歌作品取向的考量。

狂飙突进的现代大变革改变了我们的时代和生活,也必然是一个诗变时代。一个诗变现的时代,诗思想变、词变、意象变、修辞变的诗变时代。我们应该有新的饥饿,新的胃,来转化,重构时代和生活。也恰如漂泊者阿西在诗歌写作中所体悟的,重构即是在语言中辩识和确认生活。

再提出现实,时代,生活,这些概念,估计会有人油然泛起对曾被僵化、政治化的现实主义的逆反和创痛。好像一说时代宽泛层面的现实,就被排分到了政治、经济一边,然而,现实是多层面的,诗跟现实也自然是多层面、多维度的关系。而现实,并没有纯粹客观的外在于我们的现实,只有与个人关联程度不同、时空不同的现实。或者说公共性现实和个人性现实。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个人现实、时代现实和历史现实,有不同的现实地平线和天际线。时代现实就是无数个交错的以个人为圆心的同心圆。每一个词也有一个词的现实,从“天雨粟,鬼夜哭创生之初到今天、此刻的现实,历程性、演变性的现实。

而作为诗现实就必定是主观性现实,重构性现实。就本期王自亮的现实性作品和余怒的现实性作品而论,王自亮的诗现实是公共历史空间想象的现实,而余怒的诗现实是个人空间想象的现实。在时间上,一种是几百上千年、不同的历史时代,一种是个人的十年、几十年、童年、此时此刻、一瞬间;在地域上,一种是一城一国、几城几国、一个工厂、车间,一种是房间,窗口,阳台,街道,身边。一种是外现实。写作主体的观念、思想、情感化而不张地客观的、具有“零度写作的意味,叙事性更强一些。一种是内现实。被写作主体主观情感意识感染转化了的现实。具有鲜明的私人性,是以自身身体、行动、心理活动为磁核和溶剂聚集、化解“上手的事物”(海德格尔语),感悟自身与外部事物的隐秘关联,表达一种“诗意栖居的领悟。如此这般的作品,有一种与自身此在恍如隔世、“当时已惘然、蓦然回首的反顾、忧伤,一种于无疑处生疑,于颟顸处棒喝的禅机。隐喻性更强一些。

我固执的认为,只有在对新的现实生活的格物致知中,在对新的现实生活的刻写中,才能扑捉、重构、创造新的诗歌意象,激活激发新的诗歌感受力和诗歌形式。在与叶舟关于用银子比喻月光的争辩中,我说,银子朴素吗,应该是很昂贵和世俗的东西。叶舟说,银子是朴素的,而银行是不朴素的。在用于月光的比喻时,银子永远都是朴素的。因此,我认为必须写出过去的充满诗意沉积的诗之词在当下现实生活中的变异和新意。银子放在毒药里是会变黑的

就这样确定了一个选稿的主导取向——现实。以对现实,对时代现实生活的反映、书写为主导。哪怕你有现实感、实感也好。最低的要求诗必须言之有物。我之所以特别推重于坚的物质诗, 就是把目光和心力投向现实,投向新的生活,新的事物,具体的、日常的、凡俗的事物,哪怕一个“啤酒瓶盖, 就看你有没有新的感受力、表现力化其为诗,努力发现、创造新的诗歌元素。也有益于防止滑入俗套,防止升华式写作,特别是硬性升华。我喜欢活泼的、鲜活的生活意象、细节和气息,所以张小榛的作品题目就直接:午饭吃鸡。庄凌的直接:与高跟鞋无关。直接就是事物,具体的事物。剥掉几层皮,原形毕露,本来面目,现出形骸。也因此,于坚的物写作对当代诗写作具有矫正的意义。


本期诗歌作品栏目的设置

 

经此一番考量,本期组稿,以王自亮的《阿里巴巴外传》打头编辑第一辑:重构阿里巴巴——利润的曲线由此诞生。以余怒的《向四周致意,直到我们意识到他们》打头编辑第二辑:环顾左右而言他——向四周致意,直到我们意识到他们。选取余怒诗《众所周知的立方体》结句为辑目。以宋晓杰的《骨头馆与牌局》打头编辑第三辑:无为有处——骨缝一开,不是婴儿就是子弹。化用宋晓杰诗《骨头馆》结句“每道骨缝儿,都有阴风穿梭”和诗《大雪中的村落》诗句“一开口,就是子弹”为辑目。第四辑主要是情思性抒情作品。但仍以具体物象为抒情发生内核的雪迪的《爱欧·诺亚尔岛》打头编辑第四辑:我将从有火的地方带一个消息来给你们。体现其思想性和精神性、浪漫情怀。特别考虑孙谦作为一位虔诚的伊斯兰教徒,其绵厚深远的具有宗教色彩的哲思抒情写作,而从马坚译《古兰经》第二十七章《蚂蚁(奈木勒)》(这章是麦加的,共93节)第七节选取一句作为辑目。第五辑的设置,是我蓄谋已久的一个念想,就是以甘肃为中心西北一带古马、吴悯、叶舟、阳飏、阿信等诗人为主体的西部新边塞诗诗群,编辑第五辑:向西有牛羊的尸骨,他们将要交换瓢中清水。选取古马的诗《西凉月光小曲》诗句“向西有牛羊的尸骨”和《冬旅》诗句“他们将要交换瓢中清水”作辑目。西部诗也好,新边塞诗也好,我个人觉得这个群体不仅仅是写了西部地域风情而特别,他们的语言扎实,锐利,贴紧事物引发隐喻,切贴,准确,在历史与现实和个人精神体悟交融中,开阔疏朗,劲健,气韵饱满,又有清丽空灵的意境,具有建安风骨,是当代诗歌独出的一支,不可磨灭。

 

这一期特别推举的有李万峰的叙事性作品。

 

作为90后诗歌写作者,他们已经登上诗坛,成为新生力量。很想在90后作者中寻找突破,寻找新的诗歌元素,新的犄角。但总体看他们虽然贴紧生活,但大多是个体的生活,私人性的,且有些琐屑、粘滞,诗的空间感和所体现的内精神空间比较狭小,见不出新的开阔、疏朗、刚健的精神和风骨,上帝啊,天使啊,蓝调啊,神啊,外国的人名、地名,类似布拉格的秋天、法国式某某……等等,一些时髦的、洋味的、装饰性的浮泛很多。但也有极具才华,颇见才气,别具语言天赋的聪灵之作,像陈玉伦、张小榛、庄凌等。而让我颇意外的是马嘶和孤独长沙的古典神韵的作品。衡阳的独孤长沙是一个年轻厨子,但极有诗歌天赋,悟性极高,语言机灵。本想编辑一个90后专辑,但我对这些以年代划分、归类的什么后很是反感的,颇觉机械,毫无诗学意义,不是诗歌艺术特征的命名,因此,还是按照写作特点,分到各辑中。

 

在此,特别对庄凌的人品和诗品表达钦意。她的诗《手》那“一双有着泥土味的少年的手”和《与高跟鞋无关》“我在异乡把故乡翻开/看一眼。像看一枚硬币的正面与反面。初读,给我内心微微的颤抖。写故乡、乡村的作品实在所见多多,但她有对故乡人物细节的独到把握和体悟,把此在与彼在交相互映、磁化,表达出辨正、确立自身内在精神的生命领悟。语言警策,用喻独特切贴,颇见语言才华。像“我想与一个陌生人在雨水中拥抱/交换彼此的干燥,或烘干的秘密 《与高跟鞋无关》)特别是《与高跟鞋无关》的结句:“我在异乡把故乡翻开/看一眼。像看一枚硬币的正面与反面。让我产生强烈的故乡命运感。我们一生的命运都带着故乡的基因,我是故乡这枚硬币的正面还是反面呢?故乡像一枚硬币又怎样隐秘的翻转着影响着我的命运和内在精神。除了她的诗给我震颤的感染和领悟,她人品特别好。具有无私透明、成人之美的诗歌精神修养。不遗余力地推荐相熟不相熟的作者的好作品,对我的疑问一再帮不知情的作者辩解,引导我理解作品,很让我感动。作为同乡,虽未谋面,心如明镜。祝福她生活、诗歌都好,更好。


对以往投稿作者的再次遴选

 

对以往投稿作者,这一期重新审视,有的重新约稿,将简单、王辰龙、远人、张杰、吴悯等作者推出。也一表幸存者诗刊对朋友的责任和情义。还有朋友第三期已经发过,这一次寄来的作品有些是第三期发过的作品,对新作品也提出了看法,比如我不喜欢用晶莹的、优美的等等这些形容词,我不喜欢连篇累牍的神,如果大量使用形容词,就是对事物的特点没有准确的、新的把握,让事物自身呈现,把直白说出或升华的不露痕迹的蕴含在“事物自身之中等等。结果朋友说,幸存者诗刊他没有见过。原来他不知道是网刊。他对我的看法大为不认同,回复我,道不同,不相谋。不相谋就不相谋吧。我也不放弃我的固执。

32日接到主编唐晓渡师的委托编辑这一期,到323日基本截稿,时间虽短,但对编辑主导方向的思考,对作者的遴选,其实是已经沉积了很长时间,甚至是十年、几十年了。像余怒,大概追踪有二十年了吧。也有一些作者,满怀期待,但反复约稿、选稿,还是不满意。我不能说,这一期都是特色鲜明、突出的翘楚之作。我个人本意是想保持幸存者诗刊的高品质和先锋性、创新性。但幸存者诗刊也是诗人们围拢的一个炉膛,一个诗人团聚的诗人之家。因此,我还是放宽了一些尺度,尽力让更多的朋友来相聚吧,也让幸存者诗刊给诗歌写作者多一份激励。

组稿过程中的争辨

 

在组稿过程中与作者的交流有时也是很激烈、尖锐的。对极个别的朋友,我多次思考还是没有选定,深表歉意,这纯属我个人的偏见和狭隘。但对有些朋友居然拿海子的“面朝大海,春暖花开流落为广告语的诗句和张枣的《镜中》,我称为“梅花诗,来辩护自己的诗,甚至鄙夷不屑地看待诗歌的创新和对陌生化艺术效果的追求,就让我有些摇头无语了。看来对海子和张枣的误读已经到了误导的危险境地。今夜修订此稿,恰逢326日,海子仙逝29周年,更是不无感慨。

但在此还是将一位朋友的争论微信无记名的记录于此:不是我固执,是你们太固执,不止是你,是大多数的诗人都一样,所以才没有人来读诗,诗成了怪物,成了梦呓的碎片,诗的新意也都被诗人自己玩坏了,玩得支离破碎,语言真不需要出走太远,而是找回本真。古人写月亮,写悲伤,有太多重复没有新意的写法,却被人记了千年,现在的诗人最大的毛病就是太自我,从不考虑读者。总以为自己掌握了真理,写得再深远也抵不过一部经书。我们能参透什么呢?我们谁都不要去充当神的角色,可偏偏诗人的野心是最大的。

之前的作品很多我自己并不满意,反而我很喜欢写过的一些抒情诗,至少那个年龄过来的很多朋友和陌生人都喜欢过,也会有那个年龄的人继续喜欢,虽然很稚嫩,但并不妨碍它的美。

很多诗人的诗,谁读过?谁在读?臧棣天天写各种入门,写评论的都没有认真的通读过吧。不要再自欺欺人了,很多读者并不真心,因为他们碰不到真心的诗人呀。‘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这才是美,才是真,才是动人呀。

为什么新诗写了百年,留下来就那么几句,前几天还看到一篇纪念张枣的文章,想起张枣的诗,写了那么多,死后被普通人接受的只是《镜中》。海子也想不到他的春暖花开会一句抵过他大梦般的诗剧吧?因为这些都是简单而美的。我一向觉得骆一禾比海子更有才华,可是世人有多少知道他的呢?因为人都太聪明了,太聪明就失去了本真。有才华的人也太多了,总想着把世界复杂化,而人更愿意记住简而至诚的作品。不能怪读者,大部分读者并没有疯狂的大脑。很多写作者只是停留在文人的圈子里自欺欺人。

回归,至简,美。至少是现在我对诗的追求,新意,出奇,并不是我想要的。(订正个别错别字和标点)

 

不知为什么,我却死磕“出奇新意,死磕“陌生化,死磕“为求一字稳,捻断数根须,死磕对较真的、琢磨的、拍案惊奇的少数、甚至几个、一个读者的磨练和追求。死磕那出其不意之意,死磕及物主义,死磕现实,电光火石的现代的现实。这是一种较量,写作者与古人、与生活也是与自己的较量,决绝的较量。

感谢帮助组稿的朋友们

 

在此,特别感谢宽厚、善良、善于成人之美的、帮助我推荐、寻找作者的朋友,庄凌、古马、孤独长沙、王江平、横行胭脂、张灿枫、余怒等等。

特别感谢《花城》杂志,感谢朱燕玲先生和李倩倩阿姊,让我发现、转发部分作品并帮助寻找作者宋晓杰和阿西。

编一期幸存者诗刊,我像一只章鱼,伸出浑身的带着吸盘的触角,天南海北,吸纳、搅动、搜罗,乐此不疲。熬的眼角肿疼,为之为一份信任,为之为天下要好诗,天下有好诗,幸存者诗刊幸存之,传播之,幸甚至哉。

   上官南华

   2018323日,25日,今日回老家满坡樱桃春暖花开,满心欢喜。26日,海子仙逝29周年纪念日。清明,修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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