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日寄语

如果我们不在深夜谈起爱默生，

这一切爱的假设都缺乏旁证：

被犰狳般拱起的雪丛覆罩的铁路，

像考古现场恐爪龙半截腿骨的枕木，

和比星形海胆还微小的海面之光，

也不能佐证你冒着海雨归来后的幻想；

在纽黑文平滑的小腹，蟹行趁潮水褪去的私语，

把隐居之所投入一个你不在其中的秩序，

并试图用胆怯测试混乱，工程系新生

在迷宫般半完成的图纸上，标定如海风

在勃洛克笔下弯弯曲曲的虚线，

这美术课的遗骸，该怎么被博物馆发现？

如果能够亲手触摸如同玻璃水柱，

就像我们那天，从未曾想到的角度

近乎鲁莽地向内部探测，尽管有海腥味儿，

在你的鼻孔中，轻微地如泡沫破碎，

像空气中的花粉证明我们所在的一切，

我们也改变了自身，直到记忆之花凋谢。

它的必然性，早早地被你右手腕儿

的潘多拉绳所确定，它的断裂使你春天

爱情的仪式趋于完整，当你参与它，

并构成这个隐喻最里面的事物，还需要证明吗？

从法茵湖归来之后，你已经清楚地

向我论证了人类思考的局限，因此那句诗的

另一种意思是：“相信内心深处对你合适

的东西”，即使在美学上并无价值。

                               ——2018/3/21

兰花螳螂

头长而身轻，潜伏时，

没有谁比它更明显：兰花蕊中，

远看像粉色皮肤上的疹疣。

蓄意制造一场混乱：短耳猫

小腹，或豆蔻女孩儿的脸上，

这日常的敌意，

呈蝎子的几何形，时刻处在稳定

和坍塌的中间状态。向内——

阳光下，它的两只眼睛，

两座玻璃花博物馆，由网眼金线织成

每一扇窗格。为了迎合

恐惧，你可以从任意角度直视

我；黑色神龛，

在一种混沌的透明性中，

早早地确定了秩序。这廉价的标本，

通过你的永恒撕毁了约定。

                    ——2018/3/4

归来

蓝色，水蒸气，雪的棱镜

在立方体中滚动。你嬉戏着我的梦，

轻快，如初学者，练习海顿的室内乐，她多出来的音阶

像跳棋多跳了一步，

直到太平洋西岸——老子说，众多即是一，

因此让大海服输也不是不可能，

只要火倒叙，浪花就会镶嵌你的花沿帽，

像针叶林覆盖季节的运行。

我，齿轮的嘎吱声，

难以抚慰的不幸，让维修女工也厌烦

穿上她的蕾丝上衣，那破洞

是地狱之犬对她的告诫，

如今却泄露天机。从一道光中降落，

你远在我心，犹如贝壳

从我脚跟的海面盘旋而上，

但没有谁比你更迅速，即使她们乘坐电梯，

在固定的光点中，也只是半个你，

片面如止疼片。但是从信号闪烁的那一刻起，

我丢下我的矛，像个纳西索斯，

在开水中触摸自我的幻影，

为了爱左右平衡，不惜使双眼崩坏；

但命运玩弄我们

简单像俄罗斯方块。

——2016.12.7

爱德华四世

与其是孙女，说话时更像是孙子，

在窗前比划，让人见识脖子的伤口

像米色阴影下的玫瑰。雨刷的晃动中，

玛格丽特再也按捺不住，她的部下，

夏夜的群蚊，在冬日灯泡下围攻

几根保险丝，困在玻璃罩里，

面色惨白，嘶嘶发出喑哑的光。

学龄前，孩子们管这叫做贪食蛇，

带着困惑，在黑色苹果的栅栏外

蠕动像如今塞满观光船的塞纳河。

如果叙事颠倒，说这话时，

他们已年老，锈蚀像闩门的铁棍。

大门之后，年轻的玛格丽特

像清澈的溪水，不晓得岁月石头的滋味，

从缄默的苔藓里流淌出来，

到布满星星浓密根须的雨坑。

里面，错落着约克城的残骸，

破碎的车辙、子弹，和未署名的卷宗。

打开车门，静静地，她凝视着远方：

那嗷嗷待哺的爱德华，细雨中的英格兰。

                                  ——2018/2/19

书

在光小小的统辖之地，

它们涣散如旧衣摊。

涤纶，带着惊异，注视

大海褪去的光泽。它身边，

亚麻布，灰白相间，

木讷如呼吸，一片荷马

残损的远征的帆。

愤怒的剑麻，浑身荆棘，

向沽价者的双肩

旋绕两株柔软的金合欢，

茎叶腐烂。蚂蚁

噬咬着，这些破衣烂衫

隐秘的追随者——

当光穿过辽阔寂静的海岸，

在他们头顶的浅滩

投下柠檬的倒影，和星辰高高在上的欢乐；

一切的嫉妒，悔恨，哀怨，

都躲藏在这里，

这里，厄里革涅，是死神小憩的时间。

——2017/5/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