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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雪夜归人》
究竟那是什么人?
——张枣《何人斯》
我没时间再做梦(古时候的梦),没时间
在笼子似的校园里互相检查对方的身体。
这是晚餐后的一次远行,在郊外的小路上。
我们看到自由在空气中滑翔,看到雪花如植物般
生长在我们头顶。不需要牵手,就这样
肩并肩走着,雪越下越大,对于南方,
这是不祥之兆。我问他是否记得雪夜上梁山的人,
他没有回答,固执地戴着口罩,他似乎
还能感觉到雾霾。我不清楚这是不是玩笑话,
但我能看到他的后背,突兀地出现在路灯下。
作为雪中行走的人,我们过早地穿上了皇帝的
新装,我们对安徒生童话进行再创造。“灯下黑”,
他悄悄对我说。等我回头,就看到那些高楼的窗户,
朝我们睁开了眼睛。我大概听到了无数人在洗澡,
雪夜,可以抛弃胜利和枷锁,适合洗热水澡。
我想逃离,想要结束渴望已久的散步,这时
我似乎长出了一只猫的眼睛,就算看往日的故事,
秽物也可以穿透我的神经。他被我扔在原地,
这其中存在遗忘的时间,可能发生了一些事。
被利用的夜色,或已被调音。我忘记了
之前写下的诗句,忘记了你所谓的高原和氧气机,
以及那只被你比作父亲的猫。当我走进房间,
我肯定楼道里传来了猫叫声,那声音钻透我的
听力。紧贴着通风口,它将展示三种融化方式,
我困惑于,究竟该拿哪一个
自己出门?就为了执行一次暗杀任务?
滚烫的答案变成问题,我为无数次修改题目而感到
惭愧。以第三种方式反问:我是否真的出过门,
是否在雪夜走过郊区的小路,是否在路灯下停留。
《℃》
我反覆摩擦这符号的温度
奢望她能代替窗外
黑色的天堂。在人群中
一丝微弱的光亮
停住脚步,他说要想象
自己是一枚句号
不早不晚,你忘掉的
刚刚好。那月亮作了伪证,
将你我搂在身旁
剩下的日子,可以不剪头发。
你拿这半个夏天开玩笑:
没有种花,就看不到天亮
《寻人启事》
“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
六点,还差十分钟。西门被挖掘机占领,
它伸出掉漆的手臂,将这条小路切成两段。
我和没洗澡的小甄,在机器下
面对面站着,猜测对方会不会先跨过去。
我闭上眼睛,再一次复习下午读过的
句子,来源于偏爱雪花的诗人;我再一次生活,
再一次熟悉米粉和菠萝的味道,不停地抚摸
那些亡者在丛林中睁开的眼睛。
前提是,我得看见。透过云在动或我在动的幻想,
看见,并让一只逃到山下的野狼原地转圈。
“这就是只哈士奇”,短发的女同学牵走它,
骑上共享单车,她们跑起来,她们逃离。
失败了。在多次怀疑过后,
我们一直往后退。没人注意到,这些日子
和烈士一样,重复着历史,重复死亡的姿势。
我感到悲伤,为那双推我的手而悲伤
*出自贾岛《寻隐者不遇》
《小型演唱会》
(结束,想起十年后)
一
我确定,我卑微地活过。在这灯光暧昧的房子里,
找寻睁开眼睛的理由,比说话更重要,再重一点
就是闭眼。午后,我不再参加他们的聚会,不再
谈论那些比我早死的人;独自返回,将挎包扔在
堆满旧衣服的床上,再从中捞起大裤衩;顺便喂
那只饿了一天的猫,自己也简单吃点东西;自然
要打开电脑,胡乱翻看,美国大选与美职篮一样,
只能在眼前停十秒。其余时间,要为跌停的股市
和膨胀的房价而忧伤;自主权在我,可以关电脑,
用手机看朋友圈里的朋友们,他们变得凶猛异常。
这时,窗户要关紧,我这个钉子户,必须在夜晚
藏起屋子的艺术感。手,触到书架,前几年买的
诗集扔了许多,导致我只能偏爱李敖,他很会骂
人。无数驳杂的想象汇入一处,那是床,在北方,
他们称其为炕。当我躺下,世界就上升,那我就
一直躺着,想那些小巧的南方姑娘,她们的南京
要比兰州更湿润。没有人说不对,亦没有人陪同,
我开门,走出去,吃一碗牛肉面,直到凌晨三点,
望着风韵犹存的老板娘施舍笑容,才能匆忙回房。
终于可以闭上眼。反复校对白天的修辞术,念着
曾经说过的那些情话入眠。此刻,五点钟不再是
隐喻。亲爱的,如果我们分离,我们就必须分离。
二
当然,我很害怕,或者我希望,这一切是梦,
最后要醒来,要死乞白赖地被预言。台上是
抱着吉他的少女在歌唱,台下是拍照的众人。
为何偏偏是我想起那些事,为何我手中没有
一杯水。身旁坐着一对情侣,拥挤的椅子上
我们碰到彼此的肩膀,没人顾得了地面潮湿。
大家忙着翘起二郎腿。墙上是印象派的名作,
我们仿佛一群耕田的农民,在不同的草垛间
相互依靠。许多人因此张开嘴,包括台上的
歌手,她的力量盖过话筒,这让我决定移动
视线。慌乱中,我瞥见一个中年男子低下头,
他没有声音,雾气遮住眼镜。只有泪水清晰,
在干枯的脸上一直流动,最终停到口罩边缘,
那被他推至脖颈处的口罩。提前结束演唱会,
这时间恰好等于二十岁与三十岁之间的距离,
充斥着色情的味道。我们再次坐车回到城外,
一路上不停地说荤段子、唱着《加州旅馆》,
想象家乡的湖水与村庄,能不能让我们睡着。
“年轻人,快到了”,出租车司机敲醒坐在
前排的人。最后,我们脱去衣服,将头伸出
车窗,挥着手,好像身后有人同我们说再见:
没有了英雄,请务必勇敢地回忆死亡和爱情。
《新时代》
不觉间,你开始习惯曾经厌恶的事,
兴奋地跳入二十一世纪的尘埃。
当一个语文教员,从归去来兮
讲到天尽头。人群中,
浪花涌动,挥着手告别
往日。追逐你能听懂的秘密,
呦,你成了二十一岁的大小伙子,
一生中最想送走的玫瑰就此绽放。
我羞愧,已显露出中年人的
疲态,像父亲一样心事重重。
按按太阳穴,在秋末的中国
南方,我从你身旁飘落。
哪里能缝合我们的遗憾呢?我买了
去小镇的票,据说铁路不久将会开通,
载着全部的荒凉的孩子,驶向严格的梦。
我们二十二岁了。这是你的新时代
《卑微的造物》
——献给马骅
双语者。信任东方与西方的距离,
用一串小小的波纹连接纪念日,
以此证明,你是沉默的叙述源泉,
你是欲望之翅。在精致的生活内部,
拯救与被拯救的人,隔着一勺水。
这是湖边的傍晚,你在人间四月,
芳菲尽。她已成彼岸,整日抽烟。
余烬深处,爱可以放大亦能缩小,
小到石榴都可以被她绣在短裙上,
你从未和她一起吃过那石榴,或许是她
不记得。被造物必将毁灭于自身的水,必将颠倒
时针与秒针的位置。是否只因厌倦,
而短暂分离。一些情节可以被忘记,如同
一些卑微的情绪,当然不该怀念。
最孱弱的你,仅为这一丁点蜡烛,
不值得再去整理日记、清理菜地。
“我们可以走了”,你喊她的名字,这是离别前的
最后一个黄昏,你写短促的句子给她,只祈求
她不要在冬天睡去,不要在
脆弱的灯盏下落泪。她早年曾给你借过一些经典,
那是她的造物主降示的词语。她多次分享,
劝你不要忧伤,不要将年轻看作死亡的代名词。
现在她奔跑在岸边,唱一句委婉的歌,你没注意
她踩折了不少稚嫩的花茎。
同样,你差点弄折独木舟的桨,朝着岸边
用力划。那些更难舍的日子已在身后
逝去,伴随着身体的逐渐冰凉。她离你
越来越近,像陡峭的山峰一样
忽隐忽现。在水的强压下,
沉没等同于礼赞,那些苔藓湿润的气味
立马扑上来。除了欣赏这灿烂的风景,
你的爱人,还能传诵离奇的故事。不排除
另一种可能,你抵达彼岸,一只蝙蝠委屈的
飞过。那片湖水瞬间染上你牛仔裤的颜色,
她没有喜悦的泪水,挽着你的胳膊:
“再往那边走走”,一条林中小路镶嵌
在脚下。你疑惑,“我们是否到了湖的终点?
我们迷路了?”,在可以忽略鸟语的地方,
你将怀疑的角度反转,悬挂在已靠岸的船上。
这时,一只匿名的鞋在移动。你失去了
祈祷词,弓着腰,躺在她怀里。
想象也如此艰难,没什么能够告诉她,
没什么能让我们像一对乞丐。你拉着她的袖子,数
落在地上的碎树皮。藏在害羞的月光背后,
你说终于可以展示苦涩的青苹果,她相信
那辆远去的列车注定带走云。同时所有在场的人都已走出
人世,在一幅古老的中国画里,遍布断气的灰烬。她终究
要采撷这迷人的果实,终究要铭记路过的人。
独自行走的是何人?性别无法确定,但那就是一人。
你曾渴望自己深爱的人,不要死在你前面,她永恒地
处于火焰中,将亚洲坟全部铲平。道路尽头
不存在尽头,她曾因负罪的温柔而倒地,忠诚于
牢牢抓住你的枷锁。盖住一根老式的
黑色根须,凸出死者的眉毛,她真的回家了。
那是一间木板屋,写诗或看雪都被原谅,同时允许
被压低的树枝杂乱得遮住窗户。
窗外偶尔会出现一次时髦的阳光,但它无法融化
你们捏出的雪球,像一辆公共汽车停滞不前。
她打算将一夜的记忆都丢在枕头上,起身使劲往衣橱里
掏,一件又一件衣服,留住往日喘息的味道,
继续躺下。在扎人的凉席上,一场葬礼已迫不及待。
她看到天花板固定着男人瘦削的面容,像这房子的木门
吱吱作响。她关上,关上你对那土地的爱抚,裸露在
透明的绞刑架下。那将是整个的她,是全部的你和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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