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一八年第二期
栏目主持:西哑
主编:   执行主编:
祈尘,原名王年军,199212月生于湖北省十堰市,现为北京大学外国语学院比较文学与世界文学专业在读硕士,五四文学社成员。有作品发表于《星星》《未名湖》《观物》等。

 

 

精卫遇雨

 

 

花落因为软弱。夜雨落在湖里

如同积木落在溺死的精卫身上。

海中的坟墓一定过于逼仄,如同森林

无法囚禁羽毛。于是灵魂就化成了一只鸟,

抖动着虚构的翅膀,希望最后

以最深的海水为枝。也许

在填掉沧海之前,先要学会吞噬它,

或像一只玩具鸭子,踩在水波上

岿然不动,并朝陆地露出浅黄色的吻。

蜗牛、田螺、缠绕的月桂树,

纷纷使自己卷入同一桩不幸,

岸上的芦苇也没法阻止悲剧。

痛苦想必不是一项两栖的情感,

有话说的人往往嘴上衔满报复欲,

舌头分岔,以至于无法命中

词语的游鱼。而更为较真的方式

是在平静的时候,以记忆的别针

扎住事物的子集。

 

世界上最白的一双白鞋子

停在洪水退去后的沙滩上,

和患黄疸病的贝壳一起

以沙子为食。精卫飞过它们,

或在它们上方

抛下几粒肥沃的鸟粪。

此时傍晚的风在墙角呜鸣,

倒是没法带来潮水急涨。

灰尘所不能增加的厚度

在肉体上不断产出,

连燕子也像是矿物一样

贴地飞行,仿佛要直入地层。

隔壁有人关上了窗户,

使想象力的门缝只能容忍一盏灯

纵容自己的弹性。农妇

正享用一顿如实的晚餐,

山中的鹧鸪开始思乡。

雨也许淋湿了一切,

木材不会第二次复燃。

火花如同鹰眼,一闪而过。

佛祖的泥塑经过多次朝拜之后

终于在庙堂里显露金光。

在雷声里,天空开始报复精卫,

闪电预示着一条河流从天而降……

女蜗也于事无补。

当精卫再次分泌出眼泪,

这意味着它是被一种名叫“必然”的事物砸中。

它需要搬来同样体积的木料,

才能弥补自己的错误。

 

 

 

录音的功效

 

 

马路上的喇叭声,远处机器的轰鸣,

鹁鸪鸟们的繁华集会,自行车刺耳的摇铃,

还有阳光——它重500克,

像一块生铁

落在所有这些声音之上。

 

世界的无限性

不是我们日常的耳朵所能感知的。

 

仿佛这一切

都在黑色的天空下进行。

声音正透过任何事物而来。

它把一棵树包围,

把空旷的草坪变成客人拥挤的屋子,

使屋顶失去檐角,

把眼睛变成一种失明,

当桃花变成阴影——

如同胸腔透视的黑白底片。

 

一切都被结晶了,

声音总是比色彩精确。

两种声音交叉

不会变成一种声音。

它没有距离,

不管什么声音

都像子弹一样匀速、笔直。

 

 

白天的声音被存储起来,

当夜晚来临时,

声音会让你感到东方泛白。

 

声音会让人想起宇宙,

想起群星擦过我们头顶

引起的道道刮痕,

会让人忍不住俯身

在地上拾取

群星从高空掉落的碎片。

 

 

 

祖先

 

 

历史那微弱的风吹开你的心,

在石英里裂出了道路。

被侵蚀的嘴唇是一座废墟,

热度已弥散,

时间把词语肢解。

 

不论生命如何流淌,身体如何迁徙,

歌者的舌头如何打颤,嗓门如何震动,

岩石下面却依旧是岩石,

脚步声时远时近,质量还停在原地。

 

春天在外面运转,带着灰尘

扑面。

一些消息历久弥新,

水罐破碎,弓箭埋入沙土,

也许是握剑者的手对准裤缝,摆好

现代人的军姿。

 

心啊,你在何处等待——

宛如脉冲,砰砰跳着。

 

 

墙壁是一张纸,

在火焰里烧成黑色。

 

 

 

茶底

 

 

有时候,一粒从袖口上散开的咖啡

会直接渗透皮肤,落入骨髓

而透过下午的落地窗打在书页侧边的阳光

像一阵风,像不断下落的水

 

像葡萄在深秋兀自成熟、腐烂……

半把烟叶熏黄的笔,使画布生锈、褪色

另外半把,捂成黑色的肺瘢

你看到星空在头顶推移,宛如缓慢的沙丘

在发酵般的幻觉中,微含着一口酒

 

土壤中风化的诗神紧攥着半截笔

植物的根茎在他的指骨间弯折

留下用力踢蹬的痕迹,如同襁褓中不安的孩子

肿胀的、麦芽色的上帝缓缓降临

他的大肚腩中有一块阑尾

是他凝固的词和叹息

 

当十月里,落叶在太阳逝去的微波中安静下来

你的痛苦被一些陌生的扰动拉直

并看到这些冰凉的、黑色的梵文字母沸腾起来

如同火焰中流动的铁浆

在喉咙中引发了一丝甜味

 

吞下这些液体

就像吞下千年前一位僧侣的茶底……

 

 

 

 

修正

 

 

年少时,我曾是个浪漫主义者

自比荷尔德林,虽然对于诗的信息

尚未参透。我不知道面孔是否服从

对于自我历史的厚描,但是后来

我已日渐热衷反讽,爱好那些

平庸、持续而充满活力的事物

胜过对疾病、幻想和不可能性的追求

 

我相信,并非我的秉性发生了夭折

而是自然界的水、火、土、风

吹拂进我的身体,以粒子的微小形式

改变了灵魂本身。——如果我有灵魂

我相信它在材质上将更接近混合物

而非单质。对于一束麦苗,这意味着

经由不断地试错和修正,它终于

在光之塔楼上调和了触觉之刺

 

然而这一切更多地是由于

身不由己的合力。对于精灵,

控制自己的飞行、停转——

是自然而然的,然而人和植物

却日渐丰硕,在某些神秘的轨迹上

选择一次,剩下的日子就将变得可知。

 

我仍然热衷神秘,但不再寻求

表面的相似。这是一种妥协——

认识到在事物的既有斜面上,人不能

采取所有的行动来成全唯一的自己。

反讽是必然的下滑,在它的谷底

我们可以像一位木匠一样

打量创作过程中飞溅的刨花

 

 

 

十行诗

 

只要浑身裹满了水,波塞冬的尖叫也要沦为镀银般的沉默,

而幻想中的白蛇,在花岗石质地的皮肤中,

则会放弃扭转自己莫比乌斯式身体的尝试

 

水下的美人鱼肤色白皙,在消毒液的气味中隐匿了性别;

一切的游走都接近着自反性的理念本身,怀着对终点的渴望,

她正完成在空气中无法实现的格律

 

脱掉惯常用于检验神学可靠性的手套,利西达斯在水中也忘掉了日常的羞怯。

他努力撅着嘴,摇晃着附身的芦苇,向人间吐露出最后的白色词汇

 

如同维米尔用鲜红的颜料盖住了小女孩嘴唇上的诱惑,

此时蓝色的光像婴儿粉一样,撒在了一个少年渐渐消失的脸上

 

 

 

临时使用的铜币

 

 

一条湿透的纸船在水中半斜着

在同一天,我打开《利西达斯》

看到一位少年,同样是溺水而死

从弥尔顿的诗行中升起

走向无人踏足的青草地

欢乐的阿尔斐俄斯为他卷起白色的泡沫

而希腊的阿玛莱里斯

则捧上新鲜的乳茶……

无家可归的哭泣者那时正喝些什么?

 

但为达到规定的不朽的前提

我已经缺少了三行诗

这时枫叶堆积了三尺,埋葬了三千里飞蓬

腐烂的根系停留在我的身体里

熬制着三个秋天像一条河流淌过

促织的声音洞穿了临窗的纸

我的灯火将要熄灭,手指皴裂,墨水用尽

只剩下刻刀、燧石作为粗重的工具

 

如今恰好赶到的这次

时间没有长到作好足够的准备

黄昏单薄而充满沙子,如同裹着棉衣的老人

细雨中的眼泪瘦小也来不及发酵

无家可归的哭泣者今晚将要喝些什么?

 

生活中的一匹狼

游荡、不安,四处觅食

尽管还有隐秘的气味在记忆里徘徊

他已经很久没有向忘川里投入可供使用的铜币

 

一个灵魂像一座莲蓬在风中低垂

但你的花环不会被打湿!

会有更轻盈的水,像空气一样涌来

不会打湿你的灵魂,你的头发,你的身体……

 

当丁香花、枫叶,还有潮湿的槭树

在未来的秋天点起了火,众水干涸

(而你已没有任何灰烬)

五湖四海的人,爱德华·金,精卫,

和你,将在空中相遇

只留下水的影子,在发紫的沙床上敲击着盾牌

那时的无家可归者将要吞下最后的眼泪

 

 

 

战士

 

 

家,在遥远的地方,一座漂浮的岛。

五月里他会望向西方的麦地,望向夕阳,

渴望嗅到儿童的尿布和他们的哭喊,

渴望嗅到带有妻子味道的风。

(她有丰盛的小麦和丰盛的孩子,

花园里种着百合花和其他一些实用的植物。)

她有多产的身体和正待包扎的禾捆,

她期待降雪把雨水里的世界合拢成一个圆。

与石头和刀斧战斗的日子,他没有太多思想。

在祖国一个富饶的地方——接近海,盛产苹果,

女人是有地方风味的女人,充满海鲜和盐,

雨水使房屋屋顶的坡度与家乡不同——

他没有太多的时间为新鲜的事物归类。

他会找到一些河南人、甘肃人、四川人,

谈论皇帝、煤炭、被轧伤的脚背,相互取一些

老粗人的绰号,镰刀、锤子,有时候集体开溜,

制造一些离开后才会被发觉的诡计。

他并不善良,也并非不善良,

得罪人但并不刻意制造事端,

喝酒但并不贪杯,唱的也都是流行歌曲,

他骂娘,但从不创造新词。

对于不知道的事,他好奇但不过多打听,

沉默但并不考虑什么哲学,吸烟但烟瘾不重。

他回家时从来没有什么门徒,

也不带任何异乡的灰尘和疲惫,

除了鞋坑里落下的一些,

他带回一些钱(有时候还被骗个精光,

但老婆从来不会嫌弃,

她对他像个马索克主义者一样爱)

他又像英雄一样离开。

宙斯给了他特定的份额,不比别人少,

所以也算是站在他这一边。

他像英雄一样又活了许多年,

结局也并不比英雄可悲。

 

多风的特洛伊仅剩下一堆衣冠冢,

荷马也没有写完所有迟暮之年的战士,

而那迟暮的土地——它曾为泥版碎裂、

巨树倒下和房屋倾屺而增厚一寸——

见证了一粒沙子落进它的沙滩。

(在慢镜头里,这种掉落

也和蒲公英的飞翔一样悠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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