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一八年第二期
栏目主持:西哑
主编:   执行主编:
 李阿龙,本名李坤,1997年生于安徽临泉。现为河北大学文学院大二学生。写诗。


静物练习(十首)

 

 

◎白杨

 

1997年的腊月,雪已匆忙下了

一段时间。而徐缓,更能亲近,甚至

透过一扇新生的木窗,

水珠晶亮,如来自虚无——

 

婴啼的手掌印入一片雪中。

这是虚构?在石椅上恍惚久了,

面前,那灰白的树皮,

犹如诞生的时刻:

 

你抚摸着那些星星,谈起树的记忆,

亦将自己和灵魂印在上面。

 

 

◎晒星

 

一条绸状雨雾横在山腰,更细微的移动

来自夜色缝隙处,比如草叶间,

蟋蟀、纺织娘、整下午的雨水在下渗

 

或许,我应该讲一些你不知道的:

山里星空如盖。我用脸探入瀑布之气,

仿佛理想照着玻璃,柔韧的生活之网。

或许,这些你并不感兴趣,那些茧似的

 

思想,挂满我脑中发霉了的思想——

该晒一晒了,你说——就如某个雨后晴天,

你抱出那白底红星的被子,挂在门口的

晒衣架,抖动,拍打。日光浮动纤尘,

在那时,我的目光,被深沉地震动了。

 

 

 

◎床

 

几个晚上独自过去了,在另一座城市

我开始寻找替代品,比如情色电影:

它使我憧憬,当爱情发生时

床单穿过海浪的声音,以及火车呼啸……

 

以往的夜晚,我和你在不同屋子里做爱

城市像月光一样广阔,而喘息、或者

血液里欢悦的白鳞生长,需要近距离,

 

我和你像对海豚,交换身体……

“他俩真让人惊奇。”你的意思其实是

我应向“巴黎野玫瑰”中的

 

男主角学习

在湿漉漉的小腹中实现爱情

 

 

◎石榴花

 

那朵红石榴花不知何时落了,在季节

翻转的缝隙中。某个夏午

那串石架攀绕的藤叶,被日光穿透、充盈

 

浮雕般的身影唤醒了愚钝之人……

那个夜晚我永不会忘记,我发誓

藤叶里外电磁波穿梭,甜蜜的风暴交织

 

然而,另一种感觉,你说:

“它可以食用的,摘下来直接炒。”

在触碰胃壁一瞬间,

猛然想起很久远的事来……

 

 

◎漩涡

 

紧贴木桌摩擦的玻璃声音,推向我:

“一个小漩涡在形成”,

平滑的水面:

          中心凹陷,向下一条胶状尖尾

直通杯底

——在消耗自身中,

“它吞吐什么?”,我该如何想象?

 

 

窗外,风刮得紧,空气敞亮。

一束光擦过那座居民楼的旧墙,落下

爬山虎、塑料袋。

在白杨哗沙齐响的街道上,走着

一个瘦削的妇人,风压歪那顶红色软帽,

枯叶在她周围打起漩涡。

“已经是小雪了。”

 

一场小风暴在你我之间形成。

水面趋向平静,些许气泡在边沿

微微震动着,一个占据另一个

就像脑海里生出的那些念头:

总是这样,新的代替旧的……

 

“你试一试吧”,在碰到

杯壁的一瞬,有股安全感,

随着面部的日光散布整个身体

 

 

 

◎银杏

——致魏慧颖

 

我能看见,天空向远处低泻,

将内部些许瑕疵消融于湛蓝;它流下

浸泡事物的光,止于一个斜切线

——在那银杏树树冠中,更为明显

——下部,像一个低头思索的脑袋。

秋天得以敞开。

 

这里,清澈最先由

那六排银杏品尝、吮吸,它叶子

承受不住成熟的饱满,以光的轨迹

滑落,飘向季节、天空。

夹在在两排银杏树下的小道,覆满

一层薄薄的金色薄膜,

偶尔露出已褪色、湿暗的条形红砖。

它伸延出树林,甚至叶落的边界。

我能看见,柳条已稠密如冰锥,

悬在芦苇之上;左侧,那座紫红色

石桥上部,几根石柱间铁索松垮连接

——暗淡,似乎从未发生过碰撞:

那里无人走来。

 

我感觉,

他们来自背后某个开口,

它恰时被打开:

一双双闪烁的手,赋予落叶

新的脉搏:

        一次一次扬起,

作为摄影师,把握瞬间时,

不仅要目光充满敏锐的想象力,还有

一声类似叶子翻卷的呼啸:

在生活宽阔的平野上,稳健、清晰地行进。

(谁,我希望从那桥上走来?)

一个穿蓝色坎肩的孩子,

被另一个,追到长椅旁,

——那胸前的动漫人物晃动着,要飞出

——他迅速蹲下,

抓起一把树叶,撒个空。

 

过了很久,清香

才从眼前消散。光正撤离,或说

它已将阴影推至树根,而沉思

正像老式电视关了后,黑色向中央凝聚,

一个亮点一闪

——我站起身,

抖了抖身上的湿叶,

从你的诗中走出。作为回报,

我要带你来这个地方:

                  从那石桥上走过,

迎着吹来的光,

与人群相遇。

 

 

 

◎灰喜鹊

——致王晶

 

它们在灌木丛中跳跃,在我眼前

低矮处:从这一根耸搭的松树枝跳上

那一颗月季卵形果球下方,马上又,以茂密

整齐的龟甲冬青为跳杆,一只接着一只

喳喳声,穿过一溜沿清澈的树影、余晖

 

那隐藏在黑色绒毛下

充满力量的爪子,使人想起,手压弯一根

略为粗壮的树枝时,掌心和手臂中贯通着

一股交错、冲撞的韧劲,抵着树枝

——多么令人惊喜,在这角落中

 

它们圆溜溜一团,卯足了劲

——五线谱上的音符,在演奏中,将自身

和作者暗合的意念,传向四周——

从灌木丛向上,向更远处飞去,融进

渐暗淡的黄昏中……

 

附上寄来的信:

“黄昏里,我走到公园一处种栽青竹的地方,不是准备写生,散散心,在异乡……多么神奇!那些看不见的鸟,就像我们的喉,竹林飞出的一只手,不是伸向天空的竹枝,震动我:争斗声、割纸声、歌唱、啄木;偶尔,有一两只咬着飞出,在灰蓝色天光下……”

 

 

◎日光

——致张安琪

 

完全了解一个人,多么困难,我们唯一能做的只有信任。

——题记

 

已是落叶纷飞的季节了。我们踏入

一片白杨林,在隆起的低矮土坡上

沿着镶嵌卵石的小道,随着坡起伏蜿蜒,

不过二三十米,就顺着坡腰向下,走到大路;

满铺一层像被烟头烫伤的金色落叶,它干脆之日

已由露水品尝,它的余味柔软,随鞋底

向下的力,边沿起褶:显出痕迹,

如此契合行人,且无声无息。在头顶

灰喜鹊扑棱棱,于半透澈的树枝间叫唤

那种安然状,在我脑海中幻现

它洁白又暖和的腹部;有一只平稳地,斜

斜滑下,泛蓝紫闪光的翅羽,和那圆滚滚的

小脑袋,将秋日凝注、振飞,飘悠悠,

漫步树林出处,尖喙在落叶下拨寻。

林道尽头一片宽敞的广场,几个老人舞动。

(我不确定,这些你是否看见了)

这如往常,在经过一段沉寂

于各自的生活后,我们约定某日下午两三点,散步,

日光多么温暖;

随意选择一条路,拐进去,突然入目的景色

和意料不到的词语,同样令人惊喜;最后

我们总能回到原地。这座小城小的好处。

然而,这一次太阳蒙着层灰纱,像困倦

的眼睛,很凉、白白的锌色;

当然不会,在那一排老式的蓝玻璃上溅射出

耀眼的光——那时,我们用手臂遮挡,

胳膊肘撞到对方,弹开,继续聊,

最近的一些思考、生活打算、梦……

因为还没睡醒?你显得无精打采,言语

在那灰色的毛呢大衣中,略显空荡;

我始终无法直面你:因我不是以前……

经过一家制作镜子的店面时,我渴望镜子,

然而,半敞的木门里过于昏暗——

几块镶花边的镜框木、乳蓝色玻璃废料堆在

一棵细瘦的香樟下,树干裂纹粗糙,一层玻璃灰……

我们去往哪里?

在树林中,你已选好了一个地方:

距离两个半公里,大约行走三十分钟;

沿着我们以往走过的路,熟悉令人难以忍受!

 

 

◎一棵树

——致侯存丰

 

更多时候,在薄暮中

远远看见它轻盈、明朗地出现。

高浮出那面红白斑驳、逼仄的墙:

碗口大的树枝在墙头处向上弯曲,拢起

更细瘦、更密集的枝叶,在五六米高空

形成一个圆润的尖顶,

摇曳着

 

吮吸薄暮的虹光;而下部,一动不动,

像朵微蓝的云。它桃形面孔,朝向远处——

在两座楼间,落日缓慢下移,暗色回形电线

摇动着,涂暗流光和天际,

间或两三只模糊的鸟斜落;

夜色波动、清爽的气息清晰漫来。

它身旁的一排枫树中,穿过

阵阵清脆的响声。

 

操场上,人声越来越淡,越远。

而它就像初次出现,背后是

几颗星星撑起的夜空。

奇怪的是,以往许多日子,我从未发觉它,

或许这里本不该出现另一种树木,

与枫树完全不同。

而它就在这里,在操场西南角

 

测试跳远的沙坑旁。

那黄昏里,那极具世俗意味的桃形面容,

宽慰了我。看着那屋檐几乎能盖住这里

我想象它根部是否生长着其他植物,比如一株野花,

更幸运的情况,像我小时候,也是院子这个位置,

一株扁竹,覆满一大块地方,春天开紫花,

花瓣宽阔又耸搭,到了秋天

它结出黑水晶似的籽,穿成手链。

 

或许就是没有,它才如此生长。

相比起它,在一个陌生、相互复制的城市,

我更愿意在能宽慰自己的角落,不再外出

找寻其他意义。我们相遇的这段日子里,

彼此不知姓名,在寂静中愉悦地谈论星星、溪水。

之后,一个夏末,我与一个女孩相爱,渐渐忘记了它。

 

直到今天,在春天明朗、清新的日光下,

我偶然经过这里。那堵拥挤、丑陋的墙,

那两个曾被掩盖的黑洞洞的窗口

向我炫耀坚固和力量。多么倏忽!

我那空无中沉浸、飘忽:

                     一阵尖锐的呼啸,驰来

很快又消逝。

在地上,去年冬天的枫树叶,来回翻滚。

 

 

◎日常

——致黎

 

傍晚,接你下班。

我们要走过一座天桥,

在一块巨大、呼哧翻动叶片的广告牌后

享受一阵吹风,细软如春草;

有时是种忍受,那冷冽之下

桥身穿来震荡,在错位的凌空感中,

我们像被拿起来,又放下。

逼迫幸福像张纸的事情,

目前不会发生——但谁知道呢!

 

广告牌下摆摊卖廉价饰品的男人

支马扎,端手机看短视频

不理会身旁斜挎钱包的女人,

她正一遍又一遍整理那

绒毛娃娃:她的粉红蕾丝裙沾上灰了。

扶栏上一溜沿红白广告纸,

顺着风向抖动,似乎要抓住每个

与它擦肩的行人,但那技巧蹩脚得

多像露顶的茅草屋,巴望馅饼。

比喻来自后背荧光闪闪的

清洁工,他坐在一根扁担上,

跟卖时令水果的老人闲扯。点上一支烟。

 

天际正没入一片深蓝的水域,宽阔、寂静,

桥下,路灯从橙黄转而炽亮,

又逐渐在蜿蜒远去中模糊,融进更多灯光,

流成河:

在这种永不断裂的连接中,

有着令人更为痴迷的事物。

 

我们去哪里?我们的日常那么小,

考验想象力,甚如一件艺术品。

去商场,和衣物化妆品,

蔬菜水果冷冻肉呼吸:

长出蘑菇背面蓬松的皮肤,辨别水分、生熟。

要像鱼一样灵活,上下蹿动,在你周围。

你带上了新发箍,额头猛然明亮。

可鱼转身就忘记,

生活在一个个短暂的气泡中。

我们过于亲密,不分场合,

甚至想嵌入彼此。是我们太年轻?

还是时间太短,而空间过于广阔?

 

然而,这仅是我和你所希望的

谁不希望如此——

在长久干燥、灰尘仆仆的生活中,

推开门,湿雪就纷纷吹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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