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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物练习(十首)
◎白杨
1997年的腊月,雪已匆忙下了
一段时间。而徐缓,更能亲近,甚至
透过一扇新生的木窗,
水珠晶亮,如来自虚无——
婴啼的手掌印入一片雪中。
这是虚构?在石椅上恍惚久了,
面前,那灰白的树皮,
犹如诞生的时刻:
你抚摸着那些星星,谈起树的记忆,
亦将自己和灵魂印在上面。
◎晒星
一条绸状雨雾横在山腰,更细微的移动
来自夜色缝隙处,比如草叶间,
蟋蟀、纺织娘、整下午的雨水在下渗
或许,我应该讲一些你不知道的:
山里星空如盖。我用脸探入瀑布之气,
仿佛理想照着玻璃,柔韧的生活之网。
或许,这些你并不感兴趣,那些茧似的
思想,挂满我脑中发霉了的思想——
该晒一晒了,你说——就如某个雨后晴天,
你抱出那白底红星的被子,挂在门口的
晒衣架,抖动,拍打。日光浮动纤尘,
在那时,我的目光,被深沉地震动了。
◎床
几个晚上独自过去了,在另一座城市
我开始寻找替代品,比如情色电影:
它使我憧憬,当爱情发生时
床单穿过海浪的声音,以及火车呼啸……
以往的夜晚,我和你在不同屋子里做爱
城市像月光一样广阔,而喘息、或者
血液里欢悦的白鳞生长,需要近距离,
我和你像对海豚,交换身体……
“他俩真让人惊奇。”你的意思其实是
我应向“巴黎野玫瑰”中的
男主角学习
在湿漉漉的小腹中实现爱情
◎石榴花
那朵红石榴花不知何时落了,在季节
翻转的缝隙中。某个夏午
那串石架攀绕的藤叶,被日光穿透、充盈
浮雕般的身影唤醒了愚钝之人……
那个夜晚我永不会忘记,我发誓
藤叶里外电磁波穿梭,甜蜜的风暴交织
然而,另一种感觉,你说:
“它可以食用的,摘下来直接炒。”
在触碰胃壁一瞬间,
猛然想起很久远的事来……
◎漩涡
紧贴木桌摩擦的玻璃声音,推向我:
“一个小漩涡在形成”,
平滑的水面:
中心凹陷,向下一条胶状尖尾
直通杯底
——在消耗自身中,
“它吞吐什么?”,我该如何想象?
窗外,风刮得紧,空气敞亮。
一束光擦过那座居民楼的旧墙,落下
爬山虎、塑料袋。
在白杨哗沙齐响的街道上,走着
一个瘦削的妇人,风压歪那顶红色软帽,
枯叶在她周围打起漩涡。
“已经是小雪了。”
一场小风暴在你我之间形成。
水面趋向平静,些许气泡在边沿
微微震动着,一个占据另一个
就像脑海里生出的那些念头:
总是这样,新的代替旧的……
“你试一试吧”,在碰到
杯壁的一瞬,有股安全感,
随着面部的日光散布整个身体
◎银杏
——致魏慧颖
我能看见,天空向远处低泻,
将内部些许瑕疵消融于湛蓝;它流下
浸泡事物的光,止于一个斜切线
——在那银杏树树冠中,更为明显
——下部,像一个低头思索的脑袋。
秋天得以敞开。
这里,清澈最先由
那六排银杏品尝、吮吸,它叶子
承受不住成熟的饱满,以光的轨迹
滑落,飘向季节、天空。
夹在在两排银杏树下的小道,覆满
一层薄薄的金色薄膜,
偶尔露出已褪色、湿暗的条形红砖。
它伸延出树林,甚至叶落的边界。
我能看见,柳条已稠密如冰锥,
悬在芦苇之上;左侧,那座紫红色
石桥上部,几根石柱间铁索松垮连接
——暗淡,似乎从未发生过碰撞:
那里无人走来。
我感觉,
他们来自背后某个开口,
它恰时被打开:
一双双闪烁的手,赋予落叶
新的脉搏:
一次一次扬起,
作为摄影师,把握瞬间时,
不仅要目光充满敏锐的想象力,还有
一声类似叶子翻卷的呼啸:
在生活宽阔的平野上,稳健、清晰地行进。
(谁,我希望从那桥上走来?)
一个穿蓝色坎肩的孩子,
被另一个,追到长椅旁,
——那胸前的动漫人物晃动着,要飞出
——他迅速蹲下,
抓起一把树叶,撒个空。
过了很久,清香
才从眼前消散。光正撤离,或说
它已将阴影推至树根,而沉思
正像老式电视关了后,黑色向中央凝聚,
一个亮点一闪
——我站起身,
抖了抖身上的湿叶,
从你的诗中走出。作为回报,
我要带你来这个地方:
从那石桥上走过,
迎着吹来的光,
与人群相遇。
◎灰喜鹊
——致王晶
它们在灌木丛中跳跃,在我眼前
低矮处:从这一根耸搭的松树枝跳上
那一颗月季卵形果球下方,马上又,以茂密
整齐的龟甲冬青为跳杆,一只接着一只
喳喳声,穿过一溜沿清澈的树影、余晖
那隐藏在黑色绒毛下
充满力量的爪子,使人想起,手压弯一根
略为粗壮的树枝时,掌心和手臂中贯通着
一股交错、冲撞的韧劲,抵着树枝
——多么令人惊喜,在这角落中
它们圆溜溜一团,卯足了劲
——五线谱上的音符,在演奏中,将自身
和作者暗合的意念,传向四周——
从灌木丛向上,向更远处飞去,融进
渐暗淡的黄昏中……
附上寄来的信:
“黄昏里,我走到公园一处种栽青竹的地方,不是准备写生,散散心,在异乡……多么神奇!那些看不见的鸟,就像我们的喉,竹林飞出的一只手,不是伸向天空的竹枝,震动我:争斗声、割纸声、歌唱、啄木;偶尔,有一两只咬着飞出,在灰蓝色天光下……”
◎日光
——致张安琪
完全了解一个人,多么困难,我们唯一能做的只有信任。
——题记
已是落叶纷飞的季节了。我们踏入
一片白杨林,在隆起的低矮土坡上
沿着镶嵌卵石的小道,随着坡起伏蜿蜒,
不过二三十米,就顺着坡腰向下,走到大路;
满铺一层像被烟头烫伤的金色落叶,它干脆之日
已由露水品尝,它的余味柔软,随鞋底
向下的力,边沿起褶:显出痕迹,
如此契合行人,且无声无息。在头顶
灰喜鹊扑棱棱,于半透澈的树枝间叫唤
那种安然状,在我脑海中幻现
它洁白又暖和的腹部;有一只平稳地,斜
斜滑下,泛蓝紫闪光的翅羽,和那圆滚滚的
小脑袋,将秋日凝注、振飞,飘悠悠,
漫步树林出处,尖喙在落叶下拨寻。
林道尽头一片宽敞的广场,几个老人舞动。
(我不确定,这些你是否看见了)
这如往常,在经过一段沉寂
于各自的生活后,我们约定某日下午两三点,散步,
日光多么温暖;
随意选择一条路,拐进去,突然入目的景色
和意料不到的词语,同样令人惊喜;最后
我们总能回到原地。这座小城小的好处。
然而,这一次太阳蒙着层灰纱,像困倦
的眼睛,很凉、白白的锌色;
当然不会,在那一排老式的蓝玻璃上溅射出
耀眼的光——那时,我们用手臂遮挡,
胳膊肘撞到对方,弹开,继续聊,
最近的一些思考、生活打算、梦……
因为还没睡醒?你显得无精打采,言语
在那灰色的毛呢大衣中,略显空荡;
我始终无法直面你:因我不是以前……
经过一家制作镜子的店面时,我渴望镜子,
然而,半敞的木门里过于昏暗——
几块镶花边的镜框木、乳蓝色玻璃废料堆在
一棵细瘦的香樟下,树干裂纹粗糙,一层玻璃灰……
我们去往哪里?
在树林中,你已选好了一个地方:
距离两个半公里,大约行走三十分钟;
沿着我们以往走过的路,熟悉令人难以忍受!
◎一棵树
——致侯存丰
更多时候,在薄暮中
远远看见它轻盈、明朗地出现。
高浮出那面红白斑驳、逼仄的墙:
碗口大的树枝在墙头处向上弯曲,拢起
更细瘦、更密集的枝叶,在五六米高空
形成一个圆润的尖顶,
摇曳着
吮吸薄暮的虹光;而下部,一动不动,
像朵微蓝的云。它桃形面孔,朝向远处——
在两座楼间,落日缓慢下移,暗色回形电线
摇动着,涂暗流光和天际,
间或两三只模糊的鸟斜落;
夜色波动、清爽的气息清晰漫来。
它身旁的一排枫树中,穿过
阵阵清脆的响声。
操场上,人声越来越淡,越远。
而它就像初次出现,背后是
几颗星星撑起的夜空。
奇怪的是,以往许多日子,我从未发觉它,
或许这里本不该出现另一种树木,
与枫树完全不同。
而它就在这里,在操场西南角
测试跳远的沙坑旁。
那黄昏里,那极具世俗意味的桃形面容,
宽慰了我。看着那屋檐几乎能盖住这里
我想象它根部是否生长着其他植物,比如一株野花,
更幸运的情况,像我小时候,也是院子这个位置,
一株扁竹,覆满一大块地方,春天开紫花,
花瓣宽阔又耸搭,到了秋天
它结出黑水晶似的籽,穿成手链。
或许就是没有,它才如此生长。
相比起它,在一个陌生、相互复制的城市,
我更愿意在能宽慰自己的角落,不再外出
找寻其他意义。我们相遇的这段日子里,
彼此不知姓名,在寂静中愉悦地谈论星星、溪水。
之后,一个夏末,我与一个女孩相爱,渐渐忘记了它。
直到今天,在春天明朗、清新的日光下,
我偶然经过这里。那堵拥挤、丑陋的墙,
那两个曾被掩盖的黑洞洞的窗口
向我炫耀坚固和力量。多么倏忽!
我那空无中沉浸、飘忽:
一阵尖锐的呼啸,驰来
很快又消逝。
在地上,去年冬天的枫树叶,来回翻滚。
◎日常
——致黎
傍晚,接你下班。
我们要走过一座天桥,
在一块巨大、呼哧翻动叶片的广告牌后
享受一阵吹风,细软如春草;
有时是种忍受,那冷冽之下
桥身穿来震荡,在错位的凌空感中,
我们像被拿起来,又放下。
逼迫幸福像张纸的事情,
目前不会发生——但谁知道呢!
广告牌下摆摊卖廉价饰品的男人
支马扎,端手机看短视频
不理会身旁斜挎钱包的女人,
她正一遍又一遍整理那
绒毛娃娃:她的粉红蕾丝裙沾上灰了。
扶栏上一溜沿红白广告纸,
顺着风向抖动,似乎要抓住每个
与它擦肩的行人,但那技巧蹩脚得
多像露顶的茅草屋,巴望馅饼。
比喻来自后背荧光闪闪的
清洁工,他坐在一根扁担上,
跟卖时令水果的老人闲扯。点上一支烟。
天际正没入一片深蓝的水域,宽阔、寂静,
桥下,路灯从橙黄转而炽亮,
又逐渐在蜿蜒远去中模糊,融进更多灯光,
流成河:
在这种永不断裂的连接中,
有着令人更为痴迷的事物。
我们去哪里?我们的日常那么小,
考验想象力,甚如一件艺术品。
去商场,和衣物化妆品,
蔬菜水果冷冻肉呼吸:
长出蘑菇背面蓬松的皮肤,辨别水分、生熟。
要像鱼一样灵活,上下蹿动,在你周围。
你带上了新发箍,额头猛然明亮。
可鱼转身就忘记,
生活在一个个短暂的气泡中。
我们过于亲密,不分场合,
甚至想嵌入彼此。是我们太年轻?
还是时间太短,而空间过于广阔?
然而,这仅是我和你所希望的
谁不希望如此——
在长久干燥、灰尘仆仆的生活中,
推开门,湿雪就纷纷吹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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