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墓,局部
(献给洛尔迦的一首绝句)
凝固的海,缩小,装置在房屋做的
高出地面的海底。捕星的船继续前进,
先生,你跪在甲板上:膝盖若雷霆。
但海有其尽。你从星暴中返程,
带回你形象如海的遗迹,
如蓝色波涛释放的大海之力:废墟上的、浪头重铸的星。
雨
向下,重力的暴力美学:
我见,窗格上雨点的坠落,如见
我的坠落,偶然动态,却有
灵巧结构;像雾中,适逢事物
显形,又被赋予神态,遭受视觉上的
偏移:一排屋,如何超越它的轮廓
像抵制海面的巨鲸,在水与空气的
协调中摇扶上升。恰当的位置
当有恰当的力。但陷在此种情形
——我看见的物体受制于我看不见的。
更远处的山体聚集,耸起
一堵水面的墙,像是要克服重力的极限
(那种抗争稍纵即逝),或是某个
迫降的词,它阴影回旋在我身体上
游荡:
唯雨中的网向事物传递向下的力量。
与谢铜君游望江公园偶得
松与竹的边界,薄雾升起精致的手掌;
像刚下过雨,空气中浮动一层盐粒。
我们两人,或者其他更多的人,在一天结束前
来到此:神力隐退,细微之物不容易看见。
这是平凡的一天,我们轻松又愉悦;
没有山怪环伺,暮色透彻如泪滴,
从它持续降落的高度,我们站在彼此可感知
的位置,将自我不断提升至这个平面:
(跌宕、魅力)有闪亮之人*
重召我们心中的大神、小神。
……我们就走着,并不说话。寂静的园林,
松径突然伸向塔顶,擅长眺望的鸟类正
举目练习。而人群,像栅栏里圈着的
一排浪,叠成山,又坍塌在此。
注:*闪亮之人指唐代女诗人薛涛。
农家日
难得是这样的节日:一早醒来
雨,落在柚子树静谧的庭院
周遭湿漉漉的,一群小狗仔
趟过柔软的草垫,去了另一个
干净角落。而我无法来告诉你
我在做什么。寂静包围了我
甚至一无所有。像昨天晚上
我们围住碳火,又在火星中摘
彼此的手:亲近,却无法抵达
你说得对,我们该出来走走
看看生活的变化。鱼的价格
怎样,储存过冬的食物还够吗
长时间跋涉,我们确实消耗了
一部分精力,在这里,我们
疲惫地进入未来。仿佛过去
不曾发生;有人走了,有东西
落下了:空荡荡的位置,巨大
如冬天的屋檐。这南方僻静
的乡村别院,或许,这一天
早已到来;雨下着,远处小山
若隐若现。我把蔬菜搬进屋内
见你悠闲地独坐;炉火正旺
递来我俩新鲜的早餐,像你剥
红薯的手,闪耀:薄雾般震颤。
慢诗
我们坐在公园的长椅上,剥桔子。像螃蟹
爬上树顶:危险的爱,动作迟缓且精致。
十月新后雨,园中皆是长短不一的手臂
夹着枯木,刺破沉默的空气。草坪光滑
铺在眼底,像是被泪水洗净,又如
熨平的衬衫衣领:这无人问津的我们身上
的山水,此起彼伏,在秋日晴朗的午后
一点点失去颜色。我们就坐着,剥桔子,
手指停留在桔身最敏感的部位,像船
层层推开疲倦的浪花,从安全的陆地
驶向危险的深海区。你的舌头,那开放的
回声老码头,会是此次冒险的目的地吗?
我想象过此情景,桔肉平稳地停在口腔,
与身子融为一体,又在旋转、滑动中打开
另一空间。时间变缓,混沌之物因迟滞
而变得格外清晰。它冰凉、细腻,胜过
我。使我感动。仿佛坐回到廉价的出租屋,
淹没在整齐的日子里。你说,还记得阳台上
那盆金桔吗?无人照料而使它枯萎。
我陷入沉默,如假山,被人造之雾困住。
但你并不着急,拥揽进每一个想象力的区间,
从装满桔子的塑料袋里,迅速掏出一个
递与我面前。我轻轻地接过它,抵达
一年中最缓慢的时辰。神迹悄然降临——
我们就坐在公园的长椅上,剥桔子。像螃蟹
爬上树顶,挥舞巨钳撼动黄昏突变的流云。
去利霞家
九月的最后一天平静、异常。没有割草机
驶进利霞家的院子。晾衣绳轻轻地晃着、舔着
甜蜜的光滑的中国式铁栏。
更远处是管道施工队,忙着我们并不关心的活计。
一整天我们都是轻松、快乐的。
没有事物消耗着我们的力量。它们也不能。
我们就坐着,像被铁拧在一起;
站起来,铁在熔化。
生活的美没有因我们而使它降低。
但我浪费了它,两次或三次。在这里,或别处。
噢,这严重的时刻一去永不回。就这样时间到了——
我该离开了,好让别的物体也来到这里。
小事诗:观雨
铁皮雾。
铁皮云。
被风吹胀的房宇轮廓,空气里
残存你记忆的白与黑。
雨水做发辫,
你欲何处去?
彼时,我们在花园,捉风
捕词。廊灯吐出丝质绒线
串起街边行人,
做了夜的衣领。
铁皮风。
铁皮空气。
雨水抬高你体内汹涌的
斜面。斜面中的一条船。
波纹如皱纹,
你解下周身水之绳索,
行进雨中,以雨避雨。
你走了,
你却不曾来过。
而我的余生将在一滴雨水中囚禁:
四四方方,小小的练舞场。
铁皮呼吸。
铁皮水滴。
再向上,你绕过灯柱,屋檐,
被雨丝悬在半空,像小岛
或巨鲸。我鼓动言词,在波面
雕刻你的面孔
及倦意。
这短暂抵达,
并未惊动你。
雨落下,铁皮水花。
沙沙声。
移动的墓群
初夏,月亮发了新芽。你劝我,去海边隐居;
波浪搭起的房子,啤酒花一层一层。
像三角形和四边形的海怪,住在礁石里。我们
攀上树巅,并没有妨碍海风对沙滩的塑型。
有一些日子,船升上月亮,月亮升上树巅;
我们无处可去,在水中练习吵架。群鱼败退。
这并非不是好事。我说:“就一直说话,这才是
我们该做的。”一天结束,我们仍爱着这一切。
而那些词,一座座移动的坟墓,飘海里,
极速、无惧。我们吃月亮,也吐出月亮的皮。
新时代婚姻
风声加紧。我们决定在房间待上一阵子
闭门不出,只看着对方的脸,回忆一些
旧时代的天气。房间很小,十几平米
一张床就占了大半空间。仿佛我们的一生
都是在床上度过的。被子里的棉花漏出来
像肥胖的鸟在扑打翅膀。在我们之间
是一封信件,它张开巨大的嘴在微笑
除此之外,就没有可以描述的了。电视机
旧了,播放新闻的人老了。战争在另一个
遥远的角落,厮杀呐喊。但我们的房间
处处充满着安静。自从雨下在这个城市
我常常梦见湿漉漉的人群,从门前的
灌木丛消失。醒来,我发现我们还在
脸上并没有因衰老而留下的恐惧。你说
我们是坚强的,完整地保留了肉体的
重量。没有谁提出过,想去屋外的街道上
走走。“外面很危险。”我们的父母常说
这些日子,可供回忆的事物越来越少了
我打开窗子,看见无数的窗子在这时关闭
街道上又多了几棵香樟在掉叶子。我抱怨道
“这个时代的鸟飞走了。”你似乎没有听见
只顾在镜子前试新裙子。那时,邮递员
刚走出大门,发动摩托车消失在地图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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