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一八年第二期
栏目主持:西哑
主编:   执行主编:

莱明,1991年生于贵阳。青年诗人,译者,工学博士,美国南加州大学访问学者、博士后,现任教于四川大学。出版诗集《慢诗》(北岳文艺出版社,2024)。曾获顶度诗歌奖(2024)、磨石书店诗歌奖(2024)、“四川十大青年诗人”称号(2023)、北京大学“未名诗歌奖”(2017)等。与友人合办《围栏》等诗歌刊物。


 海墓,局部

(献给洛尔迦的一首绝句)

 

凝固的海,缩小,装置在房屋做的

高出地面的海底。捕星的船继续前进,

先生,你跪在甲板上:膝盖若雷霆。

 

但海有其尽。你从星暴中返程,

带回你形象如海的遗迹,

如蓝色波涛释放的大海之力:废墟上的、浪头重铸的星。

 

 



                    
向下,重力的暴力美学:

我见,窗格上雨点的坠落,如见
我的坠落,偶然动态,却有
灵巧结构;像雾中,适逢事物
显形,又被赋予神态,遭受视觉上的
偏移:一排屋,如何超越它的轮廓
像抵制海面的巨鲸,在水与空气的
协调中摇扶上升。恰当的位置
当有恰当的力。但陷在此种情形
——我看见的物体受制于我看不见的。
更远处的山体聚集,耸起
一堵水面的墙,像是要克服重力的极限
(那种抗争稍纵即逝),或是某个
迫降的词,它阴影回旋在我身体上
                                              
游荡:

唯雨中的网向事物传递向下的力量。

 

 

与谢铜君游望江公园偶得

 

松与竹的边界,薄雾升起精致的手掌;

像刚下过雨,空气中浮动一层盐粒。

 

我们两人,或者其他更多的人,在一天结束前

来到此:神力隐退,细微之物不容易看见。

 

这是平凡的一天,我们轻松又愉悦;

没有山怪环伺,暮色透彻如泪滴,

 

从它持续降落的高度,我们站在彼此可感知

的位置,将自我不断提升至这个平面:

 

(跌宕、魅力)有闪亮之人*

重召我们心中的大神、小神。

 

……我们就走着,并不说话。寂静的园林,

松径突然伸向塔顶,擅长眺望的鸟类正

 

举目练习。而人群,像栅栏里圈着的

一排浪,叠成山,又坍塌在此。

 

注:*闪亮之人指唐代女诗人薛涛。

 

 

农家日

 

难得是这样的节日:一早醒来

雨,落在柚子树静谧的庭院

周遭湿漉漉的,一群小狗仔

趟过柔软的草垫,去了另一个

干净角落。而我无法来告诉你

我在做什么。寂静包围了我

甚至一无所有。像昨天晚上

我们围住碳火,又在火星中摘

彼此的手:亲近,却无法抵达

你说得对,我们该出来走走

看看生活的变化。鱼的价格

怎样,储存过冬的食物还够吗

长时间跋涉,我们确实消耗了

一部分精力,在这里,我们

疲惫地进入未来。仿佛过去

不曾发生;有人走了,有东西

落下了:空荡荡的位置,巨大

如冬天的屋檐。这南方僻静

的乡村别院,或许,这一天

早已到来;雨下着,远处小山

若隐若现。我把蔬菜搬进屋内

见你悠闲地独坐;炉火正旺

递来我俩新鲜的早餐,像你剥

红薯的手,闪耀:薄雾般震颤。

 

 

慢诗

 

我们坐在公园的长椅上,剥桔子。像螃蟹

爬上树顶:危险的爱,动作迟缓且精致。

 

十月新后雨,园中皆是长短不一的手臂

夹着枯木,刺破沉默的空气。草坪光滑

 

铺在眼底,像是被泪水洗净,又如

熨平的衬衫衣领:这无人问津的我们身上

 

的山水,此起彼伏,在秋日晴朗的午后

一点点失去颜色。我们就坐着,剥桔子,

 

手指停留在桔身最敏感的部位,像船

层层推开疲倦的浪花,从安全的陆地

 

驶向危险的深海区。你的舌头,那开放的

回声老码头,会是此次冒险的目的地吗?

 

我想象过此情景,桔肉平稳地停在口腔,

与身子融为一体,又在旋转、滑动中打开

 

另一空间。时间变缓,混沌之物因迟滞

而变得格外清晰。它冰凉、细腻,胜过

 

我。使我感动。仿佛坐回到廉价的出租屋,

淹没在整齐的日子里。你说,还记得阳台上

 

那盆金桔吗?无人照料而使它枯萎。

我陷入沉默,如假山,被人造之雾困住。

 

但你并不着急,拥揽进每一个想象力的区间,

从装满桔子的塑料袋里,迅速掏出一个

 

递与我面前。我轻轻地接过它,抵达

一年中最缓慢的时辰。神迹悄然降临——

 

我们就坐在公园的长椅上,剥桔子。像螃蟹

爬上树顶,挥舞巨钳撼动黄昏突变的流云。

 

 

去利霞家

 

九月的最后一天平静、异常。没有割草机

驶进利霞家的院子。晾衣绳轻轻地晃着、舔着

 

甜蜜的光滑的中国式铁栏。

更远处是管道施工队,忙着我们并不关心的活计。

 

一整天我们都是轻松、快乐的。

没有事物消耗着我们的力量。它们也不能。

 

我们就坐着,像被铁拧在一起;

站起来,铁在熔化。

 

生活的美没有因我们而使它降低。

但我浪费了它,两次或三次。在这里,或别处。

 

噢,这严重的时刻一去永不回。就这样时间到了——

我该离开了,好让别的物体也来到这里。

 

 

小事诗:观雨

 

铁皮雾。

铁皮云。

被风吹胀的房宇轮廓,空气里

残存你记忆的白与黑。

雨水做发辫,

你欲何处去?

彼时,我们在花园,捉风

捕词。廊灯吐出丝质绒线

串起街边行人,

做了夜的衣领。

铁皮风。

铁皮空气。

雨水抬高你体内汹涌的

斜面。斜面中的一条船。

波纹如皱纹,

你解下周身水之绳索,

行进雨中,以雨避雨。

你走了,

你却不曾来过。

而我的余生将在一滴雨水中囚禁:

四四方方,小小的练舞场。

铁皮呼吸。

铁皮水滴。

再向上,你绕过灯柱,屋檐,

被雨丝悬在半空,像小岛

或巨鲸。我鼓动言词,在波面

雕刻你的面孔

及倦意。

这短暂抵达,

并未惊动你。

雨落下,铁皮水花。

沙沙声。

 

 

移动的墓群

           

初夏,月亮发了新芽。你劝我,去海边隐居;

波浪搭起的房子,啤酒花一层一层。

               

像三角形和四边形的海怪,住在礁石里。我们

攀上树巅,并没有妨碍海风对沙滩的塑型。

               

有一些日子,船升上月亮,月亮升上树巅;

我们无处可去,在水中练习吵架。群鱼败退。

               

这并非不是好事。我说:“就一直说话,这才是

我们该做的。”一天结束,我们仍爱着这一切。

               

而那些词,一座座移动的坟墓,飘海里,

极速、无惧。我们吃月亮,也吐出月亮的皮。

 

 

新时代婚姻

 

风声加紧。我们决定在房间待上一阵子

闭门不出,只看着对方的脸,回忆一些

旧时代的天气。房间很小,十几平米

一张床就占了大半空间。仿佛我们的一生

都是在床上度过的。被子里的棉花漏出来

像肥胖的鸟在扑打翅膀。在我们之间

是一封信件,它张开巨大的嘴在微笑

除此之外,就没有可以描述的了。电视机

旧了,播放新闻的人老了。战争在另一个

遥远的角落,厮杀呐喊。但我们的房间

处处充满着安静。自从雨下在这个城市

我常常梦见湿漉漉的人群,从门前的

灌木丛消失。醒来,我发现我们还在

脸上并没有因衰老而留下的恐惧。你说

我们是坚强的,完整地保留了肉体的

重量。没有谁提出过,想去屋外的街道上

走走。“外面很危险。”我们的父母常说

这些日子,可供回忆的事物越来越少了

我打开窗子,看见无数的窗子在这时关闭

街道上又多了几棵香樟在掉叶子。我抱怨道

“这个时代的鸟飞走了。”你似乎没有听见

只顾在镜子前试新裙子。那时,邮递员

刚走出大门,发动摩托车消失在地图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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