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一八年第二期
栏目主持:西哑
主编:   执行主编:
康宇辰,女,1991年生,四川成都人。从本科至今一直就读于北京大学中文系,现为现代文学专业博士生。在从事现当代文学研究之余,也进行诗歌写作和批评,作品见于《诗刊》、《星星诗刊》、《红岩》、《上海文学》、《诗林》、《椰城》等杂志。2018年获得复旦大学光华诗歌奖。


晚间功课

——写于一次十七年文学授课后

 

刚刚屏幕上,革命史替换了情欲史

海淀区,不生乔木只生野草。荒原上

你像秘而不宣的种子埋进寂寞的春天

 

我的坚强、我的起起伏伏都由你训练

鸟儿对万有引力撒下的谎,好处在于

在国际歌伴奏下,尘世艰难将变得浅显

 

多少年了你教会我看。我把诗歌染黑

好让世界不再计较它明亮的部分

如果我晦涩,是我知其不可而为之

 

辉煌的北京还不是家。我捡起的汉字

拼凑成悠扬的想念,将有长歌为你零落

将有无言的证词,在春日里兀自纷扬

 

 

 

春蝶

 

安静地闪耀彩色,一只蝴蝶

穿过宇宙幽暗的隧道。你听

它翅膀间的乐声,悄悄地

在论证这必然性有多古老

 

昨天是地心的煤,是星星的

崇高的悬搁,告诉我傲岸的真理

而个人史是真理染病,漆黑的

是我和我的年龄共用的眼睛

 

春天等不及黎明,它蜂拥扩散

火苗烧伤了大地。在一片惊慌

之中,我奋力搏求,直到感觉

是大海又将我送还到岸上

 

在一片动乱里你是基座

在青春开过所有的鲜花以后

你是不会漂移的岛,太阳

什么也不代表,太阳是暖的

 

在太阳中有万物的种子,蝴蝶

是最初的一粒。在春天清晨

我握不住寒冷的露水,就起身

造出蝴蝶方舟,渡过这一季

 

 

 

年底的散步

 

只有成都的鸦群有这样的本领

某一时把阴天活得像一场神迹

 

我从北京来,从机械的天空来

北京正用春运的航天器自我掏空

那里寒冷的皇城,寒冷的除夕

我盆地的风俗画却物极必反

 

比如这冬春交替中缄默的道路

像输氧管插入高楼林立的坏死处

散步不构成一种治疗,因为首先

它不是一种洞察刺穿我们的犬儒

 

或我们的爱、我们的依恋与锁闭

比起散步我更愿意横渡大海,租用

海鸥的羽毛而没有飞行。在月亮的

背面,那不可抵达的在启迪着水仙

 

关于我们的营造,“平庸”绝对是

一个最刻毒的词,在爱的孤独中

我们冰凉地发现,宇宙节律的奇迹

或许基本与我们多年的负重无关

 

确认了天际线,更高的水仙怒放

我们与神的倒影又安度了一年

 

 

赞美诗

 

“一切消逝的,不过是象征。”

——歌德《浮士德》

 

一个下午,住在博士生公寓的人们

铺开了阳光在弹琴唱歌。但事实上

有一场酝酿于另一个世界的暴风雪

正被鸽群的海关拒绝入境。我知道

当一份命运拒绝被认领,拒绝腾空

飞起,这样决绝的自我宣判,关于

贵重的夭折:也是你我互赠的判决

 

然而在另外的时候,天赐的一场雪

是那样干净、明亮的啊!冷的冬天

浸湿了我们的坚持,只好泪水驱疫

迷路的人子那样渺小,却关心天地

虽然我放弃你,如放弃入云的雪山

我想我从未放弃纯洁的白色,只是

同样的神,迁入更高更苛求的形体

 

不是因为内部火焰烧灼,这个星球

才那样疾速地旋转。也不是因为空

唯一的大海,才用所有的江河去填

每一只蝼蚁的生,都比复杂更复杂

简单更简单。当所有红叶迎向大地

那不是秋天在举行八股取士的表演

随着成熟,人同时耗尽亵渎与赞叹

 

时间是你发明的教育剧,编排给我

最后你自己也消失在里面。严酷的

是人生那唯一的退场后再没有复归

所有谎言枯竭以后就是堂皇的答案

多少年,我们一起创造过多少晦暗

栖居在人类软弱的中央,我们骄傲

总让濒死的残枝嫁接上绚烂的新苗

 

给自己竖起一个又一个希望,祈祷

没有什么失去,消失的都只是象征

总有上帝的记忆,不负朽坏的肉身

把智慧的果实还给我,把雪的白色

重新安置入巨量的天空,那不竭的

是我们爱这个冷却的世界,它容纳

我们,它让天堂回响着新音和旧闻

 

 

 

独醒之镜

 

风吹过湖水,光阴皱起

你写下的文字正被秋天朗读

随我沉默的,是塔的倒影

一座石城的坚守由光的造物学

转成春花秋月的空灵质地

 

在大雾散去的黄昏,孤独者

用秋菊的储蓄兑换一壶黄酒

从未醉去的我,打开了《诗经》

在干涸的日子采摘古旧的歌吟

它们温柔地化作春日的小水

 

我们不知根不知底,相见之时

就用皇帝的新衣藏心。而信件是

过于轻盈的鸽子。我能听到的你

善于把生活的空虚变甜。独醒之镜

你就站在里面,离我不远也不近

 

 

 

 

 

故宫

 

天空之下,祭台的蓝色

是时间丰美的谜面,阳光的无辜

铺满京畿重地,驱逐呐喊与彷徨

与一百年前的有轨电车,只有

一片自留地,意欲哑默而不能

 

我今夜坐在北四环,夜繁华

远不是拍照所能定义。买回纪念品

也只是庞然大物朝我牵起的衣角

这群宫雍容雄大却也不乏风趣

五百岁后,还学会和摩登女郞调情

 

你的自拍杆,拍不下千灯夜的玲珑面

你穿起长衫,也扮不了一代新青年

你到了故宫,时间的轨道像通心粉

或历史黑暗的产道,白话诗滑行着

意见在喑哑的喉腔中上演难产

 

其实你迷恋的只是修辞空心的躯干

因为不说点什么,左脚会一步踏空

跌入严肃的涧谷中是可怕的

尤其是,当你并不想见证生活的暗面

只等故宫放入蓝天,打出肃静的手势

 

要是我在这里当皇帝,或许就好?

但我其实是御花园内二十六枚

年纪轻轻的钉子,把生活的想象钉死

古代的朝觐地,木乃伊们长跪不起

小脚高帮的皇后,涂红她的成婚礼

 

皇帝不坐龙台,满城都是一只子宫

空空如也。是不是我们生活的宏大建造

也像开向天空的怀抱,宇宙只许诺虚无

虽然这假山池院,仿佛随时还可以走出

一位母仪天下的西太后,也被山环水绕

 

 

报废史

 

黑色天使的雨

落入历史的车厢

星光稀微的旷野上一节节的

你们,辗过了我的困境

 

当绝望的意义超乎绝望

一条道路从恶魔的口中

伸出,直到抵达虚无

那是我的漫长路

 

我不需要,这复杂的日子

星期天是无辜,星期一是马匹

星期二三四五六:一场接一场

连续的灾难,在轮回着

 

构成我的生活。地狱里

开出了火车,驮载我的事故

而一口牺牲的罐子,在永恒中

负伤,盛载你的血

 

女人们来了,长着陌生的脸

男人们来了,放下屠刀成佛

在世界热闹的花花肠子里

没有一个人会说:“跟我走。”

 

 

 

冷却的年纪(二)

 

这住满博士生的小区

在自己的智力中凋零

曾经在年少的阳光下突兀的

是我,拒绝成为任何人的风景

 

直到在巨兽腹中做了囚徒

直到一支为诗歌为正义的笔

也变老了,饱蘸世故的墨水

不倾诉,只在火中倾空了酒杯

 

那些唱过笑过激动过的究竟是谁?

请冷淡地,开始雨后的阅读

所获甚微,据说对的人对的事

都是孤独的引力作用,会轻叩

 

你眼睁睁关着的窗户,论文啊

是多么亢奋和雄辩,背后的你

却悄悄摘下了嘴唇和心肺

我爱的心,或许像我一样干涸而伤痛

 

年龄把失望写在我的左脸上

我的不服,没有右脸可写

就悄悄写进深夜忧伤的食欲

激昂文字,被食物偷偷转移

 

我的一生,是不是就这么完了?

意气和抒情,火焰和血腥

那曾经对于一盏灯的信仰

那爱情一次次以绝望完成自己

 

也不过是我的年龄里虚无的东西

因为是今天就可以嘲笑昨天吗?

持续的冻结中努力握住的手

像一位神明,有无法捉摸的眼睛

 

 

 

夜坐

 

夜色中的海淀,这样了多年

汽车碾压过人生之苦

还好我可以写字,在一支笔中

雕刻那成谜的真与谎

 

此刻蚊虫代表夏天四处找寻

它们厌人的、长翅膀的存在

多像我的困兽之心

轻信了越轨,也轻信了原则

 

为了不陷入噩梦之甜,我得好好

想想你,在夜读的尽头

看到你坐在餐桌旁,和众人一起

守卫灵薄狱的大门

 

而我也妄想加入你们

以异乡的躯壳,死于夜宴华灯

这些年,我也想有一张孤独的卡座

足以相对沉默,直到末日海水封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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