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们的冬天
它是以一场雪一场雪的格式运动的。
我们看到冷冽离去和雪的平衡。
在这样的格律里,一朵梅花的坠落
都是严寒。都是
悲哀。
我们如此痛苦:看过
枝头的震颤与崩溃。
一个正在被无限放大的复苏
凋零殆尽。
我们爱过,也下雪过。
我们爱着,保持着爱的律动。
如同心跳呼应心跳,
雪花呼应雪花。
我致力于爱你
尽管我是你,微不足道的闪念:
像高速螺旋的绳索飞出
稀有的光。
日常。计划见面,收获一枚拥抱。
可你谨慎,犹疑,拒人千里。
仿佛爱,这层宣纸从未完全铺开。
仿佛已有隐物,在悄然中转变。
微量的撤退,总易于确立,一种缓慢:
“未来,就是在徒步,走向危险。”
香气从风中消失时,我们无法证实
嗅觉的存在。
猜想你的抽象,亦没有灵魂
能使你精确。
可我仍然爱你——
时间的铜勺旋转于玻璃之上
我能感到:
你难以把握的光芒,正在承受小小的磨损。
日记
“从哪里结束都不是结束!”
我们无法抱怨这一天:
庸碌的天气给头顶抹了一点沙子,
有人捂着眼睛。
窗台灰头土脸,没有化妆,
细雨就没有再来。
可是月季花——干燥的,
为什么会忽然湿透?
草叶动情,一概不知晓。
它们站在原地。热情如一片草原。
在这瞬间,我们感到独轮车般
艰难而缓慢的回忆正悲壮远行。
我们孤独;我们以泪洗面。
与友过梅园
我们一起走进梅园
用身体搜罗沉默——
风声打造的冷兵器。
第一次比喻寒光闪烁:
如米粒之颤。
白霜落满枝头,红梅如披华冠。
鸟雀——匪徒一般机警。
大地忽然宁静,你从霜中提取
雪和星星。
情事
故事讲完了
我们裸身相对
一个裸体扮演母亲
一个裸体扮演孩子
蛇形的孤独感和性欲
分列两端。我们忽然
是屏气凝神的暗。
默默爬行、探索和修复
身心愉悦。
打开窗子的一小半
自由的白,
闪电洗劫着我们
紧握的身躯。
中途,她皱眉一次
我由此惶惑、抑郁
和悲观。
囚屋手记
倒地的啤酒瓶 呓语 诗集
纸蝴蝶 断线纽扣 梦中情人
拖地的床单 半明半昧的空气
脚步声 黄色录像带(正在尖叫)
手指流血 风扇通电 老鼠静音
水,或者其他液体 移动的蜘蛛
泥泞和灰尘 帐幔摇曳生姿(最美的舞者)
河边的石头和羽毛 收藏品
弯折的铁的衣架 碎纸片
一朵月季花 日记 歌声
滚动的篮球 草书 烟蒂
刘小慧(名字、头发和寂静的乳房,
香气未散。) 受伤的旧相册
旋转的螺丝钉 用脑袋撞玻璃的
萤火虫 迷雾 哇鸣 燃烧着的黑芦苇
窗外风的使者(漏风的窗户)
敏捷的壁虎 黄桃罐头中的
知了饥民 高度冷漠的肉体
挨饿的猫 肖像不全的蚊子
我的正在自毁的心
……
记下这些还远远不够,
(离一首痛苦的诗完成,还差一点火候)
那些我能生产的将继续生产,
那些我不能生产的势必要找大自然!
五十五条忠告
——仿王夫刚
不要去刮活鱼的鳞片
不要把柳枝弯成手环
不要捧着爆米花去看悲剧电影
不要跟熬夜的人道晚安
不要戴着墨镜赞美夕阳,阳光也有尊严
不要给蛇或者妖精让座
不要用水枪打击傲慢之敌
不要用牛肉下酒,要对着牛举起杯子
不要找鲜花的麻烦
不要翻晒草里的砖头
不要跑进河底讲解九八年的洪水
不要当着苍蝇的面说苍蝇的不是
不要男不男女不女
不要对玩弄风筝感兴趣
不要自建废旧物品收购站,往事不可回收
不要为钱下跪,钱不是至尊圣佛
不要站在岸上撒尿给鱼喝
不要阅读商业晚会的主持稿
不要不给加班的人准备夜宵
不要相信爱会有说明书
不要跟理想开玩笑
不要拆散异地恋,距离只是时间的长度
不要触摸相片上美女的眼睛,那是艺术品
不要歌颂旧的时代
不要埋没亲情
不要把甲乙放在丙丁前面,人人生而平等死亦平等
不要拿木头去拼刺
不要把羽毛摁进水中
不要打骂青春 (青春生来痛苦)
不要接天上的雨水,它们自有归处
不要滥用谦词也不要跟滥用谦词的人做朋友
不要乞求善举,人间自成一派
不要到犯罪现场看戏
不要在竹林里吹竹子制成的箫
不要用凉水给动物洗澡
不要向办理宽带的人讨要网线
不要蔑视唐僧去西天取十多年的经书
不要用钝斧劈柴
不要拿猪肉喂猪、人肉喂人
不要看不起初生的毛驴,它们也有虎的胆魄
不要没靠近大火就点评大火面目可憎
不要在雪地里杀死兔子
不要在死人面前大口喘气
不要责怪他人,“我”肯定是站在“我”这一边的
不要摘下谢顶者的帽子
不要被贪婪奴役,得失总在方寸之间
不要以为纸钱真的可以购物
不要在黄昏面前提起黎明
不要把弓箭对准休息的鸟雀
不要在哑巴门前展示歌喉
不要对不如你的人发表忠告
不要像我一样把空气当朋友
不要独自跑到麦地里兜圈子
不要拿诗歌挤眼泪
不要与命运共存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