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一八年第二期
栏目主持:上官南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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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飏,上世纪50年代出生。出版诗集《阳飏诗选》、《风起兮》《风吹无疆》《山河多黄金》,随笔集《墨迹·颜色》《这个邮票旁白》《甘肃文物启示录》《百年巨匠:黄宾虹》等著作14部。获《星星》诗刊跨世纪诗歌奖和《星星》诗刊2012年度诗人奖等。现在兰州市文联工作。
阳飏:宽恕爱吃羊肉的兰州人(9首)


老唱片

 

他家有一台唱机和一摞菜盘子大小的黑唱片

像是有人躲在斜纹布一样的唱片密纹里面

尖尖的唱针一划,声音就出来了

他爸他妈上班走了以后 我们去他家听

老唱片磨损太厉害

就像一个感冒没好的人在坚持唱

偶尔还停顿一下

似乎唱累了捏着嗓子休息休息

 

那一年,满院子的孩子全用一种感冒的声音唱——

嘿啦啦啦啦嘿啦啦啦,天空出彩霞呀地上开红花呀……

        

1997

 

小小村庄

 

小小村庄

座落在世界最高处

像是大地上随便的一块石头

凿出门和窗户,佛和人住进去

人把一粒青稞种成一万粒青稞

把一只羊养成一百只羊

然后掰着指头计算

青稞够了,羊也够了……

佛不说话

一碗清水也就够了

小小村庄,仿佛一堆云彩就能卷走。

 

1999年

 

沙枣花已经开过

 

沙枣花已经开过

如同一群失踪的少女

我怀疑她们因为腋下香气的诱惑

最终迷失了自己

 

这个世界每天都有失踪的人

每天都有蜜蜂一样寻找黄金秘密的人

一群少女离黄金有多远

这其中的黑暗无人看见

1999年

 

 

上千公里的青藏公路线

没见一只狼

真想见一只旷野中的狼啊

远远的,最好跛一条腿

更有英雄气慨

晚云腥红

恍若狼族为这个世界贡献的血

这只狼沿着山脊缓缓走去

一跛一跛地驮负着过于沉重的天空

额上有刀伤的落日

用一个王朝的历史删改了自己

一种被奉为神鹰的飞翔动物

用比黑夜更黑的翅膀删改着死亡

一只跛腿的狼

行走在西藏的天空下

仿佛替人类驮负着

某种光荣与罪过

1999年

纪念

 

除夕之夜

我在楼下十字路口

给父亲烧了些纸钱

儿子陪着我

个头一米七八的儿子

这一刻突然使我感到老了

我对儿子说——

以后我死了,逢年过节不用烧纸钱,只在心里想想就行了

儿子默不作声

更好地活着,就是对死去的亲人最好的纪念

这话我说给自己,也说给儿子

儿子默不作声

十八岁的儿子,还不懂死亡

以及死亡留下的重量

 

我和儿子回家

横穿马路的时候

他搂了一下我的肩膀

2003

额济纳

 

两个老朋友

互相看了看

因为这一会儿没有风吹

没有风吹的朋友

忽然就陌生了

然后握握手

像是交换了一下手心里的沙子

2004年

 

北京时间

 

北京火车站的大钟响了

像是个带一点点北京口音

说普通话的领导在讲话

我仰脸看着大钟

时间没有皱纹

可我已经老了

真好似一大张整钞

怎么就变成零头了呢

我不奢望什么人表扬

更不愿听什么人批评

只是弄不清楚

本来挺多的钱

都干什么用了呢

2004年

 

与宽恕无关

 

据统计,这座城市每天吃掉五千只羊

主啊,宽恕刀子吧

宽恕一个个好胃口

如果我是素食主义者

就中午白菜豆腐,晚上萝卜土豆

可现在三天不吃羊肉

就馋得慌

主啊,宽恕我吧

宽恕爱吃羊肉的兰州人

让我们大家来世做青草

喂羊

2005年

与我生命相关的三座城市

 

天津:籍贯之城

 

七十二沽沽水阔,葛沽九桥十八庙

那一年回老家我六岁,坐木船过一条河

上岸,见沟汊小溪处处游动着虾米

透明,看得见内脏,没有坏心眼

1983年旅行结婚到天津

吃了狗不理包子吃螃蟹

价格不贵,小店拥挤

我和妻子脸对脸吃得津津有味满手油腻

 

海河的风吹着幸福的人

沿一条陌生的河流溯源

想起从未见过的爷爷

泛黄的相片上长袍马褂的爷爷

一脸严肃,像是谁弄坏了他的金壳怀表

天气好,教堂钟声响亮

清政府第一套大龙邮票在天津海关发行

那是1876年,爷爷十六岁

只身一人去了北平闯荡

 

皇帝住的地方大啊

护城河走船,天安门跑马

一匹马跑远了,再跑回来

成了不吃草的火车

那时候,最后一个皇帝还是小孩

火车吭吭吃吃冒着黑烟

似乎要把一个衰败的帝国拉入落日

 

北京:出生之城

 

我有一张北京铁路医院的出生证

一枚红印戳见证了一个新生命的诞生

北京是个大摇篮,摇啊摇

把一个婴儿的哭声

融汇进那个歌声、口号震天的时代

 

父亲带着两个哥哥在青砖缝隙长草的

天安门广场放风筝

风筝高啊,望见天津葛沽老家

有人挖盐晒盐,有人磕头烧香

有人换上军装乘一列闷罐火车赶往鸭绿江

我记住了母亲念叨的石驸马大街

哥哥上学的隆福寺小学

我们家住过的双辇胡同、光彩胡同

曾经的棺材胡同,取谐音改了名

名字当随时代,三个同龄孩子

一个叫建国,一个叫援朝,我叫向阳

灯市口照相馆拍下了我三岁那年

镁光灯下眯缝着眼睛怯生生的模样

光彩胡同后院老太监的小老婆

敲着水缸唱着京韵大鼓在骂街

大户人家门口颓圮的小石狮子日见风化

卖冰糖葫芦卖风车的小贩一路吆喝着远了

 

北京的春天风大

大风吹着火车一路向西

过了黄河,过了宝鸡、天水

发着高烧的火车

一路向西,穿过一个个隧洞穿过月亮

留下嫦娥、吴刚这对儿炼钢夫妻

谁家的孩子?坐在一张漫画的棉花上

代表一个时代,张开大嘴笑着

 

火车一声长鸣

停靠在了黄土山下的兰州火车站

 

兰州:生长之城

 

健康生活提倡少盐,那个年代缺糖

五个缺糖的孩子

仿佛一排高高低低的向日葵

一场雨,一个个就往上蹿一截

缺糖,但不缺少快乐

家住铁道边,看喷着蒸汽的黑火车像是大玩具

跑来跑去,更像是不知疲倦的脏孩子

直到有一天,二驴子的爸卧轨自杀了

黑火车依然喷着蒸汽

跑来跑去,我的童年结束了

 

我想在这儿写下记忆中的一件事

那天,看见一只割开了喉管的大公鸡

扑扇着翅膀蹦达着

杀鸡人在一堵废弃的白墙上按了个血手印

紧挨一条斑驳的旧标语

是五指清晰的血手印

多少年的时间过去了

那条斑驳的旧标语写的什么内容呢

唤起了我什么样的感情呢

 

缺糖的年代

喷着蒸汽的黑火车用光了铁匠铺的铁

我一个早晨就浪费完了自己的童年

 

20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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