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一八年第二期
栏目主持:上官南华
主编:   执行主编:
吴悯,1964年生于四川射洪,现居住鄂尔多斯市。曾在《诗刊》《大河》《中国汉诗》《当代诗》《飞地》发表作品。著有诗集《盆地这边》。
吴悯:在鄂尔多斯高原(组诗)


1
,乌兰察布

火山睡着了,继续睡,慢慢就变成了草原
草原緑透三千就叫乌兰察布
一只鹰停歇在高拔的火山岩
不容易辨识她的眼睛
飞起来吧,飞起来就是夜空洁白的矿石

一些偏左的乌兰察布主要是土豆
乌兰察布的土豆是地底奔出来的命
和杨树一起奔,和榆树一起奔
也和柳树和狗
和黄田棉图捏陶土的、窝阔台打驴的一起奔

有了光,就有了翻滚的羊群和咆啸的马群
就有了沉默的牛群
乌兰察布的天空擦拭过,云都挂在羊角上了
乌云例外,乌云缝进了马鬃和牛的尾巴
我想留在乌兰察布,乌兰察布的地里会多出一块石头

201769,商都


2,鄂尔多斯

一只鹰穿过不周山,穿过不罕山,八年就飞到鄂尔多斯
但它的眼睛必须看三百年,爪子必须是生铁的
一匹马跑五百年,就要接近成吉思汗
但它必须是白色的蒙古马,降生在嘎鲁图的萨拉乌苏

必须吃过伊金霍洛黎明带露的苜蓿草
必须在夜色浓稠的准格尔西召的咸海子淸洗过马蹄
必须被第三十三支箭射杀过
必须有一个配得上它的铁石骑手

如果天空的眉毛降低五寸,就可以够得着鄂尔多斯的额头
驼队会吊着闪光的金子缓缓从毛乌素卷来
如果有谁能够把一条腿插入库布其沙漠的中心
三百年后,一定是一片汪洋的红柳被吹歪了腰

谁在鄂托克大地的阿尔寨一带青色的草地站稳脚跟
谁就一定能够穿越时空,驯服那儿的一只箭齿龙和三只翼龙
可以随心所欲骑上无定河边饮水的骚气腾腾的白额虎
在杭锦右旗起伏的蓝色山岭领取一块白色的石头

雪过后是草。草过后又是雪
恐龙过后是人。人过后还是鄂尔多斯

2017610,东胜

注:阿尔寨,鄂托克是河套人活动的地方,也是恐龙活跃之地。


3,白城子

国家原来是一把土灰,民族原来是一座遗址
赫连孛孛和他的大夏创造了伟大的城池
草尖上的风将赫连孛孛和大夏王国削得罄净

人群中最高大的身影,没有高过芨芨草
世界上再庞大的城池,也只会沉淀在泥土的缝隙
在这里停留我也仅有一瞬,下一瞬将归入永恒的寂灭

2017612,东胜

注:白城子:十六国时期最后一个政权遗址;名曰大夏(公元407-431年),

由南匃奴屠各种铁弗部族赫连孛孛建立,被鲜卑所灭。以城由白色沾土筑就而得名,地处陝蒙交界。


4,恩格贝

一根芦苇垂下头颅,是它担待不起明澈的大地低洼部分的潮湿
一只鹰的黑影刻写在库布其沙漠平滑的腹部,是由于太阳翅膀薄薄的纯金
而沉默的沙丘隆起发烫的胸脯,是黄昏骚气的驼队过于缓慢和色盲

沙鼠扛着成熟麻袋的头绪,屁踮儿着,绝不是要去缝纫喇嘛教的红衣
一只蛙突然跃入清晨的蓝色湖水,并不是要求见证大腿的健美
也不是打捞花刺子模公主远嫁月亮的裸体,更不是营救鲜卑扑倒的沉睡中的匃奴

波纹的扩散,的确像是研究同心圆的几何学将湖心的深度慢递给边沿
蛇光滑爬行的耀眼,令人惊怵,不是因为蜿蜒的幅度,而是黄色的地毯光影过于柔和
一头花班雄鹿鼻尖汗珠的迷人,完全是为了触碰用心啃食嫩草的雌鹿的尾痒

一只鸟唳声飞起,是因为寂静过于旷远和浩大;湖泊过于平整开阔
而沙柳生机的根系勃发地窜连地心,完全是人性通达了土地之性
戴帽的穿越几乎能够类比戴套的穿越,快乐虽然不能隐身

虽然不是为了求证死亡,而是死亡可以在前面证明穿越的可能性
求爱的信息已经播散回人间,底稿碾压在行嚢的深处,秘密是为了没有秘密
精准快速的泛爱比专一要紧十万!恩格贝的枕头,安放自由者的长眠

2017614日,东胜

 

5,黄田棉图

捏陶泥的人释放翅膀;白陶泥挣脱他的手就飞
飞到圪丘湾,也飞到哈尔乌素的齐齐格家
看望三百头牛和六百只羊,晨光中冲出围栏,在草原涌动

捏陶泥的人八百岁了,他把手伸进炉堂
改变火的形状。火有时候是罐子,有时候是一只狗或猫
大青山在火焰中,老牛湾也在;还有黄河和万家寨

捏陶泥的人没有脚,只能围着陶窑转
要再转八百年脚才能长出来
他给每一件陶土长上耳朵,它们好听到八百年后的脚步声

捏陶泥的人眼大七尺,能看出来泥土的性格
毎一个陶像他,又不是他
每一个都不是:这一个

党项人有枕头。匃奴赫连孛孛的妃子甩碎了
花刺子模国王的酒坛里有一头火红的野兽
鲜卑人不用它做马鞍。做坐具

捏陶泥的白烟缓缓到了天上
结成的云絮把天空的坛肚子擦得碧蓝
捏陶泥的人在黄田棉图;给泥土里奔岀来的命名,各种各的

2017615,东胜


6,鄂博

红格尔山包上的那盏灯突然亮了
照彻辽阔的希拉穆仁大草原
母亲的病肯定会好,菩萨保佑;鸟儿们在天空激越地飞翔

蔑尔乞特人转了三圈也找不到我们的父亲成吉思汗
不罕山的鄂博遮挡住他高大的身躯
箭找不到,仇恨找不到

胡雅格图鄂博,阿都来鄂博,白音鄂博
马和牛不会越界奔逐,麻兔从洞里探出头来跑了一段又折了回去
天空盘旋的雄鹰不肯俯冲到草原以外的山地;河流平淌着

巴格喜鄂博,毛墩鄂博,楚古拉干鄂博
瘟疫和雪灾,还有蝗虫的军团都无法到来
草枯了,来年的绿色仍然会淹没天边;牲口比天上的乌云还多

毎一个路过的人都会垒上一块石头
神的灵在那里,因为神在;人的灵也在那里,因为人需要守护
上接着天,下挨着地;鄂博;月亮和太阳

2017616,东胜


7,达拉特

黄河运送来的河套厚土是黄金,达拉特
二百里头颅沉甸甸的葵花是黄金,达拉特
我从鄂尔多斯高地穿过黄河去包克图,大青山

鸟儿不等我;屋宇在树上,在崖上,在电桩的枝叉上
蹬口来的风也不等我,要去吐黙特平原翻动潮湿的羊圈,让浓烈的骚味
唤醒拾蘑菇的红头巾妇女,她直起腰来看一眼天边的达拉特

达拉特,一座城叫树林召;一座大庙叫王爱召;一口井叫白泥井
王爱召转经的喇嘛哥哥不等我,九原沙蒿里的紫貂不等我,猎狗不等,黄河为界
达拉特,我的女人走了;葵花地里的达拉特

鄂尔多斯高地,看黄河,看吐黙特;我去包克图了啊,达拉特
六月的达拉特,葵花二百里;我的女人走了;达拉特

2017619,东胜


8,布尔陶亥

布尔陶亥的帽子顶在梁峁南部草原的花冠
风一吹就瑟瑟晃动,走三百里地方也静不下来
牛马四季相同的盛装,腰翘收紧,臀部过于丰满而性感

白云的风幡为什么没有挂在树上而只挂在天上
天空蓝色的广大过于孤寂;青草口味的夜晚星星潜伏草间,完美得像暗探
为了给黎明醒来的露珠小姐装嫩,为了引进草原上虫鸣的童装

画一根线就可以接近褐色的湾子;就像黄河并不流动,停泊在天边
北跨三步就是漫瀚的库布其,沙窠里隐藏动人的泉水;我说的不是我,而是安泰
不需要伸手将芦苇拨开,渔人的羊皮筏子穿过时只惊动她们淋漓的纷披

留下来吧,布尔陶亥的王爷府
留下来吧,王爷府南面土路上走过的姑娘,睫毛有点长
留下来吧,黎明的旷野弯腰缝补空空的羊圈

2017625,东胜


9,伊金霍洛

抛一把沙向东可以覆盖晋陕黄土高原的沃野,伊金霍洛
挎上一柄剑,拴马桩要钉在乌兰木伦潮湿的湖边;马首朝南,伊金霍洛
真有一匹白色的神马早晚在苏泊罕大草原游弋;谁都看见了,谁都没有骑过

白云贴在蓝色毡房的穹窿再也没有移动;那是圣主成吉思汗的毡房 
一团火永远在夜晚的草原燃烧;大雨浇灭不了;雪覆盖不了
地窍传岀沉郁的声音,六百年来也是这样;谁听见了,谁就将告别死亡

伊金霍洛,你中部散漫的坡梁起伏的鄂尔多斯高原跳跃着灿烂的星宿
夏天,雨季的银针插入疯狂的草根,低埋的诱惑生发惊人的蘑菇,野兔和山鸡同时窜出
会有女人怀揣着滚烫的丰盛迟缓地翻越视线尽头的栅栏,何其优美的身体被沙丘遮挡

伊金霍洛,向西是发育良好的毛乌素沙地,装得下一百个王国,一百个皇帝
所有去过那里的,都是去了同一个地方;鸟儿也一样,飞过不留影子
只有醉醺醺的太阳拖着它的铜箩筐过去了;凉冰冰的月亮拖着它的银箩筐过去了

伊金霍洛,扎萨克的伊金霍洛
郡王的伊金霍洛。黄金在起伏。草原伊金霍洛

2017627,东胜


10,耳字壕高梁子望远

六月景开,望远最好站在高梁子
沟坻的柳树绿成了一汪,宛延西向
隆起柔软脊背的,是库布其沙漠,焰烈冉冉

鹿的四蹄跳过达拉特河套去苇荡饮水;黄河是更远处的一根曲线
大青山,大青山,千里乌云,万年堆雪,横跨辽阔的吐黙川平原

云端一条闪电的高速东连青色的呼和浩特,南接黄金之城鄂尔多斯
候鸟找到了栖息地;沙上筑城;城边灌园;梦境是沙漠银狐火烈的舌尖

2017627,东胜


11,乌兰巴托

八万里乌云北飞去,翅膀垂坠天边的雪线;一场雨把星辰迫降到闪烁的草尖
一座城是万年不闭的鹰眼;一个名字的童声装上红蜻蜓的翅膀就叫乌兰巴托
一个人骑上一条河流银光闪烁的自行车叫做拖拉,一个醉酒的步行的鸟窠塞满了春天

一首诗是一只冻结在雪地上的北极熊,一只火红的狐狸围着它讲着流利的俄罗斯语
一艘领航着时间的船沉默如遗忘唇齿的口腔,运送白桦林苗条的细腰
一个高悬夜空的湖泊叫月亮;一个强盗的箩筐里哆嗦着太阳的雏鸟

一次闪电的订购呑没了云层崩溃的提货单;一道利刃分割的肩胛鲜血成了遗忘者的甘泉
一场小心翼翼的大火㖭食了帝国甘甜的芒果;一匹马摔碎了辉煌的骨胳
一只狼在草原的雪地孤单地流浪,眼睛里装着泪水,看不见前面是死亡;乌兰巴托

2017628,东胜

 

 

12,乌云自西北

乌云遮蔽了大西北的天空,犹似百万群狼在草原涌动
天庭里一定生出了意外的情况,这么多疯狂的野兽才敢于出来撕扯奔忙
黑暗封锁大漠,不见了苍山也不见了黄河;冷风裹挟着沙粒颠扑枭叫,盛夏急入深冬
蚁蝼们,赶紧找地方躲起来吧;苍天已大乱了,人祸必将随至

2017629,东胜


13,达里诺尔

六月是丰盛的,达里诺尔嫁到天边,高度正好测试天空的明澈和广大
指尖上的天空,额头上的天空,放逐了羊群和马匹
克什克腾草原轰然踮起脚尖扯开绿色的嗓子摇响银质的花铃护卫着

如果谁拥抱了达里诺尔的妹妹岗更诺尔和多伦诺尔,谁亲吻了她们蓝色的眼睛
谁的手臂撩起了尉蓝色波浪的裙裾,谁的手指就能滑向大腿隐秘的根部
领取达里诺尔奉与的三条镶金的翡翠挂链:亮子河,贡格尔河,沙里河

谁就有可能在花子鱼小姐的引导下,迈开食人部落的陷阱登临达里诺尔照镜子的砧子山
享用山顶上古老陶罐里新鲜的蜜糖;谁的箭就有力量射下八个有毒的太阳
并且将和住在最大毡房里握有智慧和权力之杖的永恒相伴

而我正加速前行……向岁月的深处前行……
秋冬堆银,春夏晾晒新款的翡翠。我来,你叫达里诺尔
我离去,一点没变,沿着来时的路;你还是叫达里诺尔

201771,东胜

注:达里诺尔是克什克腾草原上巨大的湖泊;也是内蒙古高原第二大湖泊。


14,巴彦淖尔

辽阔的河套涂上农业厚厚的黄金晾晒在黄河的左岸就叫巴彦淖尔
甘蔗的甜美和葵花硕大的风火轮以及蛰伏在乌梁素海中旷大的月亮
足以唤醒驴头太子的坐骑从水泊振蹄飞出的金马驹站在发辫松开的少女面前

把她带到苇荡迴曲的黑色鹈鹕的巢窠,献上一窝洁白而温暖的鸟蛋
而黑颈天鹅的一声鸣唱绝不会打破辽阔的宁静,只会使柔曼的芦苇自然倾倒
海面盛开的矢车菊只有沐浴后胸部挺立的少女能够由男人的一双坚实的手佩戴

乌拉特草原的浓密舒展开来,把刚领受了蜜罐的情侣揽入怀中
关于这,高耸的狼山看得最清楚,它晚上举着明灯看,白天头顶金色的圆环
而我从遥远的南方倾向这里,企望挂红缨的玉米棒子能种在沙窝的肚脐

而一只羊的哲学完全等同于一头牛和一匹马的哲学,埋头只是为了啃食甜美的牧草
然后在夕阳的余晖里完成辉煌的交配,抚育一大群的儿女,把牧人的畜栏涨破
而小麦垂首的目的,是携带着沉甸甸的黄金模拟波浪出卖巴彦淖尔的丰盛

黄河依据自己的种性推送着泥质的旋涡,西来东去融入暮色浑茫的金黄
一个浪是为了送走另一个浪;巴彦淖尔,我来了;巴彦淖尔,我还得离去

201772,东胜


15,访友

我来山谷看你,门锁着;狗也不在,你应该是进山了
这溪水边的花开得真好,我想移一窝回去栽;你回来再说吧
你说你的草原又扩大了一倍,哪里也去不了了,要我来看你
今天我真的来了,你不在;我先去草原逛逛吧,看看吃草的牲畜;等你回来

201774,东胜


16,溪口

这溪水真是比草还碧绿呢,在花丛间流得好快
这水岸也不太陡,我正好坐下来洗洗脚
你在山里安静地打理水源吧;我在外面等等;看夕阳落入草原上的黄河

201774,东胜


17,黑色的马群

黑色的马群流出栅栏是黑色的乌云
黑色的马群游曳在草原,是流动的乌金
东方的亮黄金。地平线。黑色的马群站立在草原,天地之间唯一的站立

没有一点声音,马蹄都踩踏在绿色的丝绒上
缓缓地移向洼处银亮的水泊
偶尔能看清甩动的尾巴,横亘的马鬃

多么顺驯的牲口,多么安静的畜牲
别忘了,它们的背上一但坐上成吉思汗这样的骑手
它们中的每一匹,都将是一道恐怖的闪电
铁蹄将会踏破世界任何一座城池

黑色的马群在黎明,是流动的乌金
黑色的马群站立在草原,天地之间唯一的站立

201775,东胜


18,阿拉善

十万里黄金系不住一茎草根,阿拉善
红柳条从驼背上卸下来,杆插在梦里,根长在沙里
一只鸟的翅膀奋力展开,规划穿越的里程是从生到死
一个人在这里成为一个人,是把锄头,家当和前世今生拜托一片绿叶

太阳热衷于红教,持戒庄严,从不偏离他的求道路线图
把过多修炼的丹炉倾倒在这里,白天因为发烫,夜晚因为发冷
风一般都呆在兔窝和鸟窝,蛇洞和兽洞,关闭长长的睫毛
但一喝醉酒就扮成魔鬼,顶着黄被子遮住脸胡撞乱冲,工作就是扰民

没用。民就是要扎根在这里。新石器时代叫河套人。今天叫当代人
没有道理好讲,因为先有了这土地,才有了后来的我们

2017717,海甸,喜来登


19,大月亮

阿拉善,红柳旁低矮的泥房,羊子在沙地
沙进人退,村庄将迁往六百里的巴彦淖尔

我陪你回来,夜晚的沙原
月大如瓷盆,惊奇、明亮

201777,东胜


20,钓骆驼

小女孩像颗新鲜的鸟蛋
猫着腰在荒地上找虫洞
五六月,正是草原绿了的时候
只有蚂蚁大小的洞口不易发现

要十分仔细。找到了!便轻脚轻手
将长长的嫩草芯缓缓插入
屏息等候;待到草尖颤动
那一定是"骆驼"在下面闻见草香
以为天降美食,高兴地咬上了;赶紧快速一攥

肉肉的骆驼大大的黑头,白白的身子
是蚂蚁的最爱;院墙脚下的蚂蚁有黄有黑
不敢确信这意外的美食
先望一望,再走近,头上的触须
小心地探过去闻一闻。小女孩蹲着
不住地鼓励,吿诉他这就是好吃的

终于弄明白没有陷阱,再赶紧返回报信
一会儿便倾巢出动,包括头脑硕大
身材魁伟的指挥官;一家人跑忙忙地围住
将庞大的骆驼抬回家慢慢享用

......小女孩就这样喂养,并一天天长大
在梦中,那黄蚂蚁变成了未来的儿子
而黑蚂蚁却成了现在的丈夫

2017812,东胜


21,汪古部

汪古部草原上的草熄灭了,会化成泥土和灰尘
但稍有不同,他们的香气和灵光会升腾到天幕

凝成闪光的圆环;形貌仍然是草原上盛开的花朵
那些被斫伤和摧毁的骨骼,的确也消逝了
在达茂;在集宁;在敖伦苏木,惟余传说和遗址

但这,正是阴山隆起脊背,白雪经年不化,狼群出没
牲口们在大地的辽阔擂响沉闷鼓点的起因

我抄袭这些名字,阿刺海别吉,不颜昔班,拖雷,忽必烈
叶里迷失,贵由,忽答迭迷失,奈刺不花,晃兀帖木儿
他们只能是汪古部才有的人名

塔布河在流,铜轱辘河在流,艾布盖河在流
汪古部草原上的草熄灭了,香气和灵光升腾到天幕

2017814,东胜

注:汪古部,蒙古高原的黄金家族,通过几次权争血洗而湮没。


22,屠申泽

贺兰山西面沙原起伏的阿拉善腹地
掩藏着洞庭湖大小的蔚蓝色翡翠------屠申泽

活着的人没有见过;死去的,有见过的人
说是天神的秘藏,月夜能看见辽阔的钻石的闪光

仙女们顺着星星的绳索下湖游泳,长长的头发
修美的祼体,腾格里沙漠之神,担心人首马身

力道宏伟的神人被诱惑,铺展他漫长的胡须掩盖
人是看不到了,神也不侵入这块领地。仙女们游泳 

去了巴彦淖尔,那儿的水泊也有浓密的芦苇,很好玩
腾格里之神的年纪越来越大,又不爱吃果蔬和维生素

脑子糊涂,胡须盖住屠申泽就再也不挪开
现在,他睡着了;谁也没有办法让他醒来

2017815,东胜


注:公元前五、六世纪夏商周时代,屠申泽位于阿拉善,如洞庭湖大小,后逐渐被腾格里沙漠掩埋。


23,地历

三十六亿年前父亲给的我名:鄂尔多斯古陆
据说我不太帅,还有些呆板,时不时尿床

十七亿年前胃肠溃疡,在阜平,五台,吕梁
三次大手术,活了过来。震旦纪,距今六亿年
我又患青春期迷惘症;消沉,越陷越深,加之轻率

不近人情,和地球大哥闹别扭。直到他南部波涛
汹涌的海水赶来,浇灭我的疯狂。我懊悔,发誓
自新,改名鄂尔多斯古海。一身湿淋淋地,安静了一亿年

匍匐在大哥的脚下,潜心制作翡翠。我越活越年轻啦
五亿年前,大哥越来越爱回忆早期,我改名古生代
但大约四亿年前,红眼恶魔加里东造反,把我也

干渴了一亿年;翡翠停产。我更加坚实沉稳,到了三亿年前
我比什么时候都低调,任随华北来的海水,披着多毛的雪鬃
挟持我浣肠,晾晒肺腑;配合燕山练大腿肌肉,天天演习爬坡

三万五千年,来人了。来就来吧!人是可爱的,精巧,好玩。我把我
都交给他;他把他也给了我;我发现,我还是个我;他仍然是个他

2017815,东胜

注:学术背景支持:梁冰《鄂尔多斯通史稿》上卷,第一章。河套人发祥地。

24,命区

斯氏盾壳虫,卢氏孙公盾壳虫,伊克昭庄氏虫
准格尔小实盾虫,鄂尔多斯虫,山东盾壳虫
全是聱讶的种类,奇装异服,六亿年前跑来看我

坐翘翘板,滑雪;雪化了,划水;一位骑着一粒星星
苏伯格蜓,希瓦格蜓,小纺锤蜓也来了;全带来好礼物
啄石燕,阿翁贝,马尔丁贝和莫氏螺,以及隐饰珊瑚

石炭纪,来了繁茂的石松,节蕨和直蕨,以及六角鳞木
都是硕大无朋,巨可参天;覆盖我;我痒,往深处奇痒
胃肠搅拌机停不下来;一翻身,全藏入我胃囊偏南部的地壤

我打嗝,消化它,衍化成了黑色的矿石;后来的人类好奇,于是命名
侏罗纪,孔龙家族面世;生乾坤蛋,炒焦羽叶,蒸狭轴穗,陪伴苏铁
更新世晚期,我关节活动,多生巨犀,三趾马,古象,河套大角鹿

王氏水牛,诺氏驼,鬛狗,野驴,卡赫特转角羊,鹅喉羚和老虎
三趾马修正它的性器,衍变;向人类走去;铁木真的先祖骑过
子孙们也骑过;土壤在它的背上,生出长长的眼睛,看见另一种文明

2017816,东胜

注:学术支持:梁冰《鄂尔多斯通史稿》上册,第二、三节。


25,阿鲁柴登金冠

闪电的容器批发白泥窑的陶瓷;星星的棱角不太适合模具翻砂
而沙子的微粒,多用于存储黑暗;刀锋的犀利酷爱收藏喉咙
如果从一粒沙的平台开钻,将掘进至无限的深井,砌碹必死的隧道

匈奴王是个王。他在隧道的另一头,防爆车的安全系数不足以穿透幽微
无法洞见他骑的白马,还是骑的月亮;而他的国境线拷贝了移动的沙丘
他渴望永恒和无边,结果总是和原因反向;他模范虚无;存在是不存在

金冠说明金冠。附会于若干笺释;凶猛的野兽;矫健的雄鹰;温驯的羊
没有一件隶属永恒;而拯救就是无可拯救;逍遥亦是无从逍遥;时序在
战国秦汉,无法考究它拥有过的头颅。可以肯定是位王者。最大的虚无

2017816,东胜

注:1972年,内蒙古杭锦旗阿鲁柴登出土匈奴王金冠。


26,一匹马

一匹马是一匹马。也可以是一个帝国,统治从东方到西方的
无尽河山;铁蹄飞起来,踏破星星的岛屿,马鬃的乌云垂坠天际

一匹马是一匹马。也可以是婴儿的摇篮,哺育一个民族从马背上立起来
天空巨大的蘑菇盛开着;大地平展,如野兽粗鲁的皮毛;雪落下;花开着

一匹马是一匹马。也可以是温柔的情人。可能是斯基泰人;匃奴人或者鲜卑人
拓跋突厥人;回纥突厥人;沙陀突厥人;契丹人;喀喇契丹人;女真人

如果你摩挲过夜晚的星星,那你一定还记得萨曼王朝;哈拉汗朝;喀喇契丹帝国
花刺子模帝国;突厥帝国;回纥突厥帝国;波斯帝国;奥斯曼帝国;蒙古帝国

一定还记得星空中斑状的泥土:铁木真;窝阔台;拔都;速不台;贵由;蒙哥
脱列哥拉;忽必烈;察合台;海都;迦兹罕;旭烈兀;钦察汗;帖木儿;希瓦汗

在克什克腾草原,呼伦贝尔草原,马踏出的蹄印和沙漠中湖泊一样渺小安祥
而一匹雄马面对母马丰腴的臀部突然架起,正好是阴阳与天地的完美的角度

而草尖顶起的初阳,怎么看也是年轻的马仔血腥的睾丸。一匹马是一匹马
焊接到闪电的绞索,升腾到乌云的深坑,从远方白骨的烧灼发出喑哑的嘶鸣

2017821,东胜


27,一粒沙

风,挂着他漫长的黄胡须,抬起棉被就跑
并不研究一粒沙和腾格里沙漠的内在逻辑
太阳万箭齐发,不是有敌情,
更不是执意钻探广袤的深度

雪在酷烈的山头堆银子,完全不是时尚探索
而是季节的潮流蕴藏了太多难以出售的冷漠
如果在思想的手术台截割一粒沙
解剖示意图上会显示无数的微粒

一粒沙中隐含了无数个腾格里。一粒沙的骨骼
碎了,会有数不清的殒石砸下来;每一颗
都是一个运营的星子。一粒沙就是黒暗的天空

2017823,东胜


28,石矻台的风

从花剌子模的腋窝刮过来
在昆都仑山,不罕山也没有停歇
在萨拉乌素烘干了三十三袋咸鱼
在罕台护理了一只母羊正在
生育的屁股;一匹狼追逐悲哀的
兔子时原野的抖动
让马蹄焊上了黑暗的生铁
在库布其,在腾格里,在毛乌素
一万座山已变成了沙漠
在柴登和泊江海,在红泥井和纳林
大地的脏腑因此燃烧
铁西南面十万吨钢铁化成了水
一个壮汉去了趟王爱召
返回时即已骨肉干瘪,白发苍苍
一个巨大的阴影漫过
成吉思汗西征的刀剑
拓拔焘南下用过的刀剑
都回流到虚空;我来时
石矻台的风还在刮
这首诗还没有成立
就五百万岁了

2017824,东胜

 

29在呼伦贝尔大草原

女性流线的S,低洼的0
神在夜里来了,又会走;落下一只
雪做的靴子,在山头仰卧

如果呼伦贝尔大草原的眉毛;如果她跳荡的
睫毛;如果丰硕桃子红润嘴唇的尖峰
没有把胸脯衣衫上的影子顶破

如果裹藏的胸脯是被黎明的微光撕开
如果酣睡的达赉湖从明媚的肚脐醒来

如果她的小腹和大腿
如果她的小腿和脚趾
还在晨曦的冰凉的波光中抽搐呻吟

如果我炭火般的双膝跪成两个湖泊
如果我粗糙的手指尖蟋蟀的鸣唱
够得着胸脯上闪烁的露珠

我一定要摘下那晶莹的,串成一串
在孤独无眠的夜晚,拿出来
和天空倾倒的圣洁的矿碴比较光泽

2017年8月29,东胜

 

 

30,鄂尔多斯致海南岛的短信

 

快到中午上苍就蓝得无法忍受

像用海南你深海水刚洗过的

太阳一到这儿就不愿走

发誓留下补习高烤

天天大醉,胡须掉下酒渣的陨石

 

能从这高原上挤过去的才算得上黄河

她背着种族的颜料袋,一会儿天上,一会儿地上

涂改苍凉,折腾得大青山只敢隐居呼和浩特至乌海一带

一入宁夏就改贺兰山

 

那赶羊的沙丘横亘天际,看上去是现代女人炽热的裸体

斯摆着完美的曲线,诱惑勇敢的狼群

她的名字古老而又低沉

库布其,或者腾格里

吞噬寂静的浩渺

掩埋闯入者血肉丰满的骨头,然后缓慢走向天空

 

向上一步是天堂。手指可以戳到北斗七星怀中的软

可以在黎明的草尖或者夜色的提篮用粗糙撕开羊群性感的衣衫

可以搬起星星的古老砸自己石头远行的脚,用牛粪的细腰理疗

也可以模仿狂风激越的裙幅围困孤独的人类之怕

围困森林的辽阔法、田野的苍茫律、村庄的低矮令和牛马的困顿调

 

但会停下来的,安静如准格尔盆地耸立斑驳的铀砂岩

或者伊金霍洛葳蕤的湿地升腾柔韧的欲望

或者鄂托克草原史前人类和兽类待迁徙的骨骼

编织达拉特河套平原怀春的麦地和头颅闪光的向日葵

 

秦直道幽默始于九原,残留化石考释一截真理:

短的远胜长的。十二连城已不再相连

霍去病的鉄骑还在汉武帝的大风中漂颻吗

圣主拜拜,鄂尔多斯高地掩埋的只是盗版衣冠

康熙平定葛尔丹在这儿的召庙宽过衣帽

 

你来吧,把李白带来

没李白可以带汪国真

他热气腾腾的馊稀饭正好疗养本土碱性胃寒

但不要带杜甫和龚自珍,更不用带庞德和弗罗斯特

更别说林肯和马基雅维利或者时髦的薇依

 

带上你的枪,发动机的摇头丸和装出来的好心情

我将喊一群沙漠,几匹衰落的西凉汗血和一群大腿健硕的母羊

  以及散落在草原上的星星等你

还给你介绍在黄天棉图领退休金的剑齿龙、食草龙、翼龙和烂脓

 

2014年4月25日昆明

2015年6月16日鄂尔多斯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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