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一八年第二期
栏目主持:上官南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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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满强,1975年生于甘肃静宁,作品散见于《人民文学》《诗刊》《中国作家》《芳草》《星星》《飞天》等刊,入选数种选本。出版有诗集《一个人的城市》《个人史》《画梦录》,随笔集《尘埃之轻》。曾获“黄河文学奖”、“《飞天》十年文学奖”等多种奖项,参加诗刊社24届青春诗会。鲁迅文学院第十九届中青年作家高研班学员。中国作协会员。第二届甘肃“诗歌八骏”成员之一。

李满强:饮秋风(组诗)

神迹

 

前些年在乡下

我曾有幸见过一棵被闪电

削去树冠的大树

黑着脸,站在

葱茏茂盛的树木中间

 

有一刻,我以为他已经死了

但走近发现一些藤蔓植物

正缘着他的身子攀爬,上升

松鼠一家,在树洞里出入

而一茎新芽,也从树节上冒出

那是闪电发芽了吗

 

他黑色的树干上

挂满了祈愿的红布条儿

不知疲惫的旅人,靠着他

坐上一会儿,是否会感到某种隐秘的震颤

那闪电会发芽,他还会做什么

他在一棵树里

在你和一棵树之间

 

那闪电

 

       2017-5-26

 

五台山礼佛记

 

那么多菩萨,尊者,罗汉

我该信哪一个?我该在哪一座庙之前

焚香,匍匐,说出我内心的小念头

 

一些佛像,金光闪闪,门庭若市

而有一些菩萨,满面灰尘,门可罗雀

倒不如我谁也不拜,免得加剧他们之间的分歧

 

直到后来,在万佛阁附近

我遇到一个小沙弥,他抱着一只猫

眉目之间全是一尘不染的欢喜

 

他自顾自地和猫说话。而我垂手

倒退着下山。他的身后

冰雪覆盖的群峰,忽然耸起

 

                   2017-5-26

传说

 

当母驼拒绝给幼驼喂奶的时候

据说,蒙古高原的牧人们

会请来专门的琴师,给狂躁的母驼

拉马头琴曲——

 

被琴声感动的母驼

会慢慢安静下来,她硕大的眼睛

最后会涌出浑浊的泪水

而此时,她不再拒绝小驼的祈求

顺从地,任小驼吮吸那可以活命的乳汁——

 

在我看来,对牛弹琴,虎坐莲台

都不是传说,是万物秘不可宣的法则

         

 2016-7-24

 

21世纪

 

早上,有人在微信圈里晒欢乐——

被景色、美食、衣物所托举着的欢乐

真实而渺小的欢乐,似乎不曾短暂地沉睡

 

正午时分,有人在彩笺上写下

“爱在黑暗中集聚,在激情中

磨损和消退……”

 

黄昏时候,一面镜子

忽然破碎。镜中的河流

忽然暴动和转向——

 

直到午夜,洪水退去

一个婴儿的尸体

在淤泥中顺从地躺着——

 

我知道我,又死了一次

在我梦想过的21世纪

这如流水的一天

          

 

       

 

饮秋风

 

每天路过的电线杆上行,寻人启事
被不断覆盖:走失的儿童,老年痴呆患者
有时候也有例外,譬如今天
是一个晚期癌症病人。趁着夜色掩护
他兀自从医院的病床上溜走——

彩色照片上的他,还微笑着
(那时候,他应该还没听到死神的召唤)
嘴唇微微上翘,似乎是嘲讽过往的人们
(你们匆匆赶路,到底是要去哪里)

我也想给自己写一则寻人启事:
某男,40岁,早年他耽于词语、玫瑰和远方
也曾深陷物质和日常的洪流。时至中年
他又一次迷失在庄周化蝶的梦境里,知其下落者
一盏秋风酬谢
           

 

 

数乌云

 

乌云有着人们想要的形状

在你我都被它覆盖的那一刻

他可能是乌鸦,熊罴

或者奸诈的鬣狗

 

乌云也有着人们想要的味道

当我们被无常淹没的时候

它可能是眼泪,肝胆

或者是低垂的苦瓜——

 

好吧,你已深陷苦难的重围

哎呀,你将接受邪恶的赞美

       

 

 

金脉黑斑蝶

 

我曾豢养过老虎

野狼和狮子,在我年轻的时候

我以为那就是闪电,刀子和道路

 

不惑之年,我更愿意豢养

一匹蝴蝶。它有着弱不禁风的身躯

但能穿过三千多公里的天空和风暴

 

漫长的迁徙路上,它们

瘦小的触须,每时每刻

都在接受太阳地指引

 

在我因为无助而仰望的时刻

金脉黑斑蝶的正在横穿美洲大陆

仿佛上帝派出的信使

 

 

清 明

 

许多城里的候鸟,这一天

都扑啦啦飞回了乡下

他们携带着妻儿,眼泪

和纸钱,去看一些走丢了的亲人

 

上完坟之后,他们也顺道

看看刚刚绽放的桃花,油菜花

在春风里瞭望一下远方的事物

远处是小长假,是GDP和免去的过境费

 

这个清明,我没有回去

在遥远的李家山,我年迈的父母

种下了蔬菜和花朵。父亲说

他也顺便看了一下承包地

 

父亲说,我和你妈商量好了

以后就埋在公路边上的那个地角:

“那边向阳,也不浪费土地

你们以后回来上坟也方便……”

                         2017-4-5

 

左手和右手

 

午夜的时候,他起身

去阳台上抽烟

 

城市隐藏在无边的黑暗里

只有远山的轮廓闪现

 

烟蒂熄灭的时候,他的右手

小心翼翼地握了一下左手

 

——他的左手上,有蜂蜜的甜味

他的右手上,有着蜂刺过的红肿

 

 

 

遗物

 

那是三年前的秋天,72岁的父亲

坚持从手术台上站起来,回到乡下的老屋

秋阳暖暖地照着

 

天空蓝得没有心事。父亲,母亲和我

在下院里靠墙坐着。父亲在吃烟,母亲在择菜

我翻着一本书。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话

 

——一切似乎是昨天的事

 

三年之后,也是这样的一个下午

在下院里,我和母亲两个人。她在择菜

我在翻书。天气开始转凉

 

——秋风已经无比盛大

 

它吹过我的脸颊,吹起了堂屋的门帘:

已经变成黑白照片的父亲,在桌子上

微笑着看着母亲和我

                2017-9-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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