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鹰潭—— “失道之诗”
1.
窗纸透着光,也莫辨昏晨
上清宫,东隐院更低矮
有人朝老木头的疤痕深处
摸索着,想在此求得一官半职
倾斜的幢幡令旗下
导游每天在解说:另一棵
是苦楮树,它们合称夫妻树
一千年了——
“沉痾能自痊,尘劳溺可扶。”
我手中捏着这张门票
莫非就是,通往
另一座仙都的符箓
2.
来意不明的春绿,将我们
引向昨天的公园
临水有戏台,露天的人更外向
“这是你们的孩子?男孩
还是女儿?” 人工浮桥上
刚学会攀扶挪步的她
朝信江河面,挥舞着小手
呼唤着——仿佛看见了什么
就在两年前,就在这河岸边
吹鼓手消停的黄昏
很快焚烧完二哥的遗物
“丹成而龙虎现……”①
3.
“得道升天”于如今
已是一道菜,是苦楮豆腐
两个人一整个下午
争执的原由,微辣
在我女儿的外婆家,在鹰潭
某个清晨,反复梦见你
梦,被不远处
进站出站的列车不断卸载
变更去向。而我最终在梦里
还是要赶去
参加你的婚礼。却找不到
一件适合的衬衣
2015年4月底 初稿 / 5月底 二稿
注释① 龙虎山位于鹰潭西南方贵溪境内,是道教正一派的祖庭。有碧水丹山和崖墓群构。东汉中叶,正一道创始人张道陵(张天师)曾在此炼丹,传说“丹成而龙虎现,山因得名”。
沈也山庄一日
1.
老胡在池塘边捞拾落叶
来自古田的园丁,戴一付
乡村教师模样的眼镜
反射出山间的凌乱春色
鹅棚窝着两粒蛋。我
放到连娜的手里时,还微温着
沈也说冰箱里还有一粒。女人们
在厨房。这些都是白天里最美好的
男人更热衷讨论养生、瓷器
三天后去海钓。“等我们回到山里
鱼还活蹦乱跳。” 尖嗓门的是叶向高
拉丁舞教练。却和一位
祖籍福清的明朝宰相同名同姓
“他女朋友叫爱卿?”我总是听不清
2.
我总是会走神,特别这几天
“我已经无法安然地度过黄昏
黄昏里,有多少事物在消逝……”①
在人人称道的沈也山庄
主人不多语,反复以茶巾擦拭
刚淘到的一口灰罐子。他希望
拥有更光亮的脑门,不断冒出
与时势合拍的古怪灵感
拒绝听到有人再抱怨,那把
切不开萝卜的菜刀。另一个
穿着比腔调更像村干部
假装对一屋子的古玩、腊梅及
后现代装置艺术熟视无睹
在乒乓球室,他依然没有对手
3.
在一台老式打字机前,我
坐下。想起那部阿根廷电影
寻找“A ” 键 ②
此后,我一心想要下楼
流连鹅塘边、小竹林
我拍摄下女人们的愁容
男人的背。貌似古人
留意水面还残留什么倒影
一路随我们上山的小狗
被取名大头。当我们关闭电闸
关闭山门。大头会被留下
连同山庄,归顺于这片幽谷深林
2011- 02- 10 初稿
注释:① 引自本人1991年的长诗《给海子》。
② 阿根廷电影《谜一样的双眼》中有一个出色的意象,即打字机损坏的“A”键。在阿根廷黑暗时局间,妻子被残杀的男主角时常从恶梦中惊醒,在本子上恐惧地写下“TEMO”(怕)。经过漫长的追索与查证,他解开了本以为无法解开的心结,终于找到答案:在“TEMO”中加入“A”,变成了“TEAMO”(爱)。
马尾街
1.
紧贴湿凉玻璃窗的那张脸
还在爱着——
那是我最小的妹妹
失散于多雾码头
在马尾街,大部分门窗
由幽怨的目光构成
左邻右舍看不清
唯有你,还暗藏着
一小片雕花玻璃
与童年的某次坠楼事件有关
2.
几十年了,每天路过
同一条街。听惯了
背负铅皮书包的学童
与围墙的摩擦。供销社
高傲的柜台,甚至连
小镇电影院的门廊
也常年修缮。起初是榉木
云杉;落叶松;不知名木
直到有一天,所有的街巷
都被换成鲜亮的名字
3.
又是台风天,哑巴一大早
拖来戏台边刮落的广告牌
他手脚并用,在你屋后
忙活。又锯又钉,哐哐响——
“要打开三口窗
有一扇朝南。”可以望见河水
淹过你家门前的台阶
每月初一十五,你会遇见她
穿戴齐整,独自坐在渡口
不知已过去多少年
4.
马尾街走一半,右拐
是桶街,百年世利店的掌柜还在
跟炒蚕豆的小伙计交头接耳
过完这个夏天,他就会
瘦成一根鱼骨头
扎入老板娘辛酸的身世里
荒草蔓生墙头街角,阴雨
连天。一个异乡人住进
马江旅馆。掏出这个小镇
前所未见的身份证
5.
每隔一段日子,我就会踏上
那段铁路。它紧挨着后街
躬曲在时光的草丛间,如一对
被显赫家族遗弃的亲兄弟
每一座无名小站,每个周末
都会有一个瘦弱的孩子,在等火车
把他们的父亲送回家。每条后街
都会有孩子噩梦中的照相馆
而数年之后,车站动人的斜坡下
就是他们继父的家
6.
潮水退去,马尾街袒露
新鲜的胸腹。仔细听——
此间鼓乐又奏起
在龙舟旁,男人们是否已淡忘
正月游神的花火,曾照亮
一张仙女的脸庞
那是我最小的妹妹,莫非
她不再离去?
且化作每个日子里
一杯清冽的酒水。你喝过
2012.06.02 深夜/初稿 / 06.04 清晨/二稿
06.14 下午/三稿
“我不再试图向你们描述…… ”
a.
我不再试图向你们
描述,它的模样
已经不可能
还会深夜来临
我完全有理由怀疑
从现在开始
黎明的窗台,我再也不会
一转身,就看见它
穿着去年的那件睡衣
b.
有一回,在芍园楼道
我感觉与它迎面相遇
等用完洗手间归座
她在酒杯前谈笑自如
它不止一次说过
要来看我。带着它
独特的凄美面容
“只有你会认出
——是我。”
c.
它已被告诫
学会掩饰酒量
掌握这年头的易容术
以便白天出门
然后在37路公车上
被一黑脸壮汉
狠狠踩中
右脚。它羞愧地
坐到后排,像逃票的乘客
d.
我习惯深夜浇花
当时明明看见它
端坐楼下的游泳池旁
戴一顶
与时令不符的帽子
转瞬又无踪影
这么冷的天气
我没有勇气,入水
探个究竟
我想到的,多半
都做不到
e.
我和你们
其实,没有区别
即使刻意保持时差
也显得可笑
它不在纽约
也不会去巴黎
自小它就特别害怕
异乡别调
我感觉,它
就在不远处
f.
难得今天有
过路的风雨
进城。捎带些什么
给它?要换季了
我还无法推测
它明年春天的喜好
你们将看到的,或
听说的
也不会是它
原本的模样
2011-01-18 午后/初稿
01-29 晚间/二稿
获救①
“即使拯救永不到来,我也愿时刻无愧于它!”——佚名
1.
午夜过后,月色迷离
他的肢体随之变得灵巧
一种罕见的夜蝴蝶
无意飞越想象的沧海
他漠视,所有的白昼
在电脑屏幕前,他愿意
成为一颗沉闷的蛹
一动不动的纪律身体
2.
借助窗外肉色的夜光
他裸足、离地,以便越过
前厅与卧室之间(没有隔断)
图书影碟旧相册构成的废墟
一支支空酒瓶神形庄严
时光坚定的玻璃卫兵
善变的窗帘。唯有旧铁床情愿等待
一只蝴蝶也拥有这么大的枕头?
3.
首户入住。这庞大的社区
他身后,时而跟随一位女孩
时而是猫。被“赶工期
保品质”的建筑工地围困着
夜间是寂静的。窗台朝北
可以望见田野,容他独自化蝶
他以为春天适合一个人过
于是就一个人。猫已升天
4.
入冬最冷的一夜,他飞速
归巢。忽略沿江的风景
“鼻子都快冻掉了,谁还顾得上
有没有被人看见翅膀?”
任何一道强光疾响
都足以将他打回原形
在这个季节,做“删节版的人”
“南瓜不说话,默默生长着”
5.
十里开外,白马河畔
时而风、时而雨。代替他往返
眷顾。曾经流连的座椅、吧台
还有小炭炉。被一一搬离
成为奥菲利亚的影子剧院②
最意外的道具。窥探着
过气女主角的饮食起居
训诫着第三者的领口衣袖
6.
进门仍然废墟。这个房屋的
另一把钥匙,由一位天使掌管
她会引领他,穿越险境
来到床边。一盏银色的书灯
将陪伴他,安度余生
当他伸出冰凉的指头
触摸到,同样冰凉的开关
他会相信,神并没有将他遗弃
2010-12-18 凌晨-午后(初稿)
2011-01-29 下午(二稿)
注释:
① 获救:诗题来自奥地利著名作家弗兰兹·卡夫卡在1921年10月19日日记里的一段话:“任何不能在活着的时候应付生活的人都需要用一只手来挡开点儿那笼罩着他命运的绝望……但他可以用另一只手草草记下在废墟中看到的一切,因为他以一种与众不同的方式看,而且看到的更多;总之,他在有生之年就已死去,但却是真正的获救者。”
② 奥菲利亚的影子剧院:德国幻想文学作家米歇尔·恩德的童话书名。主人公奥菲利娅小姐是小城剧院的提词员,失业后陆续收留了求助于她的“影子流浪汉”及“怕黑”、“孤独”、“长夜”、“永不”等影子。当影子门因过于拥挤而争吵时,熟知世界上所有伟大悲剧与喜剧的奥菲利亚教导他们将情绪以诗人的语言在舞台上表达出来,随后组成流动的“奥菲利娅的影子剧院”。他们到一个又一个村庄巡回演出,给苦难大众带去欢笑与热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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