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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兰茨
就像雨水落进树木的阴影
弗兰茨,一天,也这样落进你
但忽然,人们都在失色的嗓音里跳跃
跳跃,以度过时间的刻度,渡过
旧日历里更旧的
狭谷的峭壁
弗兰茨,当我在老酒馆的门前等你
我闻到,玻璃温顺的气味
那些干渴的水渍,吮吸着
少数人紧临的体液。而更多的
在夜雪中老去
弗兰茨,你嗜睡的脸颊袒露无疑
表情,却在多余的面具里失真
可惜,时间总过度精确
否则绳子只会是行走而非捷径
今夜,紫色光杯框住寂静
弗兰茨,你我举杯。――喝完,理应擦擦嘴
而我们,都渐渐锈住且一点点变暗
但窗外,记忆的底片仍刮着,刮着
将它们闪光的尾音
投入更深的深夜
达洛维夫人
这个六月的早晨,干净得像一池子水
她不由地停下来,在门廊口,就像过去
她总会在游泳池冰凉的的瓷砖上站站
注视淡蓝的水面,并准备纵身一跃
十八岁,她刚改了姓名
可以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在夏日,能够活着、富足
并享受几乎有些难得的眷顾
她想,她一定要严厉地度过这个早晨
对它加以剪辑,加以上色
她决意去买花
决意,在行走的时候弄出些阳光的响声
就这样,她挺了挺身子,走向一条老街
她想,没什么奇怪的
在烈日中一度衰老的城市
也会出现这样几个像样的清晨
这些清晨,就像忽然造访的年轻人
满怀好奇地,坚定不移地
涌入每一个地方,也涌入她的
时松时紧的呼吸
但达洛维夫人
她还太美,以至于
她完全没有发觉,买花,就是送死
――就是在挑起一场危机
雨后
雨停的时候,我们
正爬上那山坡。其实
我们并不想要爬山
我们,只是在林间走走
累了,就盘膝向河边坐下
像两只空透的瓷碗,等着被河水漫过
等着一切变静,身体里一树的积雨都
往下,发出滴答的声音,但你
一声不吭,也不许我像
摇动雨后的树般摇动你
世界因小而精确
你大病初愈,你
比以往更轻
后来,我们什么都没说就
起身走了。那会儿,太阳虚漏着白光
一路走也一路起了些喧哗
但我们分开的时候,一切都突然住嘴
我是记得的,那时四下无人
只有蝉声一阵紧过一阵
哧哧锯着树荫
小记
那是两年前一个夏日的傍晚
湖边,一张布满灰尘的小长椅上
我们坐着,像在电影院,两个人影
满怀敬畏地注目着,硕大的荧幕里另两个
人影(他们随音乐逐渐退场)
不止我们看到
但只有我们记住了 这些,因为
那会儿,湖面干净得出奇,水上
偶有野鸭儿遁入微波,蓦然消褪
我给你照相,你惊觉地
(像被人烫了一下的)急忙
用手挡住脸,害我
只拍下了一些树,都没能拍下
那树间欢快的蝉鸣(但即使一切都拍好了
都称心如意了,这相机也已经坏掉)如今
那傍晚平凡得没什么足以留下
我们也再懒得提及。但往后
某个陡然的时刻,我偶尔想起
会发现又一个夏天来临,发现我正一个人
艰难地,被阳光 温热地耗尽
一个下午的自白
在下午,在校园路空旷的尽头
我更空的房屋,像枯枝上蝉儿脱落的新壳
然而,我并没有因为从一个地方搬往另一个地方
而获得新生。我反倒是旧了
在傍晚,阳光变得很软,树影也
像泡在水中一样弯曲、而透彻
但像得了焦虑症,我推开窗,来回踱步
直到楼道外,楼梯如冰块般融化
融化,以至于街道都静下来了。只有几声蝉鸣
像砂纸般持续打磨着,逐渐变暗的窗台
天空,也开始锈住。那时候,且仅在那时候
我把本该属于你的位置,都摆满了旧物品
这便是我爱你的方式呀,是犯罪
在相遇前就已经开始
下午
又一个下午
当我们穿行于复变的热浪
街道它已不再倾斜
倒更像是一条柔软的皮带
低低地,悬在更低的空中
一如欲落而不落的初夏暴雨
闷热,把沉重的影子垂向地面
风景则猫着背,向我们竖起警惕的毛发
而我们就那么地不带褒贬,驾着车
向某个坡道攀爬
机器哧哧的、生锈的嗓音
一截一截地被丟向车尾
一切忽然变得很轻,而前面
那些街道全滚动起来――像传送一个小铁块
笨拙地,将我们送往雷雨的中心
葡萄冢
一声轰响,这寂寞空临,葡萄在阴天赶制祭礼
渐枯的宽叶撑开时间的网,藤蔓也停下攀登
空气里满是平静的气味
季节小小的刻度,探入暗紫的花纹,从皮肉里
撬开它深藏的甜。你赞美这甜:真是透明,透明就像你
“一次晶莹的完成是为了同样晶莹的死亡”
葡萄冢,堆砌在矿化的街道
来往行人,用衣领和皮鞋,领走它们的气味
而每天,一个像你一样的人,在远离窗台的明净里
传授词语的接骨术,她写道:
“葡萄”是最容易受伤的词,要当心
要当心一切温柔的事物......”
这也像你说话的方式
当悲伤来临,我用简洁的怀念撞开回忆
就松开自己――葡萄冢,正给秋天镶上消逝的理由
而你幸运地避开消逝,一场雨水,你结出最后的葡萄
降雪的夜晚
锁舌的跳动,撬开
这个下午,又或是一阵出神
你在冬天写信
那是你隐居的方式
(滴水声牵引细足的小楷
细口瓶紧守午后的寂静)
此刻,该用什么来赎回
你书写的姿态
把影子埋在门外呢?
走廊上,叮叮咚咚的会是什么?
活在冬夜,我们是透明的
但总有些东西易碎……
并非声音,是某种气味
使你越过抽屉
窗台上,灯火袭来,你的回忆
戛然而止,并引发一场降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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