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二零一八年第二期
栏目主持:上官南华
主编: 执行主编:
|
|
耿占春,文学批评家。80年代以来主要从事诗学研究和文学批评,主要著作有《隐喻》、《观察者的幻象》、《叙事虚构》、《失去象征的世界》、《沙上的卜辞》等。另有思想随笔和诗歌写作。现为大理大学教授,河南大学特聘教授。 |
|
耿占春:再次避免了现实的提审(10首) |
|
在午后,断续地
我从午后醒来,紧挨着万物的寂静
试探着此刻,是否依旧可以纠正
一个错误:人可以不朽,不是么
在午后,断续地
一次次醒来,一次次试图纠正
一个人将消失?数不清的逝者
造成了午后的寂静。为什么
断续地。在午后两点种
我已经这样问了二十年,或三十年
我已无数次试图纠正造物的荒谬
疏忽。夏日或秋日。在午后
两点钟。寂静漫过
炎热或凉爽的午后,经过了无数回
我伏在此刻的试探依旧毫不
奏效。在醒与梦的当口,依旧
显得慌乱,以致错过了仁慈
紧挨着事物的寂静。挣扎。没有
发出声音。想起我爱的人的命运
爱他们。仿佛就是那看不见的
给予我的怜悯
在午后,断续地,我听见
米米和德安,他们的说话声
断续地。我听见。午后的一片
安静,哗哗响,在窗外荷塘上
献词:天命之年
夫子说:任重而道远。仁以为己任
不亦重乎?死而后已,不亦远乎?
我想过如何去完成这卑微的天命
一个团伙的成功已令所有人倍感失败
青年时代为之生存的信念为之熬过的长夜
是否就要付诸没有心肝的快乐
谎言已成制度与铁律。一个人的真诚
必然失去信用。就像一个人的善
必成笑谈。满纸荒唐言构成铁幕的两边
看似既无须揭穿也不能捅破。在一代
又一代人之间,成为难以清算的债务
或许死亡才能摆脱这耻辱
或许它将被带往地狱,既已活见鬼
应该不再惧怕死神的统治。想着我卑微的
天命里难解的秘密,既无才补天,也不能
成一顽石,还要怎样才能继续忍受
真事隐去假语村言?更待何时终得见
干净茫茫大地?在阳台上,看见两个姑娘
在傍晚椰树明澈的影子里闪现,她们的洁净
令我怦然心动。她们身后的光线
也如来自另一世界。我不谴责
这不合乎礼仪的欲望,天命之年
它在我的心中保留了尘世的丝丝温暖
往世书
这些低语再也无从抵达。被自身的脆弱折磨
无力承担生活之痒,无力再次承诺。你们选择
死于一件小事,这意外的谦逊暗自令我惊讶
为一个不值一提的琐事而死,在你们的朝代
不以抗议,不以殉道,甚至不以殉情剧终
仅以自身一时脆弱与不可原谅的缺陷的名义
今晚风吹过冬天,我的心在凉意中微颤,想起
你们难以理喻的谦逊。原谅我不知何故的忙碌
竟恍然以为你依然故我,活在世上的某个角落
忍受着失眠、抑郁、偏头痛和生活的诸般暗疾
装作依然热衷于追名逐利的游戏。暂且忘却
残存的真诚遭遇着自身的酷刑。这亦令我惊讶
你们谢幕离去了,而世界的魔鬼本质一点未变
这叫我作何理解?不论过去还是将来我们彼此
再也不会相遇,也不用对你们说、这凄迷的感受?
当一个人老了
当一个人老了,才发现
他是自己的赝品。他模仿了
一个镜中人
而镜子正在模糊,镜中人慢慢
消失在白内障的雾里
当一个人老了,才看清雾
在走过的路上弥漫
那里常常走出一个孩子
挎着书包,眼睛明亮
他从翻开的书里只读自己
其他人都是他镜中的自我
在过他将来的生活
现在隔着雾,他已无法阅读
当一个人老了,才发现
他的自我还没诞生
这样他就不知道他将作为谁
愉快地感知:生命并不独特
死也是一个假象
箴言:十三行
谁在最终完成的,保留着最初的
谁在为罪恶寻找借口,谁在用最初的
作为最终的辩解。开端和终结,并不适合我们
谁在布置一个诱捕的圈套,为恶果寻找一个良因
谁在因为罪恶是不可思议的,就寻找不可思议的借口
谁在被不可思议所迷住,谁在牺牲品中寻找神秘的天意
像一个疯乞丐,在贫民窟的垃圾堆里寻找财产
谁在一扇永远关闭的门外喊,“芝麻,芝麻”
或许他真的就能够打开。谁在用模棱两可的智慧
去打发受害人的痛苦。谁在把魔鬼打扮成天真的
谁在给罪恶打造一副智慧的面具,谁在鄙视
为过渡地带活着的人们。但仍然要赞美他
谁在最终完成的,保留着那最初的,为那个人哭泣
遥远
那里比遥远更远,不安的良心
混合着记忆的美学,还闻到一丝
清晨的茴香味儿在穷人的餐桌上弥漫
一些人受尽折磨,早已离开
这一世界,没有挣脱驴拉磨的轨道
比死亡更腐败的语言,给逝者命名
一座红色地狱。大字眼的错觉
再次使死者涂炭。我宁愿描绘的
不是他们的百年沉冤,愿那一时代清晨
仁慈的茴香味儿让数千万饥饿的亡灵
得以安息。我愿意描绘的不是昨天
和明天的矿难,黑砖窑,灭门案,不是
生者的哽咽和亡灵的尖叫,受贿者的
正经嘴脸。请原谅,提到它们
是因为押韵,正如所说的“纯属偶然”
我宁愿描绘的是鱼尾葵,香蕉树,棕榈
我房门外的榕树,凭着祖先遗传
对土地的信念,向着水泥地从容垂下
一簇簇气根,古老的信赖飘在空气中
再也抓不住泥土。它不知道绝望
它不知道,那里比遥远更远。一个我
现在要在话语的半道离开,当我
停止改动,不得不与一首诗分开
它将抵达的地方,就是比遥远还远
低音
一个人在受苦,只是
一个人。孤单地。古今竟无一人
现在对你说话必须低音
轻易能够说出的安慰实属卑鄙
一个人在受苦,朋友们
只能缄默。张口
就会有谎言。而沉默如同背弃
不能这样对你。你一直要求诚实
生活。现在这样的时刻
过于冷酷,它来临
而你此时经历的疼痛,绝望
怀疑,丝毫不具个性
一种古老的风俗
我已开始看到自己在那个时辰里疼
并且想象我的尊严是否溃败
众多英灵,以及同一家族
无穷的逝者,他们超越了琐碎
拥有永不再疼的灵魂
比所有生者更单纯,甚至伟大
他们站在身后,仍不能使人不再
惧怕:无论肉体的疼还是灵魂的湮灭
也许一个人可以活到那样的年龄
可以对迎面来的说,是你吗?
我已原谅了你的陈规陋习
一个人要抵达,只是
一个人。嘴角挂着嘲弄的宽容
迟疑地
无疑常常我也会忘记:一个人只存在于瞬息
不知道哪一次呼吸诞生了中年
从自身的前一时刻脱离,无疑也是
一种死,可没人为之悲叹
应该增加隐喻使意识转向他物:秋天
豆荚的爆满,使豆粒在中午跌入干燥的土地
最终消失的是一个片刻的我。而他的一生
在活着时早已失去。去迟疑地
存在。迟疑地成为自我
一只黑色的鸟在黄昏低飞,迟疑地
有什么也在我的“灵魂”里
离开,迟疑地
不相信自我,不相信它是真的
对故事的结尾抱以
一次呼吸之间的 迟疑
不朽
在开宝寺侧门入口处,站立着
两列宋代石雕群,狮子,绵羊
马,虎,和睦地并立千年
你发现另一种时间磨光的工艺
粗糙的石头润泽闪亮,几乎成为
风中抖动的鬃毛,扬起打着响鼻的面孔
动物柔顺的灵魂被经久的岁月磨出
在轻轻地吐出初冬早晨的团团哈气
这得归功于孩子们和早已作古的
历代孩童,他们曾经骑上
这些盘角的绵羊、配鞍的石马
朝着虚无进发,从一个朝代向下一朝代
孩子们骑上爬下,每一瞬间
都在打磨钻石一样的光。时间的消逝
不再磨损,它在经验世界的身躯上
打磨出一道永恒的亮光,像孩童们
在游戏中,把一种磨损的力量
变成永无终结的耐心的磨出
骑在这些复活的石头身上
仿佛依然能够追赶清明上河的集市
在古城老街的一条青石路上
过往的全部岁月坎坷依旧在
被水泼湿的磨光的石板上闪闪发亮
似乎这就是那条路,将通向不朽
一个故事
两个狱卒进入牢房提审犯人
那人正往墙上涂鸦
他画一列火车穿越山洞
“请稍等,我要看看
火车里有没有我的座位”
狱卒相视而乐。他
变小了。从壁画的隧道里
远去的火车冒出一团烟雾
这个故事我要再讲一次
在虚拟的纸页上,我的一生
渐渐消失在错行的
诗句里,多么
遥远。说与沉默
同时留下我的
逃亡和返回的路,并且
再次避免了现实的提审
|
|
|
|
|
联系我们:tianz68@yahoo.com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