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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
我对男人最初的认识不是白马王子
是一双有着泥土味的少年的手
它让我如轻音乐一样播放
帮妈妈去收玉米时
那些尖刀型的叶子与胡须
也触碰过我的身体
我们并不明白要爱什么
只有手知道
我常常抚摸路边的野花
那腥味只有野猫闻到
想到生命的终结我的双手自然地垂下
而风中的颤栗从未停止
与高跟鞋无关
让月亮,照人类,也照妖精
打一个盹儿,我就被请到了天上
飞来,又飞走。而人群里
我一直是恍惚的,也是消失的
我愿意,被这个世界一点点忘记
然后又被谁突然想起
我想看看左边有什么,右边有什么
用左边的西红柿,反对右边的小白菜
更多时候,我用左手的指甲
温暖右手里的疤痕
生活常常左顾右盼。我也会坐下来
和自己,好好谈一谈
我想学西施,还想学柳如是
英雄与小人,都踩在我的高跟鞋下
走在阴云密布的路上
我突然亮了一下
我想与一个陌生人在雨水中拥抱
交换彼此的干燥,或烘干的秘密
现在,我在异乡把故乡翻开
看一眼。像看一枚硬币的正面与反面
与母亲一起洗澡
在澡堂的更衣室我迅速脱光了衣服
母亲却行动迟缓如老麻雀缩着翅膀
母亲瘦得只剩下了骨架
干瘪的乳房如空空的袋子
那些乳汁,那些粮食,那些温柔
都被时光挥霍一空
母亲年轻时也是村里的美人
在正月的戏台上与一群大姑娘跳舞
一直跳到摇曳的红高粱地里
母亲背对着我默默地洗着
我也把身子背过去
不敢看母亲衰老的身体
那是我的明天,隐藏着死亡的气息
“凌儿,我给你洗背”
母亲转过身来,她鸟爪一样的手指
在我光滑的肌肤上温柔地擦过
带给我一种男人抚摸时的快感
我为这种快感感到一丝羞耻
我也转过身来,给母亲洗背
心就一阵酸涩,我看见大理石的花纹
黄昏
几朵云翻过头顶
就暧昧起来
鸡呀鹅呀,还有白色的羊群
赶往回家的路上
老人在呼唤那些
散落在野外的孩子
河边洗衣服的女人
被流水带走
万物也累了
卸下金碧辉煌
这时什么都模糊起来
我只看见了
逆光走来的自己
台风
台风不施仁政 ,唯我独尊
把万民的财物洗劫,也洗脑
暴雨在冲刷记忆
那一刻,被压抑的草民
也想在天地间大书狂草
有人失踪,有人做贼
有人从坟墓里爬出来
台风过后人们重新打开窗子
床单和衣物晾在阳台
阳光把霉运冲淡
沾满污迹的手也变得干净
楼下骑电动车的小情侣又按时上下班
马路上的交通井然有序
快递小哥在小区门口如往常一样打电话
我们的恐惧和罪恶也渐渐恢复了平静
关门
母亲年轻时也拥有山水起伏的玲珑身体
可她的春天太小了
万紫千红都被庄稼和茅草覆盖
她总是把门关得紧紧的
把幻想与故事关在了门外
这一生她只为三个人开过门
一个是父亲
另外两个是她分娩的儿女
母亲的钥匙在别人手中
而我的钥匙在我自己手中
我爱粗茶淡饭也爱灯红酒绿
我爱晨钟暮鼓也爱潮起潮落的快感
我不会把门关死
也不会为魔鬼开门
你转动锁孔,宝藏就为你打开
你是我相见恨晚的人
人世间那些喧哗与色彩也暗了下来
十九点三十分车子慢慢动了起来
人们松了口气停止了交谈
我看着窗外幽深的路灯
想起七年前无钱治病的奶奶
临终前一天也是这样的时刻
她突然停止了没日没夜的挣扎
也这样慢慢地暗了下来
人世间那些喧哗与色彩也暗了下来
车子不紧不慢地开着,风也在路上
旅途上,我安静地想想奶奶
我的年轻追上了苍老的时光
禁果是什么果
十八岁的约会
我有点不知所措,一动不动
突然感觉我们像两棵陌生的树木
只有风中的叶子在摇曳
我瞟了一眼镜子,仿佛那不是我
我似乎不太适应去掉伪装的自己
男人平时拥有的那些褒义词
此刻反倒不翼而飞
上帝说要有光,于是他眼里便有了光
我问:这是在偷吃禁果吗?
禁果是个什么果,尝尝才知道
在一场雨水的浇灌下,我们蓬勃生长
阳光慢慢开花,翅膀轻轻颤抖
男朋友笨拙地给我擦洗身子
有意无意碰触到我敏感的花蕊
我情不自禁抱住他,如抱住未来的孩子
美女与野兽
和朋友去看电影《美女与野兽》
看到一半,我爱上了野兽
白云与流水带我私奔
春天不会播种谎言
我的身体多出了茂盛的蛮力
我知道自己也是野生的植物
一根芦苇,却有着
一片河滩的梦境
不会爱上桃花林中的园丁
也不会爱上收银台前
认真清数零钱的中年男人
哦,野兽
老虎被驯化了
街边上,狮子已经绝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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