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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江大桥上贴满寻人启事
长江大桥上贴满寻人启事,在某个雾气弥漫的下午
我们路过那里。只有无家可归的天使用叹息
轻轻地读它们。它们的纸张都已经泛黄,
就像脚下淌过的水,漂着油渍、菜叶与灰尘。
你看,她就停在那张纸翘起来的角上,
轻盈如翅膀透明的飞虫。
多奇妙呢?现在我们找不到她。
我们为雨水开道、为雷电分路,融化北方数百万年的冬季,
放出南风使大地沉寂。我们一吩咐生长,万物就生长。
我们在钢铁里播种意念,用导线牵引地极,
借此窥探硫磺的家乡、死荫的幽谷。
我们现在能把人送到气球般的月亮上去。
但我们依旧找不到她。
但我们依旧饮用那水,雾气中昏黄的水,
一边举杯,一边告诉自己现在
她或许已经到了阳逻,正骑在黑色的大漩流背上
准备伴着清晨的歌声凯旋;
又或许到了南京,把宽阔的水面误认成一片海……
我们笑着喝尽杯中之物,拉着手互相鼓劲、互相打气:
明天就是新的一天了,我们必找到她,因为众生灵都在
用听不见的叹息为我们祷告。
我们多么害怕我们将要找到她。
光脉冲与童话
衰老是从舍不得扔掉旧东西开始的:
同病相怜的恐惧正侵吞家里的储物空间。
比如他因为买了新打印机而涕泪横流,连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
可能是在那边,光脉冲正将硒鼓敲得咚咚作响。
他多么希望生在稍微大一点的时代,或者一幅皱巴巴的水墨画里。
下雪天他倚在窗边,将自己嫉妒成一堆骨头。
人与人的羁绊像关节,雨天会生锈,酒灌多了会痛风;
即便没什么毛病,也会随身体的朽坏慢慢烂成废铁。
他记得他的朋友——不可一世的富朋友,生的是烟蓝色的氧化膜,
那种蓝色常常能在身经百战的菜刀和炒勺上见到。
磁带们现在都只能放出水声。
二十年前他曾亲手刻录了这些孩子,正如
曾有看不见的力量打印了他的灵魂。
他以为母腹中他听不到热固化的声音,但他分明闻到臭氧顺脐带传来,童话一个接一个写
进小背心覆盖的地方。
机器娃娃之歌
凡是父亲不能讲给你的故事都是好故事,比如年轻时在街上为马匹决斗。
或者桃花盛开的日子,一个少女一个少年。
你我都从未忘记任何春天见过的脸谱。
又比如怀胎到一百二十日,你身上长出的第一颗螺丝。
无疾而终毕竟太好,拆成零件才像点样子。
那时请把我的头翻过来朝向天空。亲爱的霍夫曼,那时林中小鸟将唱出憧憬之歌。
霍夫曼抱紧我,藤缠着树,线圈绕紧铁钉。
你没看到我眼中有闪光的字符串流过吗?
欢乐。我趴在天鹅绒桌面上孤独地欢乐。
这欢乐硕大透明,白白地赐给我,如同漫长的孤儿生涯中偶然想到父亲。
无疾而终什么的就算了;我想我还是应当被恶徒拆散而死。
像在母腹中就失丧的代代先祖那样。
注释:歌剧《霍夫曼的故事》第一幕中,诗人霍夫曼爱上了机器娃娃奥林匹亚,两人高歌
共舞。最后奥林匹亚被人拆散。
一万个圣徒
——致雷钊
快和她接吻吧。已经到了年底。一颗陨石正从远方赶来。
昨天我嚼着花生米,喝掉了柜子里最后一只摄魂怪。
这样忧郁的理由便也库存不足。
过年时你再带一批鬼物来吧(要那种打开瓶塞就能得到三个愿望的)。
最好兑上椰子汁。我要等待陨石,不敢轻易醉倒。
就应允了我这狂欢吧。今夜我既想要木盆,又想驾驭风暴、命令波澜,在水面上写爱过之
人的姓名。
今夜我愿无往不胜,饮尽大地之思虑,写一段代码循环一万次,就生成一万骑骏马佩宝剑
的星辰。
别对存心不良的星抱有幻想:他们的碎片正排着队等待进入大气层。
你看他们就像牧人醉倒之后,散落在深蓝山坡上的绵羊暗暗地笑呢。
现在一万个圣徒正坐在童年的海底替我保持警觉。
他们喝加过奎宁的金鱼,不休不眠如同餐边柜上的柚子。
长大以后,我就心里清楚,自己终于不会变成树,风,泥土,或什么奇怪又罕见的东西;
即便装进油灯,也不会有筵席、公主和海上女皇。一个愿望都不会有。
怎么蹭也不会有的。绝对不会有的。肯定没有。真的。
真的。出错的那颗星正赶在毁灭地球的路上呢。
它刚刚给我打电话了。
南方的杜甫(组诗)
台风
在小小的湖中央,我们把稻草收集起来,
庆祝新房子的落成。惨白的新房子。它
必定坚固如歌谣中的爱情。日后
生命中见到的一切海,都不过是这面湖泊的影子。
靠在砖墙上我们跳舞、做没有声音的梦。
那边有一百个木匠消失在晴天里。他们说
银杏都变成金色,我却家徒四壁。
哥哥啊,请将黄昏摘来,塞到我的床下,
好让母亲相信我们备足了出嫁的妆饰。
我的发际线要流下铅灰的瀑布。
然而那片绿啊将要开始吞噬。
夜晚将要降临在所有相连的海上。
在小小的湖中央,我们把稻草重新收齐,
庆祝新房子的落成。惨白的新房子。
寒冷
——中元节和古歌,致困窘的年轻人们
我们回不去了。往热带走
才是先知刻在石板上的教训。
他们曾告诫比我们先出发的亡灵
不要喝河水,以免贫穷
像冬天的干旱一样困住我们:
地平线上,我们在煤烟之中的、沮丧的城,它的歌声来自河流深处。
沿着干涸的河床我们远离故乡,因为
沈阳一如既往地备好了烈酒和母亲的哀哭。
八月即将来临,我们的足底正裂开漏光的缝。
母亲啊,请用烧去的纸灰为我爱的人织一双草鞋。
而我、我将穿上从新坟旁采来的荒草。
往南方去。
我们并排坐在洁白的高铁顶上,
水银般的雨滴射向看不见的肺腑。
我们将为伟大的日常而死。没有人因此思乡。
洪水
乡愁是最下等的。
因为志得意满时候,从来最难还乡。
只有唱歌最不济的才耕耘民谣。
因为宛转的歌喉都已被水掳去,安息在神明的殿里。
所以我,这不配的人,一直在等那日子到来。
直到云离我们远去,夜晚无差别地降临。月亮用缺口拥抱黑暗。
田里青禾黄了,我的琴弦断了;我已衣衫褴褛,洪水却迟迟不来。
秋季要过去了。天地万物都盼着粗糙的洪水。
洪水把淤泥带进家门,唤醒熟睡的父亲。
恰似这无能的我一样。
动物园(组诗)
动物园
再悠闲的家伙也不得不面对
一大早就汪汪叫着的电脑,它会用
湿答答的触控板舔醒你。浮生无常。
早上你冲墙发呆,早餐吃的是米饭和猪。
早上下雨了,雨伞名叫旺财。它一直和你的电脑关系不好。
好久没放晴了。街道两边开满绣球花。
你好不容易踏上地铁,周围的人叽叽喳喳唱着歌飞远。
午饭吃鸡,一只大鸡,它令你蠢蠢欲动。
这种情况午睡很难睡着。尤其是当那本精装书非要往你怀里钻,
想让你捋它脊背上的烫金大字。
你这样想:幸好工作电脑听话,不动也不乱叫。
你回到家时晚饭已经做好了。一小块肥乎乎的羊。她那么爱你,
不忍心让你饿着。这时你的手机也冲过来
争夺她的善意。你给了它一巴掌。
——就像你打晕你烦人又可爱的仓鼠(或者女友)。
云豹
——对永生的默想,给同事们
我们仍在等待1957年失踪的云豹。
那个难忘的夜里它就如同火焰逃离木柴,
它的金黄就如同粗糙的饼,噎住每个看见它的人。
云豹踱进密林,密林中站着远古神仙们留下的碑文。他们
早已在小学课堂的讲述中遗失,埋葬,降在阴间。
但云豹、那团明烈的云豹将点燃他们。云豹不会熄灭,正好像
我不会死去。我将不会死去。人都将在日夜轮转间不会死去。
一大群追逐的蝴蝶落在我们指尖。
但我依然如此祷告:愿上帝保佑那只失踪的云豹。
至今,我们仍在最无望的深渊中寻找它的身影。
被踩死的五色鸟
——有关自由,给一个男孩子
那只五色鸟死了,饲养员的橡胶雨靴
是无辜的。是笼子和笼子里的假树
使她像老套的球状炸弹从肝脏位置迸开。
就像一架又小又孱弱的普罗米修斯像摆在五斗橱上。
人们依旧播种,依旧耕种。爱情种到地里,疲劳生长出来。
一颗疲劳死去了、落在地上,就生出许多积满悲哀的籽粒。但她于此无涉:
五色鸟象征爱情,就不得不变的像个象征爱情的样子。
为此她抱紧假山上的假树日日歌唱,为要让世人中的某个记得,
在城市、在田野、在深夜的湖边和山岗上,有一只五色鸟怀着期待死去。
蟒蛇
——给一位老师
蟒蛇默不作声,安然死去,直朽烂到骨头才被发现。
你目击的所有死亡形式都不过是它的策略。
就像在密林中殉情的爱人六日、七日后被发现,或者
老人在微风中扶着墙,慢慢闭上眼睛。
又或者生前开始服用硫磺的僧人,坐化后混得干漆夹苎的真身。
然后,月亮就升起来了。所有的美学都拥堵在此刻。
蟒蛇倒不屑于这样不够隐秘的安排。人们数落它洁白的骨头,
如同端详一条被吃得干干净净的鱼。
如果说谁还能掌控什么的话,那蟒蛇早就掌控了它自己的一切。
它的身体正好似凝胶,向天地之间自由地扩散开去。
平安夜
今夜是一座桥。是后背,是矮小的男人有着玄妙而美好的容颜。
在那背上曾有天使的行伍与孤独作战。向着炮火,曾有婴孩为我们降生。
今夜又是树,是鹿所爱慕的、生长的树,痛饮沙土下无尽的河水。
所以今夜是什么呢。是蛋糕的一片,斑马线的一条,是橘子的一瓣,
是彻夜不眠的祷告,或者领结的一对褶皱。今夜是右肩上的袭击与厮杀;
但我们在懦弱中获得平等。这件事终究要像围巾上的流苏垂到地上,让世人知晓:
我们儿时都吸吮过纯净的光,至今却仍未完全。
世俗的爱情
我把手机里每一个联系人改成你的名字,
然后低下头抱着它亲吻。
这样在其他人看来,我不过在玩手机而已。
橘子剥开流出汁液;有的爱人没法想念。
我在空无一人的楼道里呼唤你。
我写算法计算你,我雕刻你成独木舟,我已二十一岁。
生命的消逝迫在眉睫,像每天的待办事项。
盖满穴位的橘子,埋在馥郁的黄昏之中。
好了,现在手机没电了。
没有什么能打扰我赴江边折腊梅的计划,
除非后悔的事情发生。
瓢虫,致近藤小姐
九点半你起来了,地铁咣铛咣铛穿过站台。
邮差戴着如几丁质般黝黑的帽子,
举着锋利的信;猫蹲在光影交界处。
现在,你就像二十岁的我照了哈哈镜。
月光轻轻发热,地铁驶过脚下躁动的水面。
我们都是一出生就没有身体的孩子。
狂热的睡眠似乎在你身上占了太多便宜。
近藤小姐,您订的瓢虫永远不会送到。
现在,我们就像二十岁的自己照了哈哈镜。
地铁咣当咣铛穿过开衫的袖筒。
我们这些一出生就没有目光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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