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一八年第二期
栏目主持:上官南华
主编:   执行主编:
叶丽隽,女, 生于浙江丽水,毕业于浙江教育学院美术教育专业,任过教师等职。目前任职于丽水市文联。高中起始写诗,1989年开始发表作品。2004年参加第二十届青春诗会。著有诗集《眺望》《在黑夜里经过万家灯火》《花间错》。

叶丽隽:我忍不住想把自己探寻(10首)


山国碎念

 

我剩下的部分,松如野径

正在岁月里继续分解和消融

 

每日黄昏后,在山中急急行走,晚风如流

一阵阵沁心凉

带走我身上多余的器官——亲爱的

 

我只是还占着一点儿面积

我只是还在想着你——

 

深夜回到卧室,不开灯,悄悄地躺下

感激于这宇宙间有你

感激于,长河浩淼,而核心寂静——

我在触摸

一个细小的天体

 

经纬,或交叉的传承

 

他们已分开多年——我的农民父亲

和我的知青母亲。但婚姻犹在

 

因果犹存——像经纬线,从未平行

短暂交叉后,沿着各自的轨道走远

 

遗留下,错误的节点,遗留下我——

一颗毛茬石,磕磕绊绊,滚落在人世间

 

所有孤身一人的时光里,都能让我看到

我那独居的父亲,冷淡、寂寥,枝桠沉默

 

不再长出新叶。但会内乱和纠结,在他

住进二院期间,是我,在一次次地分裂

 

分身。在父母之间,狼奔豕突。于责备中

我总想着,要过另外一种,彻底的生活

 

取而代之的是我的母亲。她越发有脾气了

爱抽烟,爱喝酒,小赌,连着几年出境游

 

真是令我羞愧啊——她的毫不掩饰、乐得其所

几乎泄露了,我心底里最为隐秘的欲望

 

兴许,这就是传承?在命运的漩涡中,怎么活

都是一种,相互之间,人生境况的模拟

 

出于自私的本能,出于对完整家园的渴慕

我,一个错误的节点,一再地强行复制

 

牵连着经线和纬线、父亲和母亲——

在每个新的交叉口,徒增着对自己的怜悯

 

宣告其身

 

父亲在月光下的菜地里浇水

酷暑日,八棱瓜、豇豆,黄瓜和茄子

都在等待着渴饮,被逐个浇透

浇着浇着,父亲消失在夜色里

 

渐渐地,虫声嘶鸣,魅影四起

有什么在悄悄地靠近

越来越重的呼吸,越逼越紧的脚步……

 

我僵立在田埂上,无法动弹

只有手里的肥料小桶,在瑟瑟发抖

 

而心跳在体外……那呼吸,那脚步……

我的恐惧膨胀为庞大的黑夜,张着口

 

黑暗中,我突然听到了自己

破胸而出的一声呐喊:“我在这里——”

 

顷刻间,怪兽消失了,我被拯救

父亲的回应在远处隐约响起……

 

——那是第一次,幼小的我

大声地向世界宣告着自己的位置

 

如今,老之将至,我已懂得羞怯

不再惊呼出声。当危险来临

我甚至会失语——人世苍茫,诗歌

也不啻为一种,求生的方式

 

败酱草

 

惊听一夜春雷。晨镜中,果然

燎泡上唇——唉,多么令人羞愧

我那虚弱、不洁的本性……

 

谁能预料,季节滚动着的深喉,繁殖的

是新生,还是新的恐惧?

 

还以为,我已远远地退后

败酱草一样

埋首于人世的低处

在苦涩的陈腐气中,沉溺并懂得:

山野之间,有着本然的救赎

 

几乎是一种呼唤呢——怀揣一腔虚火

我惦念着郊外

乱丛之下,那清热解毒的草木

 

诚如,再粗鄙的个体,也需要一个隐蔽所

一个在暗中,不断过滤的自我

 

裸春

  

冲澡后,不急着穿衣

在这个阳光明媚的房间里

一无牵挂地走动

翻书、喝茶、翘着脚小憩

看时光金黄的豹子

随午后的流逝,沿着大腿

慢慢爬上我的腹部

窗外,是片光秃的树林子

一根根赤裸的枝条

萌动着多少青葱的欲求

我知道对面的楼宇中

一定也有我这样

临窗的人

但我并没有感到丝毫的不安

我甚至打开了这空调间的窗户,让那

刮过每根枝条的风

也都刮到我的身上来

已经是三月。春天了,有什么

是不可以的呢

  

苦夏

  

山风起时,屋后那棵百年古樟

摇晃得有如惊涛拍岸

院子里的芭蕉唱和着,高出院墙的部分

被撕扯成一缕缕

破碎的绿旗帜,不停地抛出去,又跌宕在一起

  

也许根本就不存在乡下的青屋、江滩、渡船和竹林

只有这无尽的风

对应着我想像的天空和一个幽闭者

心中的湖泊。我写下的

从来都是僭越之词

  

皮娜?鲍什说,我跳舞因为我悲伤。我呢

至今不明所以――生活着并不断告别

我的中心分散在各个地方

对自己的理解,我已放弃。这个夏天

爱上一家淘宝小店,它所有的衣服,都叫裂帛

 

野兽之美

 

我从来不羞耻于

生命的欢腾。形同自燃,心

挤出炎热的窄道

 

彼此紧紧缠绕、翻滚

纷纷而下的鳞甲、羽翼、腮和鳍

绵延成摇曳动荡的大地

 

我伸出双手摸索到的

仅是无限和旋律,或者,颤抖的光线

那使我充满

并使我免于衰老的

 

四棵银杏

 

又一次,它们把黄金播撒

多么精确的个体,四季轮回,生命不断发生

 

万千灿烂身躯,辉映着深色的大地

和窗内,我这个短暂者的局促

 

灵魂沉默,折叠成黑色的笔记本

值此初冬之际,我不能说,一切,都已太晚

 

秋凉图

 

总是不够。日子

却又总是在拒绝中延续。我,有着人的混沌

和原始野兽的单纯

 

“你变了……”电话里你欲言又止

是么,我在秋风中竖起了衣领

 

愚钝如我,此生,没有旌旗,亦不设偶像

每每,只能以身体去认识世界

太多的事物,心灵无法转述。我习惯了

独自潮湿

 

我仅来自我变幻莫测的身体

  

在那沉默之声中

 

在那沉默之声中,我忍不住

想把自己探寻

……她内在的褶皱

和滩涂,她隐忍如同

傍晚池塘的温度

反射着白日

她闻起来像是轻微的海水……

当我迟疑着

伸出手,摸索到了世界

潮湿的边缘——啊多么羞愧

多么纷乱的云!

谁来纠正她?

谁来打开她的眼睛、她的耳朵

她秘密的

众多不同的轨迹?

这么多年,她独自

孕育了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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