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一八年第二期
栏目主持:上官南华
主编:   执行主编:
里所,1986年出生,诗人、插画师、译者、图书编辑。
里所:星期三的珍珠船(10首)


霜降之夜

 

霜降的雨水此刻在响

我释放的盐挂在脸上还未洗去

早早就躺下了,床头的灯光照着

那个疯狂而疲倦的场景慢慢退去

我们都豢养起猛兽,柔软下来

你虚弱地陷在椅子里

读了一段白天的日记

 

这是个完美的世界,因为我们还能

击溃对方

多么费解的矛盾:我们的精神

并没有融进,我们的身体

 

我们不停追逐着它

充沛的花冠,脱尽了水分

在霜降之夜

我已交不出我的性,用于救你

 

2015

 

星期三的珍珠船

 

当秋天进入恒定的时序

我就开始敲敲打打

着手研磨智慧的药剂

苦得还不够,我想

只是偶尔反刍那些黏稠的记忆

就足以沉默

要一声不出地吞下鱼骨

要消化那块锈蚀的铁

我想着这一生

最好只在一座桥上结网

不停地画线

再指挥它们构建命运的几何

我必定会在某一个星期三

等到一艘装满珍珠的船来

 

2015

 

 

得逞

 

街边站着翘臀白腿的女人

被风鼓起的伞才会有

那种饱满和细细的柄

或者一节嫩藕

出水的时候还带着

湿答答的泥渍

要有多大的欲望

才有勇气当街掀起

她的裙子

必将得到一声尖叫

大喊变态

可是为了看一眼

她的粉色内裤

就一眼

就着火一样冲进树林

 

2016

 

 

板集

 

晚餐在一间小屋

五个人围坐

那张清末的方桌

奶奶有不吃晚饭的习惯

她看着我们

灯光下的几辈人埋头餐饮

正进行着结束一天的最后仪式

这里的时间都用日出日落

和一日三餐切分

生病的人随便在身上挨一刀

休养几个月成为永远的病人

酗酒的醉汉双眼浮肿

出没三天消失五天

老年人都在担心她们的龙头拐杖

木头碎了怎么拼也不能还原

死神总是站在门口几米之外

如瞎子磨刀,大喊一声

——快了

 

2016

 

 

我记得有一种植物的叶子

像一个个摊开的手掌

每一片都长着九根手指

我想了好久也没记起它的名字

在快要被砍头的时候

我大声喊出

蓖麻蓖麻

 

我记得他说

想从阴道钻进我的子宫

他希望我怀上他

然后我就能生下他

如此我便会像爱一个孩子那样

无条件而永远地爱他

我记得我没有接话

我嗡嗡叫着

好像嘴里嚼碎了一把种子

蓖麻蓖麻

 

2017

 

喀 什

 

牌楼下几个卖旧货的

维吾尔族老人

揣着手蹲坐成一排

黑帽白髯

像几只歇脚的大鸟

尚在隆冬

老城的天空通透如冰块

散射着白色的寒光

不远处的铜匠铺叮当作响

那些挥手嬉戏的小孩

从风中飞落到屋顶的鸽子

猛地回过头来咩叫的

短尾绵羊

都按着某种神秘的旨意

铺排在巴扎之上

喀什的天空是一个巨型放大镜

这座被太阳和月亮

共同搅拌的城市

一直在漂浮着上升

如那些老者呼出的热气

如必定受难的灵魂

 

2017

 

东福寺

 

灌木团团

像圆脑袋的小沙弥

蹲在雨中

青苔闪光

绿色是会咬人的吸盘

 

细密的雨珠

从天宇飘落

树木的香味涨开

在桥与桥之间蒸腾

挂在松针针尖的水

亮如盏盏星星

 

我在此时回头

身后寺院的屋顶

端坐小叶枫林中

层层叠叠充满我的眼睛

我感到身处宋朝的震颤

眼泪忍不住涌出

 

2017年 京都

 

致叶赛宁

 

因为你,我们选择了那家酒店

在圣彼得堡的十二月

一个温暖的房间汇聚了世上最寒的冰:

你的心终于凉了。它再也无法

想起某个人。活下去的欲望

被涌起的尘埃与狂热彻底窒息

你把自己淬炼成一股迷人的青烟

 

在你之后,一代代人出生,并继续出生

我是其中一个,无数的我们

还在各种迷宫里找寻出路

我经历过的日子和你的也许并无太多不同

我们恋爱、写作、认识这个世界

然后以同样急遽的速度厌恶爱情

对着一切人和事,跳追悼的舞蹈

 

但是尽管如此,叶赛宁

尽管我曾失去过一个如你一般

终结自己或者把自己变成谜团的爱人

但活着,多么荣幸而新奇

 

2017

 

太阳的魔术

 

在圣彼得堡郊外

雪花挂坠森林

冷杉、松树和桦树

透发着银白的暗光

稍远处平阔的雪原

飞过几只黑鸟

素缎般的寂静铺满临近极夜的天空

太阳突然睁开被云层包裹的眼睛

从两片眼皮中

挤出一股强烈的光芒

霎那间树梢都被黄金点燃

火线迅速蔓延

从一棵树传染给另一棵树

直到森林上下

金色和银色相互亲吻

草飞驰而过

乌鸟的翅膀镀上亮边

太阳一路吐着火扑进海湾

金色构成了世界的麻药

 

2017  圣彼得堡

 

墓 园

 

冷风吹落树上的黑鸟

积雪覆盖了花、树枝、碑文

寂静的墓园访客稀少

我们在里面来回兜转

为了找到通向玛雅可夫斯基

契诃夫和果戈里的秘密入口

而我的胃翻腾在新圣女公墓

腹部的舞蹈带动身体的颤动

风穿过我

寒气穿过

那么在死亡与新生交汇的

那个片刻

亡灵也可以穿过

我饥饿的、受孕的胃

我怀着一颗心跳的胃

 

2017  莫斯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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