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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零一八年第二期
栏目主持:上官南华
主编: 执行主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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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人,1970年代出生。出版有长篇小说《伤害》《秘道》《预感》,散文集《河床上的大地》《真实与戏拟》《新疆纪行》,艺术随笔集《怎样读一幅画》《有画要说》《画廊札记》,人物研究《凡·高和燃烧的向日葵》,诗集《你交给我一个远方》等,主编出版《21世纪的中国诗歌》《当代中国生态文学读本》(丛书)。在多家媒体开有专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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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人: 很多事物来临(六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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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图书馆
已经没什么人了,图书馆的坪地上
只剩下长条形的砖石,它们
交错成巨大的地板,我独自一人
沿图书馆的玻璃墙散步
我的影子,在灰蓝色的玻璃里
反射出一道幻影,仿佛十年前
我也这样散步,因为时间
总是在玻璃里出现,也在天空中
逐渐变灰的云层里出现,但我
真正发现的,是我不再有
十年前的爱,仿佛我已冷静如
身边这幢巨大的图书馆,一把把
U型锁穿过竖立的门把,锁住了所有
没有人再去翻阅的往事。我暗想
我是不是已经激情老去?因为我
不再相信奇迹和神秘。这时天色
沿屋顶暗淡,在图书馆的栏杆外面
一对恋人,坐在铺进草丛的报纸上
他们低声交谈,接吻,交换着
旁若无人的微笑。我从他们身边走过
我永远不可能认识他们,但他们
像是比我更和这傍晚融为一体的人
2016年2月26日
斑马湖
夜晚来临,其实是很多事物来临
譬如月亮,譬如灯,譬如桂花树
释放出它的体香,在入夜的湖面
铺满,上上下下浮动
我走近湖水身边,对岸的高楼
被霓虹灯绑成很多字母形状
灯光将倒影丢在水上,我不由
想起很多从前的夜晚,消失的夜晚
那时我在和谁相爱?然后又分开
那时有很多和今天一模一样的夜晚
在浮动里起伏,飘散
一些缓慢的涌流,卡住我的喉咙
如今很多年过去,我剩下的
只有身边这条永不结束的路
月亮在它上面,一边抵抗宇宙的荒凉
一边又把脸埋在我的手上
2016年10月8日凌晨
我想躺在无人的旷野
我想躺在无人的旷野
旷野最好是真的无边无际
那里没有很高的草叶和树
没有可以遮挡我视线的东西
我习惯在躺着时随意侧头
透过草叶的缝隙,我只会
看见更远的草叶,我希望
旷野里有条看不见的河
它不停地传给我很古老的声音
我不太希望这里有动物
但偶尔也可以有几只野兔
它们看看我,又很快会到别处
我躺在这里,没有人和我交谈
这恰恰是我非常渴望的事情
我想一直看着天空,像看一块
透明的蓝色玻璃,它把自己
反射向更深远的宇宙。太阳
不在我的视线之内,我并不
需要太阳照耀,我只需要
天空一直把蓝色盖在我身上
我是从很远的地方过来,我发现
一个让人躺下来的地方其实很少
周围允不允许,或者我愿不愿意
很多人很多事物已经让我厌倦
但我没有厌倦我的生命,更没有
厌倦我堆藏在身体里的种种隐秘
或许,那些隐秘就是一个旷野
它可以让我躺下来,那一刻
我像已穿越了整个人生,但我
并不是因为疲累,我只是
走过了非常多的日子。我发现
不是每个日子都值得我去挽留
也不是每件事物都值得我去热爱
我仅仅将所有的愿望集中起来
投掷在最简单的愿望深处
——我躺下来,完全松开自己
我的双臂叠成枕头,曲起
习惯曲起的右腿。不知何时
一根带碎叶的树枝被我衔在嘴里
我就想一直这样躺着,一直到
夜晚来临。我身下的茅草、砾石
始终在给我奇异的温暖和支撑
一阵虫鸣我永远不知来自哪里
就像我永远不知月亮何时开始上升
月亮在天空里,慢慢变成纯粹的黄金
我不用抬头就可以凝视它,然后
我会惊讶地看见星星一颗颗增加
我肯定我能听见它们燃烧的声音
非常小,非常远,它们最终把天空
烧成一片深蓝,我在这时缓缓睡去
2016年11月2日凌晨
下午的峡谷
下午走过的峡谷
在此刻应该没有人了
其实下午的峡谷也很少有人
非常深的沟壑里,布满
无数碎石和一条溪流
我背着旅行包在中间穿过
我走走停停,既不
寻找什么,也不期待什么
峡谷深得没有一只鸟降临
我很少到一个如此低的地方
岩壁用凶猛的牙齿,咬住
四面八方的寂静,(我暗暗
惊心于它们如此久的沉默)
一团团阳光,沿着峭壁滚落
砸到地面时无声无息
这里没有一块石头注意我
我也没有谁可以对话,好像
最深的寂静里总有最深的茫然
我只时不时紧紧旅行包
然后继续走,继续觉察
自己心里的涌动,只是
没有人能听见我的涌动
就像没有人听见石头的呼吸
我确信它们一直就在呼吸
确信它们始终在秘密地生长
此刻我坐在房间,凝视着
给它们拍下的一张张照片
没有哪张照片里有我
于是我知道我只是经过峡谷
像冒险经过天荒地老的永恒
2016年11月16日夜
深夜的鸟
深夜的鸟都睡了
我还醒着。此刻没有人打扰
深夜像床单,覆盖大地
一个小小的球,还在沉默地旋转
有人在深夜回到家里
像鸟,回到一个空荡的巢
一根根树枝
不再突然向天空反弹
他或她,在自己羽毛里沉没
像一只深夜的鸟。我只偶然
听见一只鸟鸣叫
在深夜,像听见一块石头
突然滚下山坡,然后
一直掉进无穷的宇宙
它的声音划过我的耳膜
很快就不被任何人听到
2017年1月15日凌晨
夜晚的树
深夜,我们同时看到
在湖边长出来的树
很晚了,大地褪去热度
但没暴露它深处的东西
那些引诱我的,总是来自深处
我总克制不了倾听的欲望
有人说万物永恒,唯独人
不能去想永恒,一些疯狂
暴露出人的无知
但总是有疯狂从深处生长
当我们仰头去看这棵树的顶端
它每一根枝条都在凌乱展开
我吃惊于它不顾一切的表现方式
它的源头在我们脚下
那是另一个世界,没人能直接描绘
月亮在很高的地方俯视
月亮是一个永恒
它拒绝另外的表现方式
我总是问自己,你敢不敢拒绝?
敢不敢放弃希望?
敢不敢只要一个固定的位置?
就像这棵树
没有人看见
它真正的疯狂其实是往下生长
上面是我们生活其中的世界
是流逝,是摇摆
是不确定的一切左右了一切
我们仅仅拥有被动
看着夜晚笼罩世界
2017年4月10日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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