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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种附言
哪儿也没去,小小的屋里,空气围拢我坐着。
冷光照进来时,我摸到自己的右手,
像衰老的丝瓜,吊在空中。青筋
一条条凸起,摩挲着四壁的微风
我尝试抬起它们,但不行。之后
便看了一会儿书,似乎也没看
再往后,外面下起小雨
淅淅沥沥,从云中降下这座小城,
我多少次默数着城中,那些被打湿的
地名,像树叶,一片片飘落地面
曾经我因成功地把它们关在屋外,
而暗自庆幸。现在——雨和雨声
再次降落的时刻,我推开窗子,并确认它们
是否在某个时候,真的触及过我的内心
水中的石头
良好的下午,热气蒸腾,如尘土
一阵阵,涌向精致如嘴的湖
风依然不大,圆溜溜的石头,也是加重的
光团。或将被一个埋头走路的少年偶然想起?
果真,昏黄的油灯中
他写下数行这样的铅笔字:
它稳稳地停在水上,水纹
一圈圈松开,仿佛念想,相互完成
它们会因此获得自己的一生吗?
他为这样的发现而苦苦伤神
此后,他每天去那儿坐坐,也想想别的
仿佛暗处的小溪,一次次滑动并解释它自己
也是一种附言
闷坐在吵完不久的寂静里
(细究起来,竟不知为何)
看看妻子仍在卧室有条有理地
收拾家中旧物,他满怀愧疚
他们便是在这之后出门散步的
很难得,天气格外好
沿途净是细腻干燥的水泥马路
他们数次因此而停下脚步
是的,就是这枚月亮,细看
像刚刚剥开的荔枝,晶莹、透亮
直到风起,月亮吞入云团,令一切
都显得那么偶然,又不可否认
晴朗的下午
现在,他住乡下来了
每天晌午,蝉就凶凶地叫起来
直到睡眠反复于凹陷的枕头,(他胸口肿胀
局部开始发乌,这——他是知道的)
午饭后,他趴上窗口
瞥见一具壳子,透明的、精致的壳子
在背部,在光的边缘,一道长长的裂口
锋利,干脆,仿佛还能听见裂开时,一声小小的——“嘣”
噢,这就是蝉吗?他心头一动
又仿佛有什么被压住。后来,他是这样描述那个下午的
一切都好,树木也长得飞快,树皮上的壳
金灿灿的,只有数样事情消失了很久
临窗感怀
荫翳的下午,你走向窗口,决定不外出
(如其所然,除了书籍和简陋的数样家具,房中别无他物)
这样,你需要忍住很多幸运从此失去。就像你需要忍住
一些由困意所引发的小肿痛,还有热气从某些丝丝的缝隙中涌入
不久,乌云开始吞吃少量屋顶和众多行人的小时候
他们拧着包,缓慢奔走于大街小巷的褶皱里,而不知其所然
你也曾加入他们,且患下恐惧症。现在,你已然不同
你决定了不外出,决定用眼神挽紧道路的尽头如绳索,并打下死结
想到这儿,你拭汗(非为狂风卷起的纸屑与灰尘)
不一会儿,雨下起来了,噼里啪啦,打在玻璃上
你开始融化,街景开始融化。那时,我就想
无论如何,至少,我们应该要像这样,勇敢地活下去
钻头记
他的额头开始冒汗
嘘,听,那是一枚远处的钻头
飞速震动在混凝土的表皮
咚咚咚咚,朴素又狠心
为了墙体不被打穿,他集中牙齿,咬得嘎吱响
好像稍不小心,钻头就会一下打进他的肉里
这真是艰难而持久的消耗。时间在流逝
一种逼迫,在钻头的旋进中抵近
以至于他明显感觉到周围的空气在震动
他的肌肉也开始震动
震动停止,传来空转,传来内心失据的挫败感
彼时,太阳穿过躯体的孔洞照进来,照见更深的中午
与室内,照见地板在空气的微尘里摆下迷阵,照见他
那么虚弱、疲惫,且躺进沙发的肉里像沉没的巨舰
搓搓脊椎吧,就像树叶扭着树枝
不仅仅此时的
所有的正午,他都想丢掉
是吗?如果一切成为可能
他将翻过锐利的铁丝墙,从校场逃走
十四点零五分,阳光正烈,物象附形
他莫名其妙地醒着
看到不远的阴影里,有人走出
并双手飞快地,搓着他的脊椎,像软绳
像树叶扭着树枝
一遍,又一遍。噢,多么危险
而危险使他度过此生
途中
蝉声变细的时候,你去出门。太阳辣辣的
遗弃的道路,承受这场静谧的独走
走过一处,就失去一处。体育馆
小商铺,人们不止一次背过身去
对于树的体验,从未提起
(因不关乎巧合,更不关乎一阵风的善恶)
它们只是顺着街道延伸
在必要的时候,撒下几片影子
遮住你的那片,踩起来,湿湿的、粘粘的
仿佛受热的糖果,融化且流向低处
我们和酒度过一个午间
冬天的街道仍然熙熙攘攘
也恰好让我听见了屋内的寂静无声
当我意识到这其中的某种幸运
手里的这杯小酒似乎也有了别样的意味
彼时,你加入,说愿意同我一起,用剩下的寂寞
来养护这杯小酒和它衰老的反光。我们坐好
渐渐感受到,杯中飞出许多香味的小鸟。它们
扑朔着翅膀,萦绕于四壁和书籍之内
如果偶然以温润的触觉降落在你的舌尖。你会喝下
或者接连喝下,喝得全身滚烫,并发出同样的香味
那么,我们会骑上它们,有时也会成为其中一只
羽毛着火,且跌跌撞撞地飞出这个午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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