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一八年第二期
栏目主持:上官南华
主编:   执行主编:

陈玉伦,1992年生于浙江台州,西南交通大学中国现当代文学硕士研究生在读。与友人合编有民刊《进退》《文艺负心》,自辑有诗集《云外》(蓝谷地诗丛,2017)。

陈玉伦:苍蝇有一百只眼睛成了孔雀的尾巴(8首)

南华诗话:陈玉伦吃惊的陡转,没头没脑的铁锤般横空砸来的意象象征,掉漆的湖面,如此精确真切的隐喻,如此成熟,如此诡谲莫测,如此机智,又如此真切精确,还如此幽默,萧然,洒脱,温暖,尾蕴淡然自然。可谓之“诗魔
。读来真是“比空气的干渴,更引人入胜”。读陈玉伦的诗,被他超高的修辞艺术震惊,几乎淹没了他要借此表达的某种情意和思致。这个跟我儿子同龄的92后,真是让我羡慕,钦佩。

 

猛犸

 

推开门,结冰的人身上开始发热

如一群醉熏熏的海鸥张着嘴

猛犸,我们默念着猛犸。看

两只蜘蛛在阴天的瓷砖旁交媾

 

如一枚硬币被劈开,猛犸

笑弯它修长的牙齿。我们把指甲

也挫成闪亮的刀,把窗外

月光吹响栗树的声音,刮得干干净净

 

阻挡我们的驯鹿角在哪里?猛犸

正举足走入房间深处。它提来

灌顶的海水。脏雪裹住了石英钟

要发抖吗,我们。猛犸已避开每一种偶然

 

仁慈、痛苦、钉锤又算得了什么?听听

床如蛋壳般裂开,我摸着你

曾跪倒的双腿。而猛犸,看了我们一眼

又转过身去,扶起倾斜的画架

 

铁锤

 

十一岁,独脚的男人走进门来

预告我的死亡

是一把飞转的铁锤

 

苹果落在地上,母亲落在地上

所有铁锤统统投入火中,燃成灰烬

厅堂被腾起的火焰晾得更干

 

而我骑在木马上,看楼下庭院里

捉迷藏的人永远消失

紫杜鹃一朵一朵,是犀牛留下它深邃的脚印

 

十五岁,我把蝴蝶赶上阁楼

一只刻着鱼纹的盒子里,一把铁锤

我会因它而死吗,我熄灭了灯

 

如一座失火的岛屿被海水围困

我终于走出家门。林中受惊的松鼠和野兔

蹿向树顶,转回头,看到一个浅蓝色的人

 

蛇形藤蔓缠住了我,我掉进一座石屋

桌上的暴雨是谁递来?独腿的男人手持着闪电

铁锤在转动,壁炉里的火焰照亮了蛛丝

 

我还能回到哪里,我的家吗

捉迷藏的人是否也能回来?而那些来求见我的人

我会问问他们,是否也带上了铁锤

 

他们不配拥有铁锤,他们

是一支支空心竖笛,想让我吹起迎宾的曲子

我抽出刀来割开手臂,希望自己也能有闪电般的伤疤

 

可暴雨没再来临。黄昏时

人们看见我笑了又一语不发。抚摩着眼前的瓷罐

我失去了铁锤,也告别了一生所有的恐惧

 

晚歌

 

酒气吹寒气。你用鼻尖

搅动湖面的月影

九点钟缩小

秒针枝叶般坠落

长椅上,来试探腿骨的比热

 

你递过来,一个拐角

和一种尺寸。弯腰时

吐露一帧经年的插画

 

比空气的干渴,更引人入胜

更想伸手,去摘下路灯上的橘子

叫甘甜溢出

把黑铁块浮回头顶

 

再去摘,一颗陨石

到唇膏里淬炼致幻的铁轨

我们,就这样滑下去,滑向

一九九三和掉漆的湖面

 

贝齿刚游回来

那月亮,就缠住了我

仿佛蛇,咬到自己的尾巴

 

挽歌

 

而昨夜如你简短的阴毛

还没有人起身去发明电灯

行房也匆匆,行色匆匆

小透明,六点

别穿上琴箱离去

又走向法兰克福广场

 

在墙上留一个挂钩

我就能小心地把这房间提起

为什么急于穿回

那些过时的花样

 

别走近,水族馆

移居至此的水母先生正在造冰

我的墙上,垂挂着丙烯的海洋

那是邮票,也是信纸

寄出水面追赶的脚步

比早餐的刀更快

 

要想起来吗,昨夜里

你摸到的双眼

也许正是我的伤口……

 

站台,在雾中停泊。那街道

也不必恭敬如一根琴弦

现在,我希望四下无人

希望你双眼有神

 

可人群中,脸和嘴渐次亮起

你反锁了自己,从身上

抽出一根枕木。再等会儿吧

等飞蛾扑灭里约热内卢火灾

早上,敲响我厕所门的

猜猜是哪个回旋的托马斯

 

冬夜

 

(一)

那病人喜欢用脸流汗

却不喜欢剪短了头发的女孩

 

活着太浪费时间

那留着时间又将做什么

 

“请您一定带我回安芸国*

拜托!”窗外,雨雪霏霏

 

屋内灯火昏昏。你倒掉

洗脚水,也摸了摸猫的尾巴

 

(二)

在冬夜里,人们喜欢拿起尺子

却不喜欢看皮尺搭在肩头

 

发烧和掌掴都使人脸红

被皮尺绑住脚、绑住手

 

似乎又是值得原谅的

“那黑暗里我们用刻度做什么?”

 

我们用它哭。待一会儿

再把灯打开,呵,屋里还会有一对瞎子

 

(三)

那病人喝的粥叫流食

那冬夜里的节气也叫做小寒

 

素食小寒,又不是俗世小寒

二十四岁的人在想什么——

 

十四岁吗,隔壁病床喝农药的女人

我看到她的阴毛!

 

他吃橘子前,也把它们捂热

他越想请客吃饭就越想杀人……

 

写信给谁?给露·安德烈亚斯-萨洛美吗

不,给一个穿衬衫的人:

 

“那间医院快要被拆毁了

可我还渴望有一个孩子呀”

 

*安芸国,日本西南地区地名,即安艺国,原作安藝國,现代日语中简化为

 

某夜

 

风有时并不懂我们的语言,银色的李子来自波兰 
树叶不惧黑暗,可有无际的月色 
叫卖声,车铃,钥匙串的声响 
水,水,什么日子是雨,什么日子又是雪 

手抓饼摊的烟熏出无限泪水,猫很冷 
我们有时活着,有时又死去,在七号和八号教学楼之间 
那些卷发的和直发的柳树,有时也燃烧自己(已过了左边时代) 
水面上有些东西显现,你仍坐在那儿画画 

九点半,沉默的拱门和暗红砖块构成世界 
而我,社会主义最后的一个孩子 
读完了这个月,将合上眼中的秋天,观赏了每场节目 
又但愿舞台赶快拆除,某个妇人窥视特利尔 

翅膀开始摇晃,葛兰西的静电在摇晃 
在江边,在昏暗路灯的夜色下 
一对男女面对蹲着,那女生抽泣,你急死我了,你不要离开我……” 
而我像一个盖世太保披衣经过,不调查发生了什么 

 

花朵的公式

 

一对刀片扇动。被它穿过身体的

云,擦了擦泪水。踱进露西娅餐厅

熄火的玫瑰被松开,蜂群哄笑

尾针刺绣着几本时装杂志。请坐

蘑菇汤好喝,蘑菇的眼珠看到

一块小黑板上,特价的天使飞过

手握着盐水彩虹,抽打我们多变的身体

必须停下来了!溶化的奶酪已触手可及

琴声发酸,皮尺般垂挂在肩头

墙上的木纹和塑料花已悄悄将你置换

“露西娅,你最喜欢的雨,终于还是停了呢”

 

旅行

被子堆着,像已崩坍过的群峰
幽暗的山洞里可能走出一张持斧的扑克
独坐一旁的人,醉心于这场戏剧

走出去吧!偶遇一位优秀的模特
世界穿在她身上如此美妙
打招呼吗,向五月的图书馆

迈上阶梯,这就开始进步

苍蝇的莽撞,并不是因为失去脑袋
有一百只眼睛成了孔雀的尾巴

赫拉在对座,把一本经典藏在裙底
她的波浪让我有点想念群山
有一个人啊,将被K的利斧劈成两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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