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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国贸大厦顶上眺望日落
要想到国贸大厦顶上眺望日落
必须先登上三十六层楼的高空
可以乘电梯,如坐上一块马尔克斯的魔毯
后工业的速度,让你发出对物质的喟叹
也可以沿着旋转楼梯,一级一级
将八百六十四个台阶走完。时间之上
一座城市的肩膀之上,你可以冒充上帝
对着地面上,熙熙攘攘的人群挥挥手
地面上都是些匆忙的人
他们匆忙得甚至来不及抬头
你可以朝着天空喊上两嗓子
你的声音就像在风中朝上抛出的一片树叶
在你的头顶盘旋了一下就不见了
夕阳,这只金色的大鸟
正要向远处的群山栖落,它朝着这座城市
抖了抖身子,落下了无数金色的羽毛
它把临沂变成了一座辉煌的城。在它的照耀之下
旧街区也散发出它古朴的光泽,你看见
在砚池街的一角,站着等公交车的王羲之
在药材批发市场的小摊上,忙活着
兜售金银花的孙思邈
对面长途汽车站,刚刚开进一辆大巴
那上面坐着一群,来临沂小商品市场打货的美国佬
坐着你的老哥哥桑德堡,他给你捎来了
治偏头痛的药,和一串芝加哥的辣椒
而在你苗庄小区的家里,妻子正包着招待客人的水饺
一座摩天大厦主要由什么构成
一座摩天大厦主要由什么构成
钢筋的骨架水泥的肌肉立邦漆的皮肤马赛克的额头
这些还远远不够,还要有
大都市的背景工商业的传承纯物质的标签后现代的造型
这些还远远不够,还要有
一架电梯模拟人间到天堂的路径
这些还远远不够,还要有
一根天线连接着上帝的神经
这些还远远不够,还要有
一只老鼠钻进它的胃里冒充警察
这些还远远不够,还要有
两只野猫在它窗外冒充幽灵
这些还远远不够,还要有
五百块后工业的玻璃折射落日的光辉
这些还远远不够,还要有
五百个坐便器连着楼下的粪坑
这些还远远不够,还要有
五千个避孕套塞住下水道出口
这些还远远不够啊,如果没有
一挂窗帘上演生活的皮影
这些还远远不够啊,如果没有
一扇防盗门守护你的梦境
这些还远远不够啊,如果没有
一只猫眼替你睁大窥视的眼睛
这些还远远不够啊,如果没有
一个摄像头对准你隐私的背影
这些还远远不够啊,如果没有
两三个保安在你灵魂的小巷里盯梢
这些还远远不够啊,如果没有
无数盏路灯照亮通往乌有之乡的路径
这些还远远不够啊,如果没有
一把钥匙打开所有欲望的锁孔
这些都远远不够啊,如果没有
一座城池摇曳着后工业的霓虹
一座摩天大厦就像,来自远古的巨神
被疯狂的人类施了魔法
它所承受的比钢筋、水泥还重的
还有贪婪和无耻,我们无休止的疯狂、挤压
我真担心,有一天它会突然醒来并开始走动
“看啊一座移动的大厦------”,那将是多么可怕的事情
在珠海洗温泉浴
去掉衣服、帽子、丝巾、围脖、乳罩、鞋子、袜子
去掉假发套、假牙套和旅行必备的安全套
去掉那虚伪的矫饰的讨好的献媚的表情
去掉那看不见的面具和枷锁
只剩下有限的布条,遮掩着我们
功能日益退化的私处
其它该露的都露出来了
一群胖的瘦的臃肿的松垮的身体
旱鸭子一般滑进泉水的T型台
彼此展示着多余的赘肉重叠的肚皮隆起的小腹
展示着稀疏的腋毛茂密的胸毛深陷的乳沟
和下坠的乳房
浴场里没有思想者,浴场里只有肉体
一堆被标示为“男人”或“女人”的,会呼吸的肉
在温热的泉水里扑腾、扭动
欲望雾气般,从体内上升
羞耻感一点一点地被唤醒
我们的身体,已经被灵魂用得很旧了
如一件别人穿过的衣服,显得那么陌生
我们在一面大镜子面前,一遍遍地审视自己的身体
像碰见了数年前的父亲和母亲
中年的身体是脆弱的,简直不堪一击
我们最终在一个青春的胴体前,集体溃退
男女有别、各找各柜
依次换上了裤头,系上了乳罩,穿上了衣服、鞋袜
围上了丝巾、围脖,安上了假发套、假牙套
在内兜藏好安全套
最后相当严肃地,正了正头上的帽子
旋转门里,走出
一群编辑、作家、诗人、评论家、女教授、女博士、女记者
彼此颔首,莞尔一笑
很机械很惯性很优雅很矜持很绅士很淑女
凌晨三点的歌谣
天很快就要明了。
你可以到外面走一走,难得的好空气,
你可以比平时多吸一些。
你顺着平安路朝东走吧。
你最先遇到的人,是几个勤劳的人。
他们对着几片落叶挥舞着大扫帚,
他们一锨一锨清理着路边的垃圾,
他们哼着歌儿向前走,
他们与这座城市的肮脏誓不两立。
你接着还会遇到一个诗人。
他踱着步子,像一个赫赫帝王。
他刚刚完成一首惊世之作,
十年后将被选入一个国家的课本,
三十年后将被译成外文,引起纽约纸贵,
六十年后将被刻上他自己的墓碑……
现在的诗人在黑暗中向前走着,在冥想中慢慢回味。
后面跟上来一群女人,她们是凯旋歌厅收工的小姐,
你在和她们擦肩而过的瞬间,
会听到她们的几声呵欠,
会看到一张张因熬夜而苍白模糊的脸。
你接着朝东走,就会走到沂蒙路口。
路北的沂州糁馆早就开门了,
小伙计已在门前摆好了桌子、板凳,
熬糁的老师傅,正向糁锅里撒着生姜和胡椒面。
他们最后都要在一张餐桌上碰面:
一个诗人、几个环卫工人、一群歌厅小姐,
像一家人,围着一张桌子吃早餐。
小姐们旁若无人地计算着夜间的收入,
其间,某个小姐递给诗人一个微笑,
递给环卫工一张餐巾。
这一和睦场景持续了大约十五分钟,
然后各付各钱,各自走散。
只剩下一桌子空碗,陷入了黎明前最后的黑暗。
纪事:雨中堵车
被卡住了。那么多的车辆被卡住了
奔驰车被卡住了
宝马车被卡住了
小货车被卡住了
出租车被卡住了
救护车被卡住了
110出警车也被卡住了
奔驰车里的大款被卡住了
宝马车里的贵妇被卡住了
小货车里的三箱冻鱼被卡住了
出租车里的小偷被卡住了
救护车里奄奄一息的病人被卡住了
110出警车里的警察被卡住了
警察的手枪被卡住了
手枪里的子弹也被卡住了
被卡在同一个路口,同一个黄昏
同一场大雨里
大款被卡在去会小情人的路上
贵妇被卡在做美容的途中
冻鱼融化了并轻轻摇动尾巴
它们就要借助一场大雨逃走
小偷偷偷溜出了车门
疲惫的警察坐在110出警车里睡着了
而病人早已变成了尸体
他的灵魂化作一缕轻风飞走
卡不住的是一场大雨。卡不住的
是那些骑自行车的
步行的人
还有胜利小学放学的小学生
他们灵巧的小身影
在车的缝隙里左躲右闪
然后一溜烟地
消失于远处的雨雾
沂河桥上
总有些人从这里走向河东
总有些人从这里走向河西
总有些盖着篷布的卡车
运来人民需要的青菜、萝卜
和大米
那个清晨拉着一车草莓进城的人
傍晚还要经过这里
车上捎回了地膜和喷灌机
有些人从这里去河东选墓地
有些人从这里去河西做生意
那么多行色匆匆的人在这里相遇
然后各奔东西
那些突突突吐着黑烟的拖拉机
从早到晚要往返多少次啊
它们不断把河东的沙子
运往河西的工地
总有些人从这里经过
然后渐渐走远
总有些人在这里停下
看一看河上的景色
看一看河面上那些捞沙的木船
看一看一列火车缓缓地爬过沂河
它巨大的声响惊飞了一群水鸟
整个水面就陷入了死一般的静寂
夜行车
火车快得像逃跑
这个坏家伙,快得让人
来不及比喻和抒情
村庄一闪而过
小镇一闪而过
它们的区别,仅在于
几粒清冷的灯光
和连成一片的灯火
树木一闪而过
河流和桥梁一闪而过
这些大地上,相对永恒的事物
只是此时视觉中的短暂一瞥
有些景物被抛弃被拉长
被扭曲被裁剪被拼接
灵魂的快镜头,出自两列火车
交错而过的瞬间效果
贴在对面车窗玻璃上的
另一双窥视的眼睛
成为黑暗里最隐秘的细节
时光一段一段,记忆一截一截
只有夜色和阴影是甩不掉的
它们无赖般紧相随
还有那枚老月亮,走得不慌也不忙
一晚上,始终悬在
十五车厢三号窗子的左上方
既没向后也没向前,多移动半寸
仿佛这世上的一切
原本就是,静止不动的
一个穷人的羞愧
每次经过临西三路中段
我都像一个正人君子
胸脯挺得直直的,目不斜视,大义凛然
从不向路两旁多看一眼
那些门挨门的按摩房
那些来自温州、福建、四川的小姑娘
不停地招着手,招着手
她们的目光充满热切充满期盼
只需一眼,就能撕破我的虚伪我的衬衫
这时,我突然就有了一个穷人的羞愧
这时,我不知道,除了钱
还有什么方式能够帮助她们
我甚至觉得自己是一个欠钱不还
生怕被她们认出的无赖
走着走着就忍不住跑了起来
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
之于山东,游子的身份
都是一样的。为稻粱谋为理想谋
我最好的两个山东兄弟
一个去了遥远的澄迈
一个落户大上海的松江
而我在京城辗转,流浪
这不免让我想起了
那些历史上的大才子们
陆机、陆云和苏东坡……
想起了当年
被拒之郑国城门外的孔子
他那一脸的凄惶和沮丧
之于文人,孤独的命运
都是一样的。在古代
他们频频被贬
被流放,在今天
他们背着一口尘世的井离乡
夜夜听故乡的涛声
一直听到耳鸣眩晕
梦里一次次被月光掐醒
泪凝成霜
而在他们最新的诗句里
一次次地写到雷州半岛的清晨
和松江的黄昏
写到多尔峡谷的走向
和华亭老街的沧桑
我真想由衷地
赞美一下澄迈和松江
这真是两个好地方
不仅给诗人安下了一张书桌
还给了诗人一个灵魂的远方
兄弟们,你们现在
终于是有职称的人了
接下来还要做一个,称职的丈夫
慈爱的父亲和合格的南方市民
就在南方安家吧
天下炊烟飘到哪里都温暖
有空我真想去看看你们
我会每人送一把
清水泥的紫砂壶
那壶里,装着一个省的孤独
己丑年九月九日
我忙于加班,无法登高
只好趁傍晚,爬到鲁谷小区住宅楼的顶上
向兄弟们所在的南方,望了又望
一个男人走着走着突然哭了起来
一个男人走着走着
突然哭了起来
听不到抽泣声
他只是在无声地流泪
他看上去和我一样
也是个外省男人
他孤单的身影
像一张移动的地图
他落寞的眼神
如两个漂泊的邮箱
他为什么哭呢
是不是和我一样
老家也有个四岁的女儿
是不是也刚刚接完
亲人的一个电话
或许他只是为
越聚越重的暮色哭
为即将到来的漫长的黑夜哭
或许什么也不因为
他就是想大哭一场
这个陌生的中年男人
他动情的泪水
最后全都汇集到
我的身体里
泡软了我早已
麻木坚硬的心
我跟在他后面走
我拍拍他肩膀关切地
叫了声兄弟
他刚刚点着的烟卷
就很自然地
叼到了我的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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