移动

只用一个晚上  父亲把村东

搬到村西

流水怎么拐弯  庄稼茬子戳在谁脸上

他没有和谁商量  只有桃花

在春天哭了一场

         2018年2月22日

沙砾

1940年，我被西班牙和法国的边境线杀死。

在更早的清朝，我是一个错字

被新皇帝反复练习。

而死于北纬41度以北的400万人

此时仍然是沙砾 不苏醒

不开花。

在开封大相国寺的走廊下  我用汉语

重复一个英国人的祷告

我不能明白钟声为何一样蓄满群山。

山河一变再变  我已穷于沙子变人

的把戏

躲入一个叫梁庄的乡村

把一座竹林变成鸟笼。

            2018年2月23日

同义词

一辆卡车在路边卸下成吨的木头

村长告诉我  死去的人要和村子一起拆迁

木头要反复锯开

分解

给每一个人

第一铲泥土是湿的  落在棺木上

成为它的同义词

弓与箭摆放整齐  正对着南方的夜空

我怀疑它们要射什么  

边境线上  你必须双手下垂

回答你是以色列人、欧洲人、中国人，

或者非洲人。

           2018年3月1日

野兽

我，刘军和小伟  忙活一下午

为一块地通上电

为一只蚂蚁 草叶  为一棵柳树

为一根头发

为地上的木桩

通上电

给左手通上电 我用右手

去找你

你已经越来越老  匍匐在地上

不露出一点兽皮。

               2018年3月2日

在故乡

在故乡的那些天

天一直在天上

在天上的还有院子的

草和杨树

我出门向左转

村子向右移动

我走走停停

池塘一动不动  池塘上

的苇棵住着亡去的人

我认出了几只鸭子和白鹅

它们的声音里呜咽着去京城告状的灰尘

一棵槐树长出一片矮矮棵和几间瓦房 

东厢房里关着老虎

好像没有人能让村口的小山停下来。

我也不能

山里的河流又粘又稠  往上流着

我往回走的时候

手里多了一张去往土星的地址

            2018年3月5日

黑四

如果喊他黑四  他是严肃的  猫着腰

双手托着空气  “啪”的一声

移动的峭壁站住了

他的背上流着猫头鹰的血  鹿血 树的血

最多的是野兔的血

走到哪儿

流到哪儿

像他的脚印

四周移动的峭壁是血在流动

如果喊他四哥 蜷在墙角

嘴角垂下银亮的线

四哥四哥

他抬起头 迟疑半天

说

我的枪已经收归国有了

             2018年3月7日

瘸腿李印的狗和诗

在下雨天  那个苹果园是湿的

一根木棍流着水

传递给下面的一根

我从左面的缝隙爬出来的时候

苹果掉了

几粒泥巴沾在苹果上

像它粗糙的疖子

我把苹果递到他手上   他吃一口

我看一口

泥巴沾在他的胡子上

就像他站在人家门口  把一碗剩汤

一口气喝完

我看见他的喉结上下颤动   我的喉结

也上下颤动

我大张着嘴

一下一下哈气

但他不看我  

他的脚面上有几粒滴下来的汤水

我嗅了嗅

闻出它们有他胃病的气味

有他夏天棉袄的气味

但他不看我

直到过了村子

他看着我跑到河边   伏在水面上

喝水

河水从山那边流过来   太阳漂在水面上

像一块一块金币

我抬起头看看他

他的眼睛里

好像没有再次卖掉我的意思

              2018年3月8日

晚上

庄稼在晚上都是凉的  像哺乳的

母羊站立着

杨树叶子在头顶飒飒作响

夜晚的细柄弯了一下

又弯了一下

村庄在夜晚  是一个高个子男人

和半个女人

男人的斧头

比坡顶的树林大了一半  他用头

和田埂一起工作

用一只树熊  

收集沙漠公路的湿气

月亮在树丛里捶着心跳

而那半个女人一直站在路边哭泣

              2018年3月9日

岩石

我依次种下

一小块玉米

三棵南瓜

一架豆角

在一市尺土壤下面  十字镐

碰到了岩石

我依次收下

一小块玉米

三棵南瓜

一架豆角

在一市尺土壤下面  十字镐

碰到坚硬的血块

              2018年3月10日

石匠铺

吊装卡车一大早站在院子里

突突突，

吐着肺炎。

已经装上车的石狮子

微微抖动。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  工人的

头发冒着红光。

他们与绳索

在昨晚已经准备就绪。

华表是这样的东西：一根石柱子

顶端坐着朝天兽。

它假设四周的人群都活着，群山

有法律的秩序。

另一尊石头有虚拟的手臂，工人

需要在绳索和它之间

夹进去一层脏兮兮的破布。

就像空气有魔法的平衡力  它挥舞

着空气

指头上站着国家的疲倦。

          2018年3月1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