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病房
我躺在一个白色的日子里面
有人戴着白色的口罩,在我的视线里走动
我经常通过窗帘的一道缝隙观察这座城市——
我是这白色日子内部的一只眼珠——向外看:
在那里,我所经历的一切——看到、听到、读到的一切
此刻都在某根胶质输液管里流着
它们迅速地涌入我,从我的最里面
将我像一块海绵一样充满
我昏睡,昏睡,昏睡
在一间更大的房间
每当我睁大眼睛,都会清晰地看见
输液管的泡状滴斗里,它们正怎样一滴滴淌下
像滴进一个幽静的深潭,只有微弱的回声
我是一个老式水位标记插在水里
一根银色的针
正在我身体的某个地方,持续地闪耀——
通过它——那个秘密的出入口
我还和我外部的世界保有紧密的联系。
六月
在六月,铁的震颤穿越黄昏,铁的锈蚀
血丝般布满天空。一枚肿胀的舌头在岁月的螺壳里
旋出克里特岛的果肉。
我看见:白昼拖曳着它肥大的身体
缓缓穿越语言,穿越一片不曾被言说的真空
它看待事物的方式,沉积的大理石般坚硬
刻刀般清晰,硬结,坠落如深潭里黑色的淤泥。
风吹过如爬过天空的梳齿,在远方架设着轨道
静脉的黄昏落满灰尘。城市的哮喘病在晚八点准时发作
在另一个夜的维度,城市佩戴上陌生人的面孔
伸出修长的手指,缓缓搅动夜色与灯盏。
人们咀嚼电视中喂过鱼肝油的新闻,铁罐悬于我们头顶
撞击声穿透岁月。躲在云层背后的人打着节拍
摁灭一颗星星,又点亮另一颗。等待着那枚酿熟的月亮
岁月般静静地跌进它自身。
提篮桥记事
我还不能够和盘托出,这语病中的异乡
浩荡的流水让我们听不见彼此
远处,驳船正驶进更深的浓雾
烟囱指向天空,成为空气中裸露的神 。
在这醒目的中途,一个人纯粹得只剩下缄默的面孔
这个冬天似乎深不见底,无始无终
我仍然被我所目睹的辽阔触动:
戴火红工作帽的工人,被拆迁的异乡
这些体面的死者,成为景框中始终坚硬的部分 。
你是否还记得,广场上白鸽仍毫无破绽地活着
那些挫败的雨滴,一样有醒目的颜色 。
巨幅广告牌上仍然有麻雀,仍然允诺着未来
运棉被的卡车刻划着驶向内陆的版图
我渴望被锋利刺痛,并再一次地刺痛。渴望眼前
面对如湖水一样坦荡。而不是
一片冰冻的土地。天空般无法弥合
我触摸那些破败的建筑,像触摸被冬天尽力剔除的积雪
一种饱满的凉意与真实。逐渐变黑
随着它里面的生活一道被抹除。这一切
仿佛都有着无可置辩的理由。那些尚不能说出的部分 ——
一只巨大的黑色甲壳虫。对这一切的现实
它都能毫不费力碾过,一如它曾经所为
许多年来,我们都只能隔着冬天遥望
像这个国家一样活着。景物皆沉溺于集体的匿名。
而我只能像积雪一样
无法自拔,在内心凝结孤绝的峭壁
仿佛词语擦亮自身的刻痕,等待被更深的雾霾埋葬
我需要适时从这些景物里出来,以纪念虚无的名姓。
垂钓记
“野芳发而幽香,嘉木秀而繁荫......”
在碧溪,两岸的蓑衣随潮涨
又随潮落,鱼儿既肥又美。而湖面
湖面啊!在夏天转动的经筒中长得郁郁葱葱
在歧途中迷失的岁月,又将呈现于金色的湖面。浑浊的湖水侍时
返回更深的湛蓝。鸟鸣声在幽涧中练习完眨动,便携着它的枝头和羽毛
向更深处飞去了。
——浮标,只有浮标。借着自身的轻盈,撑起这片宽阔的水域
与一颗肩负使命的金色鱼钩。坚持着这场关乎死生的博弈。宛如
潜伏于我脉络间的野猫
未曾忘记腥味。血红的爪印将梅花与冬天同时降临我全身,吞噬
这片往昔水草丰美的自留地,高喊着
否!如!归!去!
而旋转的陀螺,抽打出一个接一个魔幻的湖面。耽迷于速度的我们
用精致的玻璃,和红色嘴唇囚禁喜马拉雅的雪花与慕尼黑的冰啤酒。这速度
也在旋转中颇具迷幻色彩。当浮标星辰般陨落,总会找到一块
平地,那是最后的伊甸园
而每一次上升,又让我们回到最初纯净,光明,
澄澈的状态。越过湖面的那一瞬,皮影戏从背影中现身
以拥抱更大的湛蓝
所有的鱼鳞都呈现出最美的姿态。它们将一生的柴米油盐
献给了汹涌的波浪与海洋。它们的听觉从耳根一直埋入地底
寻找一个前朝武师在秋风中练就的刀法,以求将自己削尖
削利;以求将自己的身形塑成完美,完胜这场战役。
而浮标总会猛地一沉——
不曾被留恋的故园也会在夕阳坠落的刹那
露出庄严的法身,那只是万千时间中的一秒,宛如
死亡贯穿于我们的一生
最后还是一秒。
我们都选择越过巨大的齿轮去呼吸幸福的空气(可否也越过死亡?)
我们不断地钓鱼,我们不断地被人垂钓。
如铁打的猎人眼里露出凶光,在巨大的林木间
变回一只猿猴。来回跳跃,穿梭与攀爬。
人,猿猴;猿猴,人;人,猿猴……
山石经风吹拂而成起伏的凸凹。宇宙的银沙
变不回人形,便在风中
塑就另外一个自我,吞食众星与月亮
以成就黑色的巨型传奇,我们又何尝不是一样?
古老的星象宛如一口口倒立的深井,顺着自身的脉络完成灌顶的仪式
珠隐于蚌的传说,让我们重回自身的盔甲。
我行走在上海醉醺醺的街道上,不曾捡拾一片宝石般闪烁的月光
只是关注着这场朝向自身的革命
我们无时无刻不在利用手中的鱼竿。驱赶这具形骸
奔赴死亡,奔赴落日的盛宴。如秋天的婴孩
长着金黄的面庞,透彻的大眼睛拳头般
掷向湖底,操起流水的琴弦,将所有的鳞片与蓑衣瓦解。
古松下的时光将在来年焕发新芽,而我身上的年轮与蓑衣早离开我
奔向下一个码头。
这正如我所看见的:
一片花瓣突然在微风拂过时转身,凝视宇宙深处那双深邃如巨轮的眼睛
发出咯咯咯的笑,它明白那一刻
就要来了,它轻轻跃下枝头,在一片闪电的纵深中躺下
万千红蚁正排队途经银河。
黑夜乞讨者
你从口袋里掏出许多个日子
摊在街口的夜晚。每一个日子
都是一颗磨利的牙齿。你寻觅那些
从云头俯冲而下的希望,将它们扎成镜子里的糖。
你将习惯坐成塑像,你是四方的中心。
他们将习惯走过,刀刃上的种子
被你俘获 。种植,是一面面落地玻璃
将砧板上的生活剁得细碎。
你的疆域对折了一遍
又一遍。
空气逐渐窒息,街头的树和你
一起失眠。每一次呼吸
都在你的喉咙里啜泣。身旁的大厦
如熟透的柿子,在路灯中闪着冷漠的光。
他们穿发光的面孔,在黑暗中明灭,
他们毫无表情地走过。
整个城市的银行都挺立在你的脊背上,
你却坐在钥匙的外面。
你的破碗盛满了这个城市的盛况却
没有一张是好脸色。眼瞳里的图像
爬遍你全身。一张绝望的面具,
又将浪,朝无始无终的方向打去。
你将习惯坐成塑像。
黑夜却从他们身上站起。
城市探照灯
从黄昏踱入黑夜,街灯渐次亮起
它们柔和,迷幻,五彩缤纷
我们在街上流连,这条熟悉的街道。多少次
我们穿越它,以不同又彼此相似的方式
路旁有一排排悬铃木,它们以遒劲的姿势伸向天空
它往昔的绿曾经铺满我们的记忆,一望无垠
而现在,灯光将那些巨大的枝干投射向水泥地面,墙壁上
蔓延向远处烟雾升腾的地方,因摇曳而愈加柔和
公路上汽车行驶着,如一条流淌的光之河
路面平整,结实,绵延而成一片光的视野
仿佛柔和的金色丛林,我们
包括远近一片的店铺,路牌
闪烁着,变成一片片发亮的叶片
在这金色的土地上氤氲着,延展着。
让一切物事恍惚间裹上了一层厚厚的怀旧情绪
那远近一片的小吃摊烟气腾腾,我们走着
互相辨认着,和往常一样,穿行在这片雾中的土地。
那道突然出现的光,仿佛是在模仿着闪电
用绝对的意志,在这片昏暗中剖开一条路线
哦,一只纯粹的光之狐
从高处而来,又迅捷地经过,很快
便消失在我们的视线之外,如果我们盯住它看
会因太强烈,以至于正视它的瞬间
除它之外,不能再看见别的一切
完全置身于这光线之中,甚至连它本身也变得虚幻
全然的光的视线,全然的晕眩,直至它离开
就一瞬间,我们重又置身于这片熟悉的陆地
跌回那仍然柔和的光晕,在更大的暗中漂浮,流动着
而它的扫射而过,在那瞬间,已经剖开了什么
这是在故乡县城的街道上,每每逢年过节的夜晚
那道光,都会在这片光晕中扫过
在高处的某个屋子里,应该一直坐着某个人
应该有一个按钮,或者是一个完整的程序
他在那里拨动那个按钮
执行着“打开”,“关闭”,“打开”,又一次“关闭”
它则按照既定的路线,在这片城市中划过
将晦暗而又柔软的光晕切开,泼溅出汁液。
它代表着安全,稳定;代表一种警戒,一种秩序。
它指导着一种在我们上空黑暗中飞行器的移动。
这让我想到,“上帝说,‘要有光,于是便有了光。’”
一个来自高处的绝对命令,连开关都省略掉
于是我们便置身于那道光中,漂浮,流动着。从一开始就是这样
它依然履行着它的职责,仿佛我们每一个人
每一件物都是被它照亮的门,它越过了我们的注视
那种“打开,关闭,打开”。一种来自光的遮蔽
一种与生俱来的意志力,以及这意志力的表达
很快便穿过,抵达又迅速穿过
那一扇扇门被打开而我们看不见,只是经过
哦,多么奇妙的命令。多么不容置疑
“上帝说,要有光,于是便有了光。”
我们被赋予这“看”,也被赋予那“听”
这绝对的意志力,这意志力的量度
我们都置身于这光中,仿佛这就是与生俱来的习惯
而那道光从我们眼前划过,那么实在,那么坚硬,又那么短暂
以至于在它经过的时候,它与周围环境的界线
那么明确,唯独被取消的是被它照亮之物
以及在我们的视线方向上它背后的一切
那么那置身于暗处的移动和观看又是什么?
不是这一个,而是当我们都置身于光中的时刻。
那道坚稳的光,从摇曳的地方孵出来,爬出那蛋壳
一只猫从暗中窜出,纯然的光的软毛
迅捷,漂浮,表演瞬间消失的移动
因窄小的肉垫轻触那光与暗的边缘而变得无比轻盈
在那光中升腾,升腾,起伏……
又以全然敞开的柔软坠入暗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