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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想国
那是一个被黄金铭镌的年代 破晓时分,万物娇娆地显形 半鸟的翼手拂过内热的汪洋 初鱼,万箭攒向缭乱的云天 星野下兽影隳突,人,脱立 新生或垂死的世代,都翘首 向天,神比造物漂亮,也更 幽晦,我们只是大地的涂鸦? 果子应声破裂!陌生人揪着 我坠进空白之词,你,敞开 穿上肺热的阴影,继续等我 事物,被无限地细分为两面 神,呵气如兰,总不厌倦吗? 永生是一种绝症,便捏造出 众生,嘘入必然性和炎炎的 内心,别当真,充气娃娃们 残月勾描哓喋国,玩偶翩跹 肚脐在悄语某颗飞行的头颅 一只火红的狐蝠,睁开隔世 之眼,恶,才是完美无缺的! 这唯一的马达,推动了天演 深渊放射五彩弧光,对立面 托起万物,人,裹着尸骨袋 星辰如泪崩溅,坠向无所在 乌云的底片,麟龙关山夺路 却被一声鹤唳遏止在万里外 事物,残骸般架烤着何所有 无岸之河,漂满时间的枷笼 鎏光的父亲来了!芒鞋踏遍 青峰,手指向光,善的彼岸 云霾修辞般翕张卷舒,遮罩 丰腴的理想国,嘿,弥赛亚[1] 铁锤中的铁锤,未来的胖子 嶙峋地披挂在激越的青春期 竹伞缄默,地平线迫不及待 泄露风暴的凶兆,万有引力 笼罩一切,火,末途上扭望 来时路,尽是抱火而眠的灰 歧舌、贯胸、交胫、无肝肠[2] 万物为刍狗,人,谁的枰秤? 事物也是汙淖,沉湎于孤茕 恶,如此纯粹,只能酿造恶 人是另一种东西,总在辨别 总急于说服那颗砧板上的心 自由,多像一个娇憨的姑娘 头顶三尺的祖国空忍着花蕾 清秋大地,走过满血的圣杯 铁砧边上,燕子衔来新世界 (2016)
[1] 弥赛亚来自于希伯来文מָשִׁיחַ(moshiahch),与希腊语词基督(christos)同义,直译为受膏者,意指受上帝指派,来拯救世人的救主。 拿撒勒人耶稣就是弥赛亚,因为耶稣的出现,应验了旧约圣经中的全部预言。在此诗是一种隐喻。 [2] 歧舌国、贯胸国、交胫国、无肠国均见《山海经•大荒南经》
给爱德琳的诗
1 我还在摹画她去年的空脸,像等待一只 衔着轻雷的雨燕,用穿梭缀连起两个春天 远离她,恓惶在她的月亮照不见的幽僻 才使她从我的心底脱颖而出,悠悠我心 谁令她穿上燕子的衣裳?远方丰盈似美酒 浇淋我灼烫的空杯,但溢出的却不是泪 哎,人心为何总不餍足,这是神的游戏? 2 每天都在练习忘却,这是个没有你的世界 我去河边汲水,在藤萝遮绕的舟中小寐 听嘶嘶长笛摇撼漫天云雨,哦,爱德琳 我每天都在练习没有你,日子像流泻的碎玉 淅沥、翻滚、迸响,仿佛急着朝觐某个影子 我的心似绝望的小鹿无路可逃,多么奇怪 在没有你的世界我向你诉说,我要忘记你! 3 白昼如黑夜的屋顶,而我是那外面的孤鬼 我终日走走停停,像在给我虚热的心喂药 这爱真枯涩,又空乏又抽象!毫无交集的 窄径,你也从不对我说,你存在着,爱着 甚至没有一个你的借代,睫毛、手绢或气息 但有一种光叫黑暗,将世间万物的反面照耀 你在我眼里盈满如黑夜,我的白昼应声凋落 4 我有时真想死,到那个蛇蝎般幽香的地方 我将找到我,而你是他存在来世的一捧火 逼仄的绝处总有最后的开阔,那儿你娉婷着 美得像一首未来的歌,我不知该如何呼吸 比死亡可耻的是孤独,只有对你的爱能穿透 每秒的死亡,你像幽月照亮我深渊里的姿影 爱德琳,我无限地靠近,可你总在更前面 5 我向众神祈祷,求给个奇迹来证明神的居心 请将如水的流逝倾入我手中的杯盏,饮下它 时间的假镜顷刻破裂,世界在里面崩飞如灰 请打开那个莫测的盒子,放出我和你共在的 一天,不,哪怕只一秒!我不要没有你的我 瞧啊,神迹真在此刻呈现,我摩挲泥胎的手 化作了金手指,爱德琳,你正朝我款款走来! (2014) 注:本诗见古希腊神话,孤独的塞浦路斯国王皮格马利翁是一位雕塑家,他创作了一个美丽的少女雕像,为她取名爱德琳,他痴迷地爱上了亲手塑造的这个作品。他向众神祈祷,期盼爱情的奇迹。他的真诚和执着感动了爱神阿芙洛狄忒,最终赐给雕塑以生命。1976 年,法国钢琴家理查德·克莱德曼独奏了《给爱德琳的诗》(又名《水边的阿狄丽娜》),一举成名,那流畅华丽的钢琴曲犹如一股席卷全球的旋风,举世为之倾倒。
九月的拖拉机 我看见,那个田野上挽起裤腿的红领巾,攥着紧缺的麦穗 拖拉机花斑虎般从低处跃出,满载金黄的玉米,玛丽亚娜 驭虎的姐姐,清风吹开她百合花的前额,一排雨燕低掠 黄昏要来揪下杨树林明灭的珠衫,我已翻过这明媚的一天 那场连夜雨,像显影剂擦亮了记忆,溪流涣漫,清风向左 这些图案仍紧密相连:孩子、杨树林和金光烨烨的田野 我们因匮乏而认出丰盈,万物缧绁于自身却被星光扬弃如风 燕子已突入黑暗,向万里外的自己飘飞,落叶之匙旋开穷途 必定有一个只是影子!逝者,还在找对立面上透光的空穴 上升的和下降的是同一条路?不,谁见过倒行逆施的闲逛者 只有九月的拖拉机,像一架从时间裂隙中奔突而出的骸骨 嘶吼着,扭身,把我当作一个错觉,狠狠甩在未来的田陇 2017.10.1北京 注:玛丽亚娜,苏联电影《拖拉机手》的女主角。
杨政杰出的诗歌书写在当代中国新诗史上别具一格,他的作品晶莹剔透、质地饱满如玉;他对复杂性的追求所达致的境地大大提升了当代诗歌写作的高度,而他隐士般漠视诗歌功利的态度,则赋予了汉语诗歌以高贵的品质。他所代表的诗歌隐在谱系至今仍然被批评界所忽视,却难掩其自身的尊严与超凡脱俗。 ——2017年胡适诗集奖颁奖词(西渡执笔)
杨政的诗,让我看到,那座精美言辞的园林间,又一位智者,在悠游徜徉。他娴熟、享受、把玩着诗歌的形式之美,因为懂得只有透过形式的雕花窗棱,方能眺望言外之意的地平线。这座园林,方寸之内,却挪移时空,他跋涉半生,仍踟蹰在中途,用每首新作,继续修炼一具诗意的金刚不坏之体。 ——著名诗人 杨炼
审其旧作,竟有许多意识早超乎他的同輩人,其聪颖,让人刮目相看,甚至疑其"聪明"是否会毁掉那些可怜的“写诗家”;其近作,更是直取现实,与往事交融,遂又成一格局,若还不能察其诗艺的递嬗暗投,怕是不识真现代诗的奥妙,也就更不知将来新诗的契机。 ——著名诗人、散文家、古物学家 钟鸣
显示出汉语的质地和汉字特有的隐喻功能,是他的基本原则。而从如此丰富的罗织到细节的老到,可以臆测到诗人完全有能力推向更宏大深邃的抒情,事实上也是如此——对照他近年来的诗作,他甚至同时还是受到蛊惑的尤里西斯,在诗行里将自己地推向某种歌唱的盲点:幽暗而虚无,充满着风险和造化。 ——著名诗人、画家 吕德安
像构成隐在谱系的那些诗人一样,杨政宁愿让诗处于潜伏、隐藏和无名的状态,就像圣杯骑士团(Knight of Cups)的成员在暗中秘密传递自己的使命,却从实际行动那方面,凸显了诗的贵重、体面、尊严、坚定和不妥协的精神。如他的诗作《苍蝇》,他不惜将“表达之难”冒险作为自己的主题,并将之推衍得饱满、酣畅而有力。 ——著名文学评论家 敬文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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