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诗人的真正挑战,永远来自自省。这对一个刊物,同样适用。
2017年12月25日,西历圣诞节。那天,在北京草原文化部落的蒙古大帐里,幸存者诗刊召开了首届编辑年会。在北京的各栏目编辑们,加上专程从山东赶来的上官南华,就复刊后已经出版的四期杂志,热烈讨论了整整一下午。当代华语诗歌创作的勃兴,给今年满三十岁(包括间隔)的幸存者诗刊,提出了新问题:如何保持先锋和探索性?不仅从创作汲取鲜活的能量,且提升它,像架导航仪,主动瞄准更深远的地平线。一句话,如何幸存出高质量?
编辑年会后,姜涛在一封微信中,用到四个铿锵有力的字:“精粹新锐”——我心头一震,就是它了!这正是幸存者诗刊的新方向。
犹如写一首诗,“精粹新锐”不能停留在空泛的愿望上,而必须落到实处。作为一个杂志,这个“实处”,就是具体落地的编辑方式。创作数量越大,编辑判断力要越强,筛选精度要越高。未来的幸存者诗刊,“精粹”,体现在作品编发数量上,会减少到前几期的三分之一,甚至更少。我们希望,凡入选者,都能在当代华语诗歌中独树一帜。“新锐”,体现在特别关注渺远陌生(不一定非得年轻)的诗歌声音上,一个杂志新锐与否,端看它有没有能力,发掘高质量的新作,推出有才华的新人。
铆定“精粹新锐”的目标,我们将进行一系列重要变革:
首先,诗作栏目:从以前每期两位诗人合作编辑,改为特聘一位诗人全权负责。这样,使每期诗作更像“一件”作品,聚焦在一位诗人的诗学理念、视野、判断下,既五彩缤纷,又向心凝集。随着时间推移,每期诗作栏目特聘编辑持续转换,将不停拓展幸存者诗刊的视角和领域。借助一架架诗人潜望镜,眺望当代华语诗歌创作的全貌。
同理,理论/评论、翻译、跨界栏目,亦将相应缩小数量,主攻质量,特别彰显能给当代诗歌创作提出新问题、甚至新挑战的作品。一句话:尽吾所能,建立当代华语诗创作的“自觉”。
第三,从第五期(本期)开始,一个新栏目诞生在幸存者诗刊里:“主编特别推荐”栏目。这给我和晓渡兄一个小小的“特权”,直接亮出我们认为对当今诗歌创作有独特意义的作品,不怕呈现偏爱,也敢于承担责任。欢迎大家对我们的选择品头论足、挑刺指摘。呵呵。
第四,或许大家已经注意到了另一件“大事”:幸存者诗刊公众号正式上路了!诚如我转发它链接时所言,它发出的作品,和幸存者诗刊并行不悖,更互相呼应,建立起一个互补互动的整体。它将向所有诗人敞开,通过制作精美的链接,把优秀作品向中外诗歌世界辐射。我们欢迎朋友们关注它、参与它,在这里发表、对话、探讨、争论,让它充满活力。在此,我要感谢第一批响应呼唤、加入公众号的年轻志愿者们,他们的热情投入,给“我们自己的公众号”一个最确切的定义。这让我想起近四十年前我们自己青春焕发的时代。诗歌应该成熟,诗人要永葆激情,正是一以贯之的理想主义,照耀得“幸存者”这么蓬勃、健康、漂亮!
本期幸存者发表的作品,鲜明突出了“精粹新锐”四字原则。朵渔编辑的诗作栏目,堪称未来栏目的模特:有主推(因“走心”而令诗作耐品耐读的王家新、池凌云),有重点(老辣+娇美=“当家花旦”的戴潍娜),更有许多新人(例如我没听说过但让人眼前一亮的王君)。姜涛主持的理论/评论栏目,虽只有三篇(严格说是两篇半)文章,却触及了当代中文诗最重要的问题,例如“词语”、例如“政治”,别以为老词儿翻不出新水花,仔细读吧,思想的钻头钻进地层,它们都被大大深化成了新提问。戴潍娜继续指挥着外中、中外翻译双行道,其中从方言到方言那组“彩虹”翻译,堪称跨国的语言观念——实验艺术。旺忘望此次发掘出一群会“写字儿”的诗人。本期诗群大展,交给了基地在杭州的《北回归线》诗刊,从历史回顾到当今创作,这群诗人,弄潮钱塘浪,啸聚温柔乡,把个四十年来从未间断的西湖雅集,造成了一个自己的小传统。谁说滔滔当代诗血缘,只有《今天》一家?
最后,回到我的“特权”——首届“主编特别推荐”,这次,我向大家推荐两位诗人:余秀华、杨政。
余秀华鼎鼎大名,本无须推荐,可偏偏最近她又成了公众人物,而且诸多箭簇,正由各位诗界元老射出。“责任”说、“不够”说等等,其中酸馊之味,颇令人不耐。据此,我特选出余秀华《在德令哈》、《阳台上的月季开了》、《大半个中国之外》,请大家一读。尤其第一首,呼应着逝去的海子,其生者的锥心之耻、自责的切肤之痛,谁读不会被震撼?能以信手拈来之语直刺人心,岂不正是医治当今空话废话充斥之“诗”的良药?所以,我此处推崇者,实为诗歌的本真之心,兼表对骂她辱她路见不平之意。
杨政被推荐的原因,在其“诗写”的极端性——触目考究的语言和形式,凸显出写的难度。无体不是诗,这是句大白话,可沦入当代华语诗语境,竟反而难懂、甚或不懂了!杨政敢晦涩:“半鸟的翼手拂过内热的汪洋”,敢直白:“恶,才是完美无缺的!”跨度虽大,却直指同一个命题:诗,不存在形式、内涵两分法。其形塑即意涵,外表即内在,美学即人生。无“诗写”之难度,岂止不够深刻?那就不配叫诗。故此,我推荐杨政这位“隐士”(敬文东语),给“写得太容易”的华文诗人们提个醒。
至此,我们称为新方向的“精粹新锐”,真是新的么?抑或诗歌古往今来、甚至古今中外从来如此?亦当继续如此?只不过幸存者诗刊,正成为这鲜活传统的又一代传人。
杨炼
2018年2月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