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一八年第一期
栏目主持:旺忘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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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卫:湖南益阳人,先后毕业于湖南工艺美术职业学院与吉林艺术学院。1991年开始工作生活于北京,为较早一批职业艺术家,曾作为“艳俗艺术”代表艺术家活跃在20世纪90年代,2000年后转入艺术批评与策划。 2002年参与筹建北京犀锐文化艺术中心,担任该中心艺术主持。2003年被中国艺术研究院特聘,参与创刊《艺术评论》杂志,担任首席编辑。 2006年被北京宋庄艺术促进会特聘,担任艺术总监。现为中国美术批评家年会秘书长,国际艺术评论家协会(AICA)会员,中国美术家协会策展委员会委员,北京湘籍艺术家联谊会会长,湖南油画学会副主席。天津美术学院客座教授,吉林艺术学院客座教授、硕士研究生导师。 1996年以来策划了包括“宋庄艺术节”和“中国美术批评家年会”在内的大大小小艺术活动与艺术展览近百个,并出版专业著作十余本。从事艺术批评与策划之余,也创作诗歌和小说,已有多篇小说与诗作发表,并出版有个人诗集。  
我的野史观 / 杨卫
 

                (一)

 

我出生的时候,正值中国的文化大革命。1966年,毛泽东几次登上天安门城楼,接见“红卫兵”小将们,向他们发出了“打倒一切”的号召。这是来自最高上层的造反指示,有了这样一个指示的庇护,以下犯上,便找到了革命夺权的合法性理由。于是,武斗开始蔓延,串连之风,遍及大江南北,其乱纲乱常的势头,不亚于过去的“安史之乱”。我就是出生于那样一个动荡不安的年代。虽然当我出生的时候,最高上层已经将革命的重心,由武斗转向了文攻,但是,在我出生的那座南方小城——湖南益阳市,仍然是干戈云扰,继续着武斗的余震。现在,我还保留着一张自己刚刚过百天的照片,是街坊家的一个“红卫兵”姐姐,抱着我到照相馆拍摄的。那个飒爽英姿的“红卫兵”姐姐,就是在抱我拍完照片后不久,惨死于一场两派相争的火拼。所以,我对她本人并无印象,只有一张生死相连的照片,握在我今天的手里,让我不时地还能透过她楚楚动人的身姿,想起那个血雨腥风的年代。沈从文说过美丽总是愁人的。对于我,美丽不仅愁人,更是一种从小就有的心碎。也许,这就是我一生与美术结缘的内在原因吧。

 

自从我记事起,印象中,父亲就已经被下放到了农村。那是一个又一个革命运动接连不断的年代,作为知识分子的父亲,在一系列翻天覆地的革命运动中,几经淘汰,成了“知识越多越反动”的“臭老九”,被扫地出门,排除在了主流社会之外。这是中国知识分子自先秦时期开始奠定“四民之首”的地位以来,遭到最为严重的一次灭顶之灾。生不逢时的父亲,赶上了“文革”的劫难,是他的不幸。然而,不幸中往往也孕育着幸运的胚胎。比如我,就是因为父亲的下放,反倒获得了心灵的放飞。这也真是失之东隅,收之桑榆”。(《后汉书·冯异传》)正是由于父亲在“文革”期间,被下放到了益阳下面的一个边远山区——桃江县沾溪镇,我随之而行,因此得以逃离城市的阶级斗争。故而,我的童年记忆,没有那么多喧嚣与纷扰,有的只是乡村的小桥流水与袅袅炊烟,透着静谧、安详与悠闲的气氛。我始终觉得,这是我生命的福祉,是构成我的人生基调,其宁静致远的来源与出处。据悉,诗人顾城的少年,也曾像我一样,由于父亲的下放,而在农村度过。难怪他的诗歌,纯真、明净、清新,能够引人无限遐想。因为乡村的朴素之风,早已荡涤了胸中的尘埃,消除了世俗的污垢……我还记得顾城十四岁时在农村写的一首诗:

 

野花,

星星,点点,

像遗失的纽扣,

撒在路边。

 

它没有秋菊

卷曲的金发,

也没有牡丹

娇艳的容颜。

 

它只有微小的花,

和瘦弱的叶片,

把淡淡的芬芳

溶进美好的春天。

 

我的诗,

像无名的小花,

随着季节的风雨,

悄悄地开放在

    寂寞的人间……

 

如果一个人跻身喧嚣闹市,绝对不会有如此的畅想如果一个人没有体会过天地间的博爱,也不会将如此的深情还给人间。这一切都是自由舒展的乡村经验赋予的,野花的悄悄绽放,犹如夜空下闪烁的星星,不仅只是点缀了黑暗,也可以照亮沉沦的人世。十八世纪的法国思想家卢梭,崇尚自然,将人间的道德恢复,归于乡间田野的纯朴之风,当然有他的逻辑和道理。因为文明即枷锁,而城市作为文明的象征,无不包含了利益的束缚。但乡村却不一样,那是欠发达地区,物质生活的贫瘠与落后,恰恰减少了利益的纷争。因而,它还能保留某种原始的自然属性,并由此构成人类道德净化的思想源泉。我现在回想起自己在桃花江畔度过的那段童年时光,脑子里装的,确实都是一些憨态可掬的形象。那时候的农民,还没有受到今天商品经济的冲击,城市与乡村,还泾渭分明,“乡下人”作为他们的一种卑称,也成了他们抵御文明侵蚀的身份和性格屏障。我记得,那时候他们会把一些城里的年轻人叫着“街痞子”,可见,他们对城市文明的恐惧与抵触,还是带有格格不入的心理。不过,“街痞子”里面不会包括我和父亲。因为父亲和我,跟他们一样,都是社会的弱者。弱者同情弱者,虽然不是什么古训,但却深埋在乡亲们的内心深处,繁衍出了一种善良、朴实、淳厚的民风。父亲在下放桃江期间,就曾得到过桃花江畔无数乡亲们的照顾和帮助,以至于父亲到一生都念念不忘,每每提起那个年代,全然忘了自己下放的伤痛,而只剩下感激之情。

 

当然,关于那段记忆,父亲有更深的心理纠葛,我的理解不会有父亲那么复杂,也不会有父亲那么深刻。作为一个孩子,我对桃江乡村印象最深的,还是自由自在的野趣,是与那些赤脚光屁股的泥孩子们,一起疯淘的记忆。乡村没有城市那么多人为的条条框框,没有什么束缚,也可以不受时钟的控制,一切都是遵循着自然的规律,靠天吃饭。在这样一种无拘无束的状态下,我怡然成了一棵蛮生的野草,终日淘气在泥地里,与泥孩子为伴。跟他们在一起,我学会了如何爬树,掏到树梢上的鸟窝;如何在水稻田里,捉住钻进泥底的泥鳅;如何用竹匾在晒谷坪上,罩住那些择食的稻鸡和麻雀……这些原始的生存技能,虽然简单,也非常残酷,但它教会了我一种野生的能力,也赋予了我某种不拘的性格。

 

多年以后,我读到鲁迅的一些文字,感触最深的,不是他对黑暗世界的批判与揭示,而是他对自己年少时在乡间生活的描写,还有他听少年闰土,讲各种乡野的趣事,其欣悦之情,溢于言表,完全没有他后来文字里透出的尖刻与冷酷。我想,鲁迅之所以深刻,往往能够将一个事物的本质看透,最主要的原因,恐怕还在于他有一种温暖的底色吧。

 

 

                  (二)

 

1976年,毛泽东在北京逝世,挥一挥衣袖,带走了一个激荡的时代。也是在这一年,唐山爆发了举世罕见的大地震,将强压多年的地火释放出来,象征性地开辟了一个新的纪元。

 

早在两年前,即1974年,我已随父进城,回到了阔别已久的家。我的家位于益阳小城的南面,是一片较为陈旧的住宅区。台湾作家林海音以老北平(北京)的旧城风貌为元素,写过一部小说《城南旧事》,那种落寞的印象,跟我家周围的情况有些相似,只是南方要比北方潮湿,因而,我家所在的益阳南城,要比林海音的城南,更显斑驳与陈腐。我对城市的记忆,就是从这样一个历史衰落的深处开始的,首先,感受到的并不是新潮,而是一些旧事物的复苏。这些被禁锢多年的旧东西,从脱落的“大字报”下面,悄然浮现,犹如一枚枚绽放的春芽,摧开了早春的绿色。我还记得,离我家不远处,有一个残疾人摆的“小人书” 摊,大概是1976年前后,骤然间,冒出了许多五十年代版的古旧图书,比如《三国演义》、《说唐演义》、《水浒传》、《说岳传》、《杨家将》等等。这些旧版的“小人书”,从民间的不同角落与私人的秘密箱底,幡然复出,给了我们这些少不更事的小孩子,以英勇无畏的启示,尤其是里面的英雄人物,个个身怀绝技,一改过去革命故事里的单薄形象,让我们这些小孩子,终于明白了英雄的分量。于是,满街的孩子,都开始模仿满街的故事,也开始转变……这是经历了文化大革命“破四旧”运动之后,我最为深刻的一个印象。革命,只是革除了前朝官员的乌纱帽破四旧,也只是破掉了旧时的坛坛罐罐。但历史的本质,并没有死,而是转换成一股新的力量,在苏醒后的城市深处蔓延,激起了过关斩将的冲动和理想。这也正所谓“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白居易《赋得古原草送别》)。 春风吹生起来的,其实不是别的,正是那颗不甘囚禁的心。

 

1978年底,“十一届三中全会”在北京召开,明确提出思想解放。这是主流社会在经历了几年的喘息与摇摆之后,向着人民的意志,迈出的一大步。对此,我深有感触。因为我所在的益阳小城,为此专门举办过大型的庆祝活动,我也曾随父亲步入庆祝的行列,目睹了兴高采烈的神情。不过,最让我记忆犹新的,还不是这些表面上的欢庆仪式,而是民间社会的变化,悄然无声,却又沁人心脾。大概是1979年前后,国家取消城市青年“上山下乡”,让许多曾经插队农村的知识青年,陆续返城,加之那两年初高中毕业生加剧,而国有企业招工名额又相当有限,致使大批的年轻人滞留在城市里,无所事事,成了“待业青年”。我最初感觉到的社会变化,就是在这些待业青年身上。毛泽东说过:“青年人是早上八九点钟的太阳”。我想,这话除了夸赞年轻人的朝气,恐怕也含有他们能够引领时代潮流的意思吧。只是毛泽东并没有想到,在他身后的这些年轻人,会走向他那个时代的反面。这也正所谓“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历史往往就是一种悖论,是一种因果的循环。正是这些滞留在城市里的待业青年,闲来无事,开始邀伙结伴,相互传播起一些外来信息。于是,资产阶级趣味进来了,喇叭裤、迈克镜进来了,还有邓丽君的靡靡之音,也跨海而至,掀起心潮澎湃……

 

我始终觉得,那些年的中国,是近代以来少有的一个朝气蓬勃、自由宽松的时期。因为权力上层还没有完全巩固,几派势力的拉据,形成了一个意识形态的真空,使民间社会能够游离出来,自由选择和自由追求。所以,思想解放作为一面文化旗帜,我认为应该特别送给那几年。当然,那几年也有那几年的问题,最大的问题,就是社会的剧烈转型,还没有从原来的计划经济体制下摆脱出来,提供市场化的出路。因而,使大批的城市青年无业可择,造成劳动力大量流失的同时,也给社会治安埋下了动荡的隐患。我甚至觉得1979年中国对越南发动“自卫反击战”,将大量城市青年征兵入伍,送往前线,不仅只是为了惩罚越南的背信弃义,更是对内部就业压力的缓冲。不过,事情往往就是这样,此愿望收到的却是彼效果。当战争很快告捷之后,城市兵退回到大街小巷,不仅没能安邦,反倒加剧了城市的混乱。1983年,中国政府施行“严打”政策,严厉惩治社会上的违法乱纪,将大批不安分的年轻人收监入狱,就是权宜之计。我从小学到中学,一路走过来,正好经历了这个历史的断层,耳闻目睹,产生了许多自己的看法。我后来一直认为,研究中国当代史,这是一个最为关键的时期。其实,历史从来都不是一帆风顺,因而,做研究也忌讳平铺直叙。西方的历史学家,非常注重历史转折点的研究,认为这是产生研究方法的基础而中国的历史学家,却常常回避这一点,只涉及果而不追究因。造成这样的原因之一,恐怕还是一种坐享其成的思维方式在作怪吧。

 

当然,我有这样一种思想的出现,也是后来受了一些西学的影响。在我还没有被思想启蒙之前,我的兴趣点,根本不在如何获取知识,而在于如何能够逃离父母与学校的管束,获得某种自由。为此,我从初中开始,就背着父母和学校,偷偷跟社会上一些不务正业的年轻人接触和来往。这些游手好闲的“流打鬼”,经常越过学校的围墙,勾起我对自由的想象,让我思绪不宁,无暇再来顾及自己的学业。因此,我的学习成绩一落千丈,以至于后来作为劣等生,不得不中途退学。我必须承认,那是我人生走过的一段弯路,因为它让我心智早熟的同时,也造成了我学业的荒废。但我丝毫没有后悔之意,不后悔的原因,是知识可以弥补,而如果心智打不开,那么,再多的知识,也都是材料的堆砌,渗透不进人性的温度。事实上,一个人走一段弯路,有时候恰恰是件好事,至少可以让人感受到人生的丰富,从中产生更多的比较。美国作家赛林格的青少年时代,就曾误入歧途,后来他写了一部自传体小说《麦田的守望者》,以少年的放逐与叛逆为反思对象,几乎成了整整一代美国青少年审视自我的镜子。我觉得,东西方的文化差异,就在于此,在于西方人敢于走出自己的边界,去探究黑暗而东方人,则大都喜欢守着人为的戒律,墨守成规。结果怎样?结果就是暮气沉沉,既缺少发现,也没有活力。

 

我很幸运,因为我从儿时放之乡野,到少年流落街头,没有感染到这种暮气。有时候,我会觉得这是上天赐予我的恩惠,是命运之神对我的眷顾。当然,我这么说,并不代表我的人生,就是一帆风顺。事实上,我的经历比多数同龄人,都要曲折得多。比如我很早便弃学在社会上游荡,就与许多同龄人,形成了极大的反差。这期间,我受到的社会冷眼,自不必说,只说我的父母,为此也是伤透了心。要知道,那会儿我都快成“严打” 的对象了,其堕落的样子,简直不堪回首。我的父母,当然不希望看到自己的儿子就这样沉沦,几乎想尽了一切办法来实施拯救,包括把我再次放回农村,希冀通过浓郁的乡亲,拴住我这匹脱缰的野马。但都已经无济于事,潘多拉的盒子一旦打开,就很难再收回。心碎后的父母,无奈之下,只好转移方式。终于,他们从我喜欢糊涂乱画的兴趣中,看到了一线希望。于是,便帮我请了美术老师,让我安心坐下来学习画画。我这才被自己的兴趣所降服,不知不觉地戴上一个紧箍咒,走上了艺术的取经之路。

 

                (三)

 

多年以后,我做过一个粗略的调查:像我们那一茬人,出来学画的,基本上都是一些不守本份、调皮捣蛋的家伙。也许,这跟绘画的美学性质有关系吧。作为一种创造性职业,绘画最忌讳的,就是循规蹈矩,按部就班。这一点恰恰吻合了调皮鬼的性格。所以,我们看到艺术史上的那些集大成者,往往都是一些离经叛道的家伙。比如毕加索,比如杜尚等等。这些人不落俗套,不守常规,很像是拆卸自家闹钟的“坏小子”,扰乱了原来的秩序,也改变了时间的走向。我刚开始学习画画,就意识到了这点。老师说我感觉很好,其实,这些感觉的由来,都是得益于我先前的叛逆与出轨。

 

说起那个时候学画,我现在仍然有些心花怒放。因为我学画的那几年,正好赶上了中国历史上一个少有的思想繁荣时期,社会在经历了1983年的“严打”和“反精神污染”运动之后,一股亟待更新的反弹力量,勃然兴起,在1985年前后,催生出了一个更加宽松自由的环境。我在学画的过程中,就深刻地感受到了身边的变化:首先是来自思想领域,突然间,大批的西方哲学摆上了书架;紧接着是文艺创作界,一时间,涌现出了许许多多的新观念、新手段,简直让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我目睹着这些层出不穷的新鲜事情,心绪早已像炊烟一样伸向了窗外,哪还有专注的神情来面对画布。所以,我在学画期间,绘画能力一直没有怎么提高。多年以后,我放弃艺术创作,而转向艺术批评,如果追究起来,当年的绘画技术没有过关,也是一个原因。不过,人生的得与失,往往是成正比的,既然鱼和熊掌不可人兼得,那么如何避轻就重,就显得尤为重要,甚至会成为人生的一门学问。只是对于我,并不是先有了学问,才照本宣科地选择人生而是先有了人生的诸多感悟,才不断地学而问之,有了后来的知识。当然,这一切也都离不开我的那个时代,离不开那个时代的哲学启蒙。

 

最先打开我的思想视野,引发我求知欲的,是德国精神分析学家弗洛伊德。他通过研究人的梦,寻找潜意识的积淀,并以此作为一个病理分析的解剖刀,来对文明社会的理性规范,进行剖析和治疗,让我茅塞顿开,感觉到了理性世界的背后,还有一根灵动的神经。正是从这里开始,我找到了进入思想史的途径,后来慢慢发现了苏格拉底、柏拉图、尼采、弗洛伊德和福科等等哲学家之间,若隐若现的精神联系。由此反观,再回到中国的语境,我似乎也能够从孔夫子、董仲舒、朱熹以及黄宗羲和王船山等人身上,看到“江山留胜迹,我辈复登临”(孟浩然《与诸子登岘首》)的思想脉络。尽管这些联系没有什么学理的支持,脉络也并不清晰,但我靠着生命经验和阅读经验,将他们抽象地贯穿起来,却让自己获得了诸多的价值启迪。我把这种启迪,称之为精神共震。后来,我从鲁迅的一些作品中,也产生过类似的共震。比如他对魏晋风度的阐释,以文人与酒和药的关系进行解读,就别开生面,让我看到了帝王将相的家谱史背后,还有一种另辟蹊径的野史观。至此,我开始视鲁迅为自己的精神向导,并从中逐渐确立起自己的人生价值。

 

这就是我那些年学画的经历,名义上是在学画,实则脑子早跑走了,跑到了柏拉图的精神“理想国”。现在我可以说,我能够顺利地转到艺术批评,那个时候的思想基础,起了很大的作用。但这已经是“柳暗花明”之后的心得了,如果回到当初,我却是被这种意想天开所连累,几乎耽搁了前程。因为脑子走了神,很难再专注于画面,所以画没学好,造成了几次报考艺术院校,均都名落孙山的后果。尽管后来父母帮我补救,让我以一种自费方式,还是读上了大学。但将就于本地一所职工大学,与诸多名牌艺术院校擦肩而过,对于我,仍不失为一种遗憾。

 

1988年秋,我办了停薪留职,去湖南工艺美术职工大学进修。半年后,我又顺利地考上该校,成了一名大学的新生。许多昔日的旧友闻讯后,对我艳羡不已。其实,我自己知道,这个大学并没有他们想的那么高不可攀,也丝毫引不起我的兴趣。因为先前获得的社会知识,早已使我越过了大学的围墙。所以,我读这个大学,基本是抱着一种“混文凭”的心态,除了必要的课去听一听,多数时间,都是躲在校外租住的房屋里看书,开始搞自己的创作。那几年的时间过得很快,我能够想起学校里的趣事,并不多只有1989年让我记忆犹新,每次想起来,还有些热血沸腾。我的艺术创作,就是从那一年开始的,是经历了一场暴风雨之后。因此,我那一时期的作品,都极其阴郁,有一种“无边落木萧萧下” (杜甫《登高》)的失落感。大概是1991年春节前后,我有个在北京读书的朋友回乡探索,路过我,无意间看到我的这批创作,大加赞赏,建议我不妨拿到北京去展览,并承诺帮我联系展览场地。这也就成为了一个契机,促成了我后来流浪北京。

 

后来我到北京流浪,是一种命定。因为眼界早就打开了,出走已经不可避免。而北京作为中国的文化中心,无疑是发展艺术的最佳选择。所以,我在北京办完个展之后,便放弃原有的工作,毅然决然地选择了留在北京。那一年是1991年,北京还没有完全从阴影中苏醒过来。而我,一个南腔北调人,却独自闯入北京,奏起了春天的圆舞曲。这当然是人间的一次冒险,我清楚地知道前面是一块悬崖。为此,我在离开故乡之前,也出门问过路,到庙里抽了一个签,签的内容我至今还稔熟于心:

 

定许郎君去采芹

更要功夫刻刻勤

蛟龙终非池中物

才知方亨在奇文

 

我不信命,但拿到这张纸条,我却如同找到了某种命运的归宿,尤其是签里写的这个“奇”字,让我联想起先前自己走过的歧路,不由得为之一震。一种米吃出百种味,人虽相似,但命运各径不同。所谓“君向潇湘我向秦”(郑谷《淮上与友人别》)。对于我,也许注定了这一生,要不守常规走“奇”路。事实上,我们生活在圆明园的时候,就被外界看成是社会的“另类”。正如“盲流”作为外界给予我们的称呼,反映出了我们不被正统社会所理解一样。在计划经济尚未完全脱去外衣的时代背景下,我们的这种自由追求,无异于大风大浪中走钢丝而后来,我跟一些同伴在圆明园酝酿出“艳俗艺术”,也完全是遵循着这个“奇”的旁门左道,要与学院的创作思维分庭抗礼。正如我们引日常经验入艺术创作,尤其是向民间的工匠拜师学艺,打破艺术的“好坏”之界限,令不少学院艺术家嗤之以鼻一样。那时候,我就敏感到了一个庸俗化的时代,即将来临,它会使艺术抽离原来的精神品质,变成物质主义冲击下的感观享受。故而,我称其为“庸俗艺术”,实际上是一种贬义,是为了批判物质社会的价值崩塌与精神颓废。后来,变成了“艳俗艺术”,艺术家们纷纷开始向时代妥协,认同这种艺术,并非我的初衷。正是因为如此,我后来放弃了进入这个艺术潮流,并将自己的艺术人生转到了批评。

 

丰子恺先生在追忆他的先师——李叔同先生的时候,提到了人生的三个境界。他认为李叔同后来剃度为僧,成为弘一法师,正是向着最高灵魂境界的升华。这个论断对我的影响很大。由此,我联想到自己的父亲,早年写过的一篇理论文章《审美三级跳》,终于开始自我确认,认为自己从艺术创作转向艺术批评,也是人生层次的一个跳跃。因为文章千古事,表达的已绝非个人得失,而是升华到了替圣人立言的层次。所谓“铁肩担道义,妙手著文章。”(明·杨继盛)难怪中国古人对作文之事,会看得那么高。比如孔子就曾说过“一言兴邦”曹丕更是将其视为 “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究其原因,就是因为文章乃公器,是道德的公共传播与自我承担。回到今天的当代艺术,事实也是如此,是因为背后的理论支撑,才使当代艺术作为一个文化形态,得以生发意义。如果抽离开这些思想背景,当代艺术不可能产生价值。从这个意义上说,我从艺术创作转向艺术批评,无疑是向更高人生层次的一次迈进,是一种芝麻开花接接高的提升。

 

这就是我野地穿行的一部历史。筚路蓝缕,艰辛之中也蕴涵了追求的快乐。我想,每个人的命运大体都会是这样,都会经历颠跛起伏,有山穷水尽疑无路的时候。但我坚信,只要勤于思考,勇于探索,终归是可以绝处逢生,获得“坐看云起时”(王维《终南别业》)的升华体验。今天我回忆自己的历程,一步一步走过来,的确有一种“轻舟已过万重山”(李白《朝发白帝城》)的轻松感。只是风平浪静之后,我还能开创出自己新的未来吗?这是一个问题。明末思想家黄宗羲说过:“人生末后一著,极是紧要”。我虽还没有到要守晚节的时候,但已人近中年,需要对生命有一种更高的期待。于是,我想过再转换一种职业,远离社会的利益,去写小说之类。尽管我知道这已经很难兑现,但它作为我人生再度跳跃的一个理想和冲动,却让我心向往之。我开始撰写中国当代艺术的野史,其冲动就是从这里来的,是为了告别自己的过去,为自己的人生再上台阶,打下一个历史的人文基础。

 

             (四)

 

历史写作,自古以来,版本诸多,但大体可以归为两类,即正史和野史。这两种路数的分离,一般都是因人的社会属性而异,用过去武断的说法,就是一方代表了统治阶级,另一方代表了被统治阶级。当然,这是一种粗糙的判断,事实远非这么简单,尽管人是群体的动物,但有时只能代表他自己。就中国古代的历史写作而言,“身在江湖,心悬魏阙”,或者“居届堂之高,则忧其民”的出界之事,并不少见。比如孔子,自己是个不折不扣的盲流,但他的《春秋》,却充斥着正统的思想;而司马迁作为一个体制内的史官,著《史记》,却吸收了许多民间的传说。由此看来,正史和野史,跟人的社会身份,并无本质牵连,而是与人的价值趣味及其思想立场相关。只是对于我,野史观的形成,这两者都有,既有生命经验,也有阅读经验。我不知道是因为生命经验,使我不屑于正统读物,而喜欢看稗史、方志、笔记和日记还是因为这些民间材料,赋予了我某种生命经验。但我知道人形成自己的阅读习惯,就跟人与自己的时代关系一样,都是一种缘分。既然命运之缘,让我经历这个特殊的年代,并形成自己的历史观,那么,我就有义务从这样一个角度,来诠释历史,解读人生。

 

我写的艺术野史,都是我的生命经验和阅读经验交织而成的历史,谈不上有什么方法论。如果一定要附会某个历史学派,马克思韦伯的社会学人类学研究方法,对我的影响极大还有法国的“年鉴学派”,曾经也一度打开过我的历史视野。不过,这跟我的写作冲动无关。具体到这本书受到的启发,主要还是得益于我儿时的阅读经验,即《三国演义》、《说唐演义》、《水浒传》、《说岳传》等等小说和故事。所以,我的这部“艺术史”,不是以艺术为叙述的对象,而是以人为追踪的主体,尽可能地捕捉到在一个特殊的时代背景下,人的思想轨迹与命运轨迹。至于这本书我没有使用“当代艺术”,而是以“新艺术”冠名,那是因为“当代艺术”在今天已经泛滥,没有了任何边界。“新艺术”虽然也很泛化,但它针对过去保守的历史形态而言,还是有着明确的所指。因而,这种新不是单纯指风格的新颖,而是人性的叛逆,是一代年轻人的精神出轨,所开创出的一种新的文化风尚。这也是我把1978年创刊的《今天》杂志,和1979年举办的“星星画展”,看成是中国新艺术滥觞的原因。事实上,《今天》与“星星”的出现,起因跟我前面提到的那个时代真空与历史断层,都有很大关系。现在,这些人大都已经被捧上了文化启蒙的神坛,但如果回到当初,他们只不过是一群无所事事,而又不甘平庸的浪荡子。这就是我整本书叙事方式的一个起点,是以大变革的时代为背景,从渺小的个人身上,去发现创造历史的基因。我想,历史的创造,无论多么波澜壮阔,但付诸于行动,其实,都得从一点一滴开始……最后,我想引用犹太诗人艾伦·金斯堡的一首诗,来作为此文的结束语:

 

多么令人惊奇倘若设想

人的思想和个性

在走向永恒之后

仍然随时光和不朽。

如果从坟墓外

看人生,时光一瞬

其实就是全部光阴。

 

是的,文字也是历史,一旦被写下,就有可能变成坟墓。但,也有可能化为永恒。

2009610于通州

2018114改于通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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