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品

很久以来，看到正被注射的小白鼠

我都是无动于衷的

因为从学着交白卷开始

从恢复高考高墙一样的分数线开始

从自谋职业自谋生路开始

我们一次次被栽到试验田里

被抛入还漂着锋利浮冰的海中

变形，分裂

还有挣扎着寻找垫脚石头

我唯一的博弈资本就是一道闪电的激情

我在重新聚集合拢之后

湿漉漉爬上岸

冒着自己的热气站起来证明

我是我们时代最成功的试验品之一

观海

海面立起来了

一堵波动着的墙

土黄色的有匀称凹凸肌理的

花岗岩

云的黑影

像石头后面渗出的水

让人自然联想深深的阴暗庭院

高高厚厚的墙里面

与深深的海里面

内容应该都是一样的

纸墙

纸墙横在你眼前的时候

别以为那仅仅是薄薄一层纸

你不敢撞一个窟窿出来

你更无法推倒跨越

我就像许多

平静的人一样就此转过弯去

那薄薄的墙

可真他妈坚固

真的能把我远隔在墙外这一边

我就在想

若一拳打出去，肯定

墙上会出现一个边缘不齐的

脆弱漏洞

偏论两个文人

屈原在接近并要撞开汨罗江水面时

都没骂过楚怀王一句吗

他只是说众人醉了

这让我觉得当一个文人很没劲

还有个叫秦桧的文人

因岳飞莫须有之死

在西湖边的岳庙跪了那么多年

连带着他曾经年轻过

曾经微笑过的妻子一起经久长跪

我讨厌那些

唾弃秦桧和他夫人的醉游人

因为他们不会看看也不会想想

自己与自己的争夺

有时候自己是自己的皇帝

有时候又在

这个皇帝的对立面

举着各个时代的刀枪旗帜造反

众多的没完没了的自己

与一个独裁的自己进行决战

到了电商时代

一场好几千年的斗争

是不是也改换了战场和战术

我在电子游戏里

彻底迷失了现实的路径和晨昏

曹操

曹操一直是我所钦佩的人物

他离伟大二字

仅一步之遥

他可以把皇帝

放在翻覆不定手掌上

他歌咏诗句

横扫文坛秋叶

他让刘备和孙权不得不抱团取暖

他的寒流一直要南下

他只是与一个

名字叫华盛顿的人

有着一步之差

而这一步，是几千年几万里

凝望

天空里，那向下凝望你的星星

是在你爸爸永闭双目以后

才清晰出现

只有爸爸才会这么无声看你

让你在隐含疼痛的寂静里想起他

其实他对你的挂念更长更远

有了孩子的男人的眼睛

都能成为深夜的星星

有一天当我再也睁不开眼睛

天空里会有我的星星

孩子，那一直一直向下

注视你的一定是爸爸

他发出的所谓星光

是披着冰晶的奔腾于内心的熔岩

这一场雪

发不出声音

就使劲旋舞起来的白音符

这么多漂亮的哑女

展现隆冬时节最令人悦目的一幕

悠远而深情的花瓣

聚集在这么新艳的雪蛋糕上

让咱们重返少年吧

让这一场雪

成为咱们心灵平原的永久积雪

即便春天来了

咱们这里也不再有刺耳的喧嚣

不再有污浊刀尖

刺向喂养咱们的河流和土壤

这样一道流水

就觉得自己越流越长越流越浑

一次次春潮依旧发生在

结冰期的尾巴上

这日渐消瘦的浅显的水

曾托送过像模像样的大船

也掩埋过沉重的锈铁锚和老船木

我在努力让自己清澈见底

有人会说：这是一条透明的

可以看到血液，骨骼

还有良心的河

当所有大小河流纷纷在所谓良心里

回头的时候

就是行将进入大海之际

或者，只是想起

某一场洁白洁白的鹅毛大雪

爱看天空的人

天空里的并不是风

那浩浩荡荡的

只是时间

云阵

是我们小时候的万花筒

进化了

更是千变万变

背景很大

我看见了我的心情

还有自己的人生

你也在看吗

有些歌曲我已经唱不了了

但它们还在天空里

让我能够看见

在大雪里回来

还是这么大的雪

让此时回来的人觉得心里痛快

不知为什么

在四季如春的地方

总能想起雪

当然,在雪里穿上棉衣是很麻烦的

还要给汽车换雪地胎

并像蜗牛一样行驶

其实我并不喜欢雪里的风景

想念雪

只因为雪里有你们

回到雪里

就回到了有你们的过去和现在

无极

从我妈看我的眼神里

从彤彤看我儿子的眼神里

我想到这个词

我还私下里惭愧，怎么把

一个关联大宇宙的表达

微化成儿女情感

很多个晚上，我透过下面的路灯杆

和浓密的黑叶片

为走在夜路上的

每一个熟人或陌生人祈福时

我想到的还是这个词

停了的表

在一个已故大师的书房

一只旧表，停在十点十分

我下意识看看手腕上实时行走的表针

指着十三点五十

当然，手腕上的时间其实也是虚拟的

布展者有意要把我们牵引到

那个十点十分之前

我又看看表，已经是十三点五十三了

时间只坚持着走向未来

大师的灵魂或许可以停留在这里

参照这行走的时间，我们

与大师是远远隔开的

如果抽去时间，我们跟大师是在一起的

异乡

把自己木化成一棵

被移植的树

用异乡泪水浇灌自己

有一天，你

回头看见一个陌生的身体

凸显在

一片永远都陌生的大地

尽管那里遍布生长与强壮的恩泽

但你再也不会流泪

简洁透明的液体已经消失了

盛开

谁啊？能挥舞起那么一把带风的扫帚

扫掉所有树上的耳环和装饰色块

还把我们扫进结冰期无边的冷水里

阳光竟然会显现寂寞

而就在此刻，我心里的鲜花

却接二连三爆炸般盛开

在我悠远的高空也就是天棚上

在我安静的雪山也就是白墙上

在我的长云也就是窗帘床单被子上

到处狂放

每当那扫帚横扫外面的大世界

我的小世界都会盛开逆时令的杰作

熟睡的行人

熟睡的人说出的必然是

梦话，他们说梦话

声音大，且无拘无束地吹着牛

兄弟，你还大摇大摆

就这么走在街上

还去喝大酒

让醉意沉入更深一层

熟睡的人还开着

各种各样的汽车去四面八方

形成一个大时代的梦境

熟睡的人，把这个

原本那么宁静的世界

折腾成乌烟瘴气的垃圾场

却一直不愿醒来也不道歉一声

别在风中说话

千万别在风中对我说话

说了我也听不清

风里信息太多，让我

无从做出清晰而有效的辨别

它的来势

代表的方向

季节之间的微妙变化关系

全都是暗示

别在风中说话

只管好好听就可以

我不会顺风倒下

但我认真倾听

要见识和确认其真实存在的倾听

风就是这样吹过了我

也吹过了你

像吹过其他任何一个人一样

什么也没改变

这么一束光

或许这就叫迟钝

那是我三十年前的伤口

现在才一阵剧痛

那是我青春时代的目光

一把神圣的剑

主要就是想显示或证明自己

强大有力

然后获得并掌握

专属于自己的自由世界

让我悄声告诉你

那把剑，把我自己伤了

伤的很深

三十年沉积的雨水

还有化了的雪

还有眼泪血汗精子呕吐物之类的

干净与不干净液体

会产生多厚多烂的锈迹

就当我忽然发现

自己已死时

对着镜子的开始发花的眼神里

突然有了一束光

我会放声大笑

并拿起我丢在青春里的那把剑

醒来的寓言

一条没有斑马线的单行道

也是一条不归路

在夜里

或天亮以后

醒来

你只剩下行走了

快乐或是不快乐的杂物

背得动就背上

背不动就随手扔掉

认和真，是两个字，一个词

当我扔掉这个词以后

我只剩下

一个轻字，一个松字

自己在缩小

其实是在放大

这是醒来以后的一则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