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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零一八年第一期
栏目主持:旺忘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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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万夏,1962年生于重庆,在成都长大。1984年大学中文系毕业。1981年开始诗歌和小说写作。1982年与胡冬、赵野、李亚伟、唐亚萍、朱智勇等联合四川五所大学诗社共同发起“第三代人”诗歌运动。1984年与胡冬、李亚伟、马松等发起“莽汉主义”诗歌运动。1985年初,主编1980年代第一本铅印出版发行的诗人协会独立会刊《现代主义同盟》。1986—1987年写作中篇小说《丧》、《宿疾》、《农事》。1993年主编《朦胧诗全集》、《后朦胧诗全集》。2000年出版个人诗集《本质》,小说集《丧》。2012年主编《第三代人志》丛书,于2014年出版发行。
万夏:我听到的寂静是人的咽喉正被割断 | 李亚伟导读
 

上世纪八十年代,中国诗歌如火如荼,在我的身边出现了不少具有明星气质和天才色彩的诗人,比如万夏、胡冬、马松、杨黎、宋炜等等,这些诗人都对我产生过重要影响,我也常常告诉采访者,朦胧诗当时我很少读到,因此对我没有影响,我读了不少西方的东西,但西方诗歌对我的影响远远没有我的同代人对我的创作影响大,我们这代人是互相影响成长起来的。

 ——李亚伟

诗人、“莽汉诗派”主要创始人之一

 

 

命的八首诗

 

(节选自《空气、皮肤和水》第二章)

万夏

一

当竖起的指头谈天说命,我的手

一直为空气表达。姿式准确无误,内心黯然如此意味

当唱歌的红唇在一杯水前渴死,被敌人端走

我只得将谈话的舌头抽出来,喂养那些高尚的耳朵

这使我想起一纸堂皇的官样文章,把几个字词反反复复

说进空气,同时下的气候混为一谈

变成一窗勃不起来的景色搭在树上,或成为

一个沦落风尘的帝王在梅花里与一群女儿吃酒

这就导致了某段历史进程的缓急或猝然死去,由此

一次国家的诞生与某种说法相提并论

而落草的人却拿走了一套江湖,这使我格外小心

只要失手打烂杯子

一个帝国就要骤然毁灭

 

二

当崩溃的尘土吹成一场浩大的风景,所有的人

都落在坏天气中无端端美丽起来,暗自庆幸以往的失策

在极度恶劣的情绪里渔樵互答,按捺住莫名的杀人冲动

唱词无关痛痒,近似于牙齿和橡皮人的关系

这样,人民迫切的庸俗和无聊一次性高涨起来

使国家在小道消息中常常走火,性生活的套路却日日翻新。

女儿们被迟迟不来的姻缘束之高阁,每天磨皮擦痒

在镜子中只与香水、丝织品和月经发生关系

珠帘边的窥淫后果使夜晚的器官猖獗一时,到处吃人

从此有了制造骨肉的器械,用排血的铁管和敲蛋的手枪

我被随意捏造出来

一代一代学会吃草,运用针灸,向孔子致敬

让我永远灰溜溜的,仅仅活着

行尸走肉四处张扬

 

三

我想起某些机器的诞生时刻,脑空想出的蓝图

由手来完成,这就产生了手段和其他强制活动

科学和哲学都在自己的推行中

造成了一致的后果:世界气温突然烫手

层出不穷的懒王和批判自由主义的小学课本

人们整日游手好闲,坐吃山空

手最后从袖子里消失了,头脑的想像更空

空想社会主义的诞生终于使地主在贫瘠的土地上辛勤耕作

秋天收割公家的谷子并交纳人头税

科学中的世界图景,被祖传的偏方四下张贴

将人类从阉割和纳妾制跃进到

色情间谍、垃圾股和钢铁里的病毒

这又使我想起口渴的姿式,喝酒

让我的灵魂有罪,让我的胃溃疡,把粗糙的水

以尿的方式抽给马桶,精致的酒流进血液浇灌头发,

让饥饿深入到骨头中淬成合金

让我们有足够硬的头皮去迎接斧劈和腰折

四

由此我得到一种进入语言的定式

当我吃着食物,手执燃料,观看赏心悦目的事情

我就成了许多词语中的某一个

立即拥有众多的奇珍异宝,香车、骡马与女仆

我留心他们的出没之地,牢记彼此的生生息息

我就成了灵气十足的句子在险恶的气候中畅行无阻

此刻,食物多方面递到我手上

挂满彩绸的香车疯狂追逐我

读懂一本书的目的也突然发生了奇变

由原来的看图识字成了化验病毒从而认识了真理

甚至在高谈阔沦的场合,最伟大的问题无非是无中生有

把写在羊皮上的字拿到甲骨上拼凑四言八句

或者将某种哲学抽象到一个字母上

浓缩为一种元素,轻得任何生命都不能承受

它只得凭空落下来,瞬间将一座城池炸成粉齑

一个字的大屠杀

一行病句对历史从从容容的迫害

 

五

我只得重新打开书本,查阅那些可疑的段落

一切无懈可击,仿佛用梳子精心搞整过的头发

我潜入一个字中,这些衣冠楚楚的禽兽

如一盘棋格子布局的阴谋一样,整齐、卫生、方便

众多的笔画以连诛制度监督偏旁和部首,嘴壳变长

以至我的私生活常常被打听成桃色事件到处张扬

音节和语义,捏造字的卷发和帽子

世界何患无词,没有一个不存在的口舌。这足使我深信

书中的字词按某句最高指示纵横联络

以夸张了的铁丝网封锁那些被枪杀的内幕新闻

这就更危险了

在十字路口,有人在我的酒中下了蒙汗药

继而又吃到人肉馒头,我看到

射精的笔,吃死人的脸以及咄咄逼人的猜谜游戏

我赶紧寻找漏洞,以便脱身

而文字狱广大无边,一种说法杀进杀出

时而是极端的蛇,时而是漂亮的垃圾发疯的舞蹈

最大的敌人出现了,用一支歌杀人

此时不逃,就要落进虚词枉度一生

六

我的内心晓然分明,戏的背后还有更大的舞台在演奏

空怀绝技的英雄拱手称兄

危险趋于冷调,甚至完全与国家对抗

以至我们能在茶馆里与一伙泼皮共同传看一本野史

看到很冷的剑在杀人的路上

被绣成一树漂亮的水果落进月亮

切口声声,夜行服无法无天,飞镖叼来的头颅仍在说话

而世界仍以活版印刷的方式拼凑公开的秘闻

变成培育新一代的教科书

风调雨顺的日子,世内和世外同样大碗喝酒,大块吃肉

混几套像样的衣服

百无聊赖的人民肠肥脑满,每日在后花园打熬气力

以求在边庭上一刀一枪,博得封妻荫子,青史留名

风中的杏黄旗稀薄起来,招摇成红旗

大刀阔斧的套路也成了一席花拳绣腿的过场

荡荡江湖只被传成一句黑话刻在头发丝上

 

七

而另一类人却逃离了文字的叙述,传说成飞天悬火之辈

他们在睡不着的素瞌睡中喝生盐水,宽恕各种恶行

偏食的嘴吞金吐火,不死的尸身高高在上

或深入民间散播迷信,裹小脚,推广孝子贤孙

而喜食人间烟火的人民肛门流血,体形枯瘦

只有在皮和肉之间选择骨头

另一种人却掌握了成为圣人的秘诀:口福

吃遍天下的嘴一句顶一万句

用途各异的床诞生了,盛大的姿色风靡一世

由此色情狂的女皇、吃儿童的总统直至光天化日下的酷刑

最后归纳为课税制度和秘密审判的公开化

这使一个暴君永远不会偏食

仅用一顿早餐就有了制造不朽的权力以及剁头的权利

 

八

我对所知的真相保持沉默,正如至德的人

对一个绝症患者负担的责任一样

世界是你们的,也基本是我们的,但归根结蒂是你们的

芽生、卵生和胎生,死亡天天长高

一只飞蛾的坠落将一个季节突然变冷

一个美人的死亡使一代帝王失踪在一面镜子里千年不回

笑中的细瓷粉碎了,国家成了一支伤心的小曲夜夜清唱

只剩下我们,在疯狂的音乐中追逐毁灭天才的艺术革命

或在奢华的酒宴上朗读诗歌的垃圾

当我的手势终止,一度伟大的事物骤然消失

当我被告知的各种死亡:自杀、他杀、杀人不见血之杀

我听到的寂静是人的咽喉正被割断

风中的飞花是千百万人的头颅正在落地

阳光斜射,空气盛大难以收拾

世界依旧被一滴鲜血博杀,或被钻石的光辉拿走

对于命,我的内心空前清明

(1988年,秋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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