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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女朋友的一封信
若干年后你要找到全世界最破的
一家酒馆才能找到我
有史以来最黑的一个夜晚你要用脚踹
才能发现我
不要用手摸,因为我不能伸出手来
我的手在知识界已经弄断了
我会向你递出细微的呻吟
现在我正走在诺贝尔领奖台的半路上
或者我根本不去任何领奖台
我到底去哪儿你管不着
我自己也管不着
我现在只是很累,越累就越想你
可我不知你在哪儿,你叫什么名字
你最好没有名字
别人才不会把你叫去
我也不会叫你,叫人的名字没意思
在心中想想倒还可以
我倒下当然不可能倒在你身边
我不想让你瞧不起我
我要在很远的地方倒下才做出生了大病的样子
我漫无目的的流浪其实有一个目的——
我想用几条路来拥抱你
这比读一首情诗自然
比结婚轻松得多
别现在就出来找我
你会迷路走到其它男人家中
世界上的男人有些地方很像我
他们可以冒充我甚至可以做出比我更像我的样子
这很容易使心地善良的女孩上当
你完全可以等几年再来找我
你别着急,尽量别摔坏身子
别把脚碰流血了,这东西对活着的人很有用处
我会等你
地球也会停下来等你
1984年秋
萨克斯
那些被止住的空气充满了海腥味儿
鱼和轮船都沉不下去!
我看见了爱人在远处那张丢不尽的脸,萨克斯!
沿着发亮的栏杆弯曲到眉毛
我被旁人眺望,我永远只被社会发现一半!
我的耳朵里有贝壳的走廊,萨克斯!
从那小小的通道里
我正被送到新疆去劳改(1)
我是一个从天上掉下来的语言打手
汉字是我自杀的高级旅馆
在语法的大道上,每当白云们游过了家乡的屋顶
我便坐在一只猫头鹰的眼中过夜!
萨克斯,我要披着长发从船上下来唱着情歌告诉你们
一次成功的爱情毁掉了一个诗人
一次失败的航行却成全了一个杂种!
尽管我曾多么的浪漫,走遍了天涯……
注 劳改,劳动改造的简称,指服刑。
1985年秋
中文系
中文系是一条撒满钩饵的大河
浅滩边,一个教授和一群讲师正在撒网
网住的鱼儿
上岸就当助教,然后
当屈原的秘书,当李白的随从
当儿童们的故事大王,然后,再去撒网
有时,一个树桩船的老太婆
来到河埠头——鲁迅的洗手处
搅起些早已沉滞的肥皂泡
让孩子们吃下。一个老头
在讲桌上爆炒野草的时候
放些失效的味精
这些要吃透《野草》的人
把鲁迅存进银行,吃他的利息
在河的上游,孔子仍在垂钓
一些教授用成绺的胡须当钓线
以孔子的名义放排钩钓无数的人
当钟声敲响教室的阶梯
阶梯和窗格荡起夕阳的水波
一尾戴眼镜的小鱼还在独自咬钩
当一个大诗人率领一伙小诗人在古代写诗
写王维写过的那些石头
一些蠢鲫鱼或一条傻白鲢
就可能在期末渔汛的尾声
挨一记考试的耳光飞跌出门外
老师说过要做伟人
就得吃伟人的剩饭背诵伟人的咳嗽
亚伟想做伟人
想和古代的伟人一起干
他每天咳着各种各样的声音从图书馆
回到寝室
一年级的学生,那些
小金鱼小鲫鱼还不太到图书馆
及茶馆酒楼去吃细菌,常停泊在教室或
老乡的身边,有时在黑桃Q的桌下 (1)
快活地穿梭
诗人胡玉是个老油子
就是溜冰不太在行,于是
常常踏着自己的长发溜进
女生密集的场所用鳃
唱一首关于晚风吹了澎湖湾的歌 (2)
更多的时间是和亚伟
在酒馆的石缝里吐各种气泡
二十四岁的敖歌已经
二十四年都没写诗了
可他本身就是一首诗
常在五公尺外爱一个姑娘
节假日发半价电报
由于没记住韩愈是中国人还是苏联人(3)
敖歌悲壮地降下了一年级,他想外逃
但他害怕爬上香港的海滩会立即
被警察抓去考古汉语
万夏每天起床后的问题是
继续吃饭还是永远不再吃了
和女朋友卖完旧衣服后
脑袋常吱吱地发出喝酒的信号
他的水龙头身材里拍击着
黄河愤怒的波涛,拐弯处挂着
寻人启示和他的画夹
大伙的拜把兄弟小绵阳
花一个月读完半页书后去食堂
打饭也打炊哥
最后他却被蒋学模主编的那枚深水炸弹(4)
击出浅水区
现已不知饿死在哪个遥远的车站
中文系就是这么的
学生们白天朝拜古人和王力和黑版 (5)
晚上就朝拜银幕或很容易地
就到街上去凤求凰兮
这显示了中文系自食其力的能力
亚伟在露水上爱过的那医专
的桃金娘被历史系的瘦猴赊去了很久
最后也还回来了亚伟
是进攻医专的元勋他拒绝谈判
医专的姑娘就有被全歼的可能医专
就有光荣地成为中文系的夫人学校的可能
诗人杨洋老是打算
和刚认识的姑娘结婚,老是
以鲨鱼的面孔游上赌饭票的牌桌
这根恶棍认识四个食堂的炊哥
却连写作课的老师至今还不认得
他曾精辟地认为纺织厂
就是电影院就是美味的火锅
火锅就是医专就是知识
知识就是书本就是女人
女人就是考试
每个男人可要及格啦
中文系就这样流着
教授们在讲义上喃喃游动
学生们找到了关键的字
就在外面画上漩涡
画上教授们可能设置的陷阱
把教授们嘀嘀咕咕吐出的气泡
在林荫道上吹到期末
教授们也骑上自己的气泡
朝下漂像手执丈八蛇矛的
辫子将军在河上巡逻(6)
河那边他说“之”河这边说“乎”
遇着情况教授警惕地问口令:“者”
学生在暗处答道:“也”
根据校规领导命令
学生思想自由命令学生
在大小集会上不得胡说八道
校规规定教授要鼓励学生创新
成果可在酒馆里对女服务员汇报
不得污染期终卷面
中文系也学外国文学
重点学鲍狄埃学高尔基,有晚上
厕所里奔出一神色慌张的讲师
他大声喊:同学们
快撤,里面有现代派
中文系在古战场上流过
在怀抱贞洁的教授和意境深远的月亮
下边流过,河岸上奔跑着烈女
那些石洞里坐满了忠于杜甫的寡妇
和三姨太,坐满了秀才进士们的小妾
中文系从马致远的古道旁流过
以后置宾语的身份
被把字句提到生活的前面 (7)
中文系如今是流上茅盾巴金们的讲台了
中文系有时在梦中流过,缓缓地
像亚伟撒在干土上的小便像可怜的流浪着的
小绵阳身后那消逝而又起伏的脚印,它的波浪,
正随毕业时的被盖卷一叠叠地远去
注:1,当时流行的一种叫做“拱猪”的扑克牌游戏,黑桃Q是倒霉的一张牌。
2,当时一首叫做《澎湖湾》的台湾流行歌曲。
3,韩愈,唐朝著名知识分子,中文系必学的一个人物。
4,蒋学模,大学教材《政治经济学》的编者。
5,王力,大学教材《古代汉语》作者。
6,辫子将军,辛亥革命后,中国全国人民都剪掉了脑后的辫子,但军阀张勋的军队却蓄着辫子发动了一次
恢复帝制的政变。民间传说张勋是三国名将张飞的后代,像张飞一样手执一支丈八蛇矛。
7,把字句,大学中文系现代汉语语法术语,上一句的“后置宾语”亦是。
1984年11月
苏东坡和他的朋友们
古人宽大的衣袖里
藏着纸、笔和他们的手
他们咳嗽
和七律一样整齐
他们鞠躬
有时著书立说,或者
在江上向后人推出排比句
他们随时都有打拱的可能
古人老是回忆更古的人
常常动手写历史
因为毛笔太软
而不能入木三分
他们就用衣袖捂着嘴笑自己
这些古人很少谈恋爱
娶个叫老婆的东西就行了
爱情从不发生三国鼎立的不幸事件
多数时候去看看山
看看遥远的天
坐一叶扁舟去看短暂的人生
他们这些骑着马
在古代彷徨的知识分子
偶尔也把笔扛到皇帝面前去玩
提成千韵脚的意见
有时采纳了,天下太平
多数时候成了右派的光荣先驱
这些乘坐毛笔大字兜风的学者
这些看风水的老手
提着赋去赤壁把酒
挽着比、兴在杨柳岸徘徊
喝酒或不喝酒时
都容易想到沦陷的边塞
他们慷慨悲歌
唉,这些进士们喝了酒
便开始写诗
他们的长衫也像毛笔
从人生之旅上缓缓涂过
朝廷里他们硬撑着瘦弱的身子骨做人
偶尔也当当县令
多数时候被贬到遥远的地方
写些伤感的宋词
1985年冬
生活
教语文的小赵现在差不多是该快活了
自从当上副主任,身材越发苗条
他去检查清洁,由于地面已被校长看过
他就看傍晚的天空出没出什么漏子
他走到河边,吐了一口三米长的闷气
一个木匠老远斜着眼看他,等着打招呼的机会
一个初中男生从他扶着树的腋下一闪就没了影
上个月,在三百米远的县政府里
文教局里的几个官儿们数了一下上级文件的字数
就派人事股的副股长爬进档案柜
用尺子把小赵量成了中学的领导之一
如今他站在河边,一个合同工跑来
请示维修楼梯的问题。继而他抽烟
大学毕业他就被分来这儿站着
那时全校的女学生都隔着操场远远地爱他
河水飞快地流过,几个夏天就从他烟头上溜了
后来他上街见了该出嫁的女人
眼里就充满了毛遂自荐的恳求神情
他偶尔也认为生活中肯定有一个家伙
跟着他一起站着,一有机会就会离他而去
1986年
几何老师
他双手插入兜中开始散步
河流加快步子如一群胆怯的学生
从他身边溜过,他好像刚走完
一条两年长的河堤,回首那头
一个光头少年正大步走远
他把双手取出的情况常发生在讲台边
因为一支粉笔靠着一块巨大的三角尺
在黑板上奔跑,拖着他的全部生活
他的背影像一个勤奋的裁缝
钟声把他的姿式从黑板上敲下来
新的情况就在别处发生,他又把双手插入兜中
飞快地走过通道,一位女教师因为
并不急着去下一班级上课,便用年轻的眼光
醮着红墨水在他脸上批改作业
他双手插入兜里出现在河边
四下里的学生便如数字符号见了黑板擦
霎间没了影,一个面粉工人飞快溜出来
向河里撒尿,一边对他眨眼
然后顺抛物线哼着情歌
他背过工人朝一边走去,多数时候
他也想大声把想象中的自己唱出来
1986年
岛
今夜。雪山朝一双马蹄靠拢。牛朝羊靠拢。
今夜。草原停泊在小镇前面。海停在鱼前面。诗人停在酒中。
今夜。马遇到了雪山。
酒遇到了我们
今夜和你。闪电和鬼。风和肩膀。让房门大开!
面对一场远方的邂逅。我们不在乎看见的是谁。草原正在向过去出发。风把草原吹过去。地主从盆地跑过来。时间跑过去。人跑过来。一声碰撞就爆发了土地革命。
拖拉机朝前开。一路上发动人民。云朝下看。岛朝外游。风缩短身材。天越长越高。
人越矮越快活。
问题越想越过瘾!
今夜和你。马背和星光。街上走过一个翻身的青年。一个懂我的人在比你更远的地方入睡。我的嘴唇正为他奔袭去年的故事。
去年的故事属于去年的语言。花属于速度。
有人在裙子里紧紧地做女人。花在鸟的背上。鸟在云的左边。云在海的上空飘过。
去年的意图乃秋收后对粮食的误解。吃是活下去的借口。演员是观众的皮肤。草跑来跑去地吸收水分。
去年。我从书中滚出来去找职业和爱人。
去年。我的脸在笑容的左边。牧民在马上。孩子在乳齿中。手在事物里。朋友在岛上。
从岛到草原。从贝壳到毡房。
秋天瞧着云。云瞧着枫树。枫树瞧着红色。
那些红色从一棵树飞向另一棵树。从一种事物飞向另一种事物。从你飞向我。从个人飞向集体。今夜
我和你。两个人物。从去年到今年。
火车摸索着所有情节。终致一团乱麻。破坏了所有终点。
脸退进表情。飞翔退进羽毛。
今年的故事是你经验之外的东西。花就是花。
从字到人。从鱼到鸟。我为此做尽了手脚。
你也活在我经验之外,大做其它事物的手脚。
活得像另一个人。另一个字。另一朵花,陌生而又美丽。另一条鱼。一座新发现的岛。
今年的秋天是对往事的收割。路子简单。动作熟。手脚快。拖拉机在大树下。胡豆在麦子的侧边。牛在羊的侧边。老
二在老大的后面。人民翻身做了主人。
从小镇到雪山,从狗到马。两次机会,一种味觉:玉米和酒;男人和女人;风和马和牛。
从出门到回家,从观众到演员,从头到脚。两个方向,一种混法。
从去年到今年。从脸到表情。
秋季对着天空。小屋对着月亮。月亮对着人。
睡觉只是过场;醉酒已不能说明问题;流浪也不再过瘾。
一个人物是一次念头;一个字是一次与外界的遭遇;一个月亮是一柄收割童年的镰刀。飘过去的云是继母。
今夜和你。星星的马蹄践踏天空而去。
今夜和你。黑发和云和歌飘飘忽忽。
瞄不准的吻,回家而又瞄不准门!
一个男人咬着烟斗,看今夜怎么才能破晓。
今夜。雪山的下面,草原的上面。风的背上。那家。那人。那面孔。
树朝木材发展。钟表朝静夜滚去。那小屋。那人。那手。
一场黑头发的爱情,曾爱红过我们的眼。
一首诗。一个女人。一次机会。
一杯酒。一座小镇。一次男人。
声音把句子从书里面取出来,
语言把内容从心头拖过,
往事把颜色从布里面抽出来。
不崇高,
不冷峻,
也不幽默。
今夜。酒杯和木桌。眼一点不眨。
今夜。神仙和云。山一点不高。
水也不深。
人似曾相识。
今夜。一次机会,两种感觉:
贝壳和毡房,
鱼和花。
今夜。一次机会,两种可能:
我和你,
岛和草原。
1988年春
我们
我们的骆驼变形,队伍变假
数来数去,我们还是打架的人
穿过沙漠和溪水,去学文化
我们被蜃景反映到海边
长相一般、易于忘记和抚爱
我们被感情淹没,又从矛盾中解决出来
幸福,关心着目的,结成伙伴
坐着马车追求
我们是年龄的花,纠结成团
彼此学习和混乱
我们顺着藤子延伸,被多次领导
成为群众和过来人
我们在沙漠上消逝,又在海边折射出来
三年前,我们调皮和订婚
乘船而来,问津生死,探讨哲学,势若破竹
我们掌握了要点,穿过雪山和恒河
到了别人的家园
我们从海上来,一定要解决房事
我们从沙漠来,一定要解决吃穿
我们从两个方面来,入境问禁,叩门请教
理解,并深得要领
我们从劳动和收获两个方向来
我们从花和果实的两个方面来
通过自学,成为人民
我们的骆驼被反射到岛上
我们的舟楫被幻映到书中
成为现象,影影绰绰
我们互相替代,互相想象出来
一直往前走,形成逻辑
我们总结探索,向另一个方向发展
淌过小河、泥沼,上了大道
我们胸有成竹,离题万里
我们从吃和穿的两个方向来到城市
我们从好和坏的两个方面来到街上
我们相见恨晚,被婚姻纠集成团
又被科技分开
三年来,我们温故而知新,投身爱情
在新处消逝,又在旧中恳求
三年后,我们西出阳关,走在知识的前面
使街道拥挤、定义发生变化
想来想去,我们多了起来,我们少不下去
我们从一和二的两个方面来,带着诗集和匕首
我们一见面就被爱情减掉一个
穿过塔城,被幻影到海边
永远没有回来
我们就又从一和二两个方面来
在学习中用功,在年少时吐血
我们勤奋、自强而又才气绰绰
频频探讨学问和生育,以卵击石
我们从种子和果实两个方面来到农村
交换心得,互相认可
我们从卖和买两个方向来到集镇
在交换中消逝,成为珍珠
成为她的花手帕,又大步流星走在她丈夫的前面
被她初恋和回忆
车水马龙。克制。我们以貌取人
我们从表面上来
在经和纬的两种方式上遭到了突然的编织
我们投身织造,形成花纹,抬头便有爱情
穿着花哨的衣服投身革命,又遇到了领袖
我们流通,越过边境,又赚回来一个
我们即使走在街上
也是被梦做出来的,没有虚实
数来数去,都是想象中的人物
在外面行走,又刚好符合内心
1989年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