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黑格尔墓前

在费里德利希大街的热闹中一转身

就撞上了墓地的静谧和肃穆

格奥尔格·威廉·弗里德利希·黑格尔

你用哲学拍打着全世界的脑袋

却并不欢迎我们来抚摸一下你的墓碑

你躲在杂树和野草后面

像一个喜欢捉迷藏的孩子

偷偷嘲笑着我们的笨拙

我们绕来绕去，我们晕头转向

我们抓耳挠腮

就像我们曾一头闯进你用文字建筑的迷宫

却变成一只掉进陷阱的野兔，胡乱扑腾

我们彬彬有礼地询问散步的老太太

坐在石凳上休息的工人，早恋的少女

他们全都摇摇头，他们的神情

友善而又羞涩，就像墓园里的阳光

淡淡地微笑着，神思恍惚

终于来了一位墓地的园丁

他放下手中的水壶，三步两步就把我们带到

我们转过几圈的地方

我们来不及嘲笑自己，个个虔诚得

像黑格尔的弟子或者信徒

我们恭恭敬敬地鞠躬

在那一刻，我们心无杂念

请原谅……

请原谅我对一只蚂蚁的不敬

我用一块断砖拦住它的去路，用一根枯枝

把它拨得团团转，用一滴水

给它制造巨大的灾难

请原谅我对一片树叶的不敬

我把它从一棵大树上摘下来

夹进一本乏味的书，让它在寂寞中枯萎

或者扔进溪水，看它怎样撞上一块又一块石头

请原谅我对一粒泥土的不敬

它托起我的双脚，它给我大米和青菜

我从来没有邀请它到我的灵魂里做客

我的诗离它越来越远

我想请求上帝这样惩罚我

——让我每天做一小时蚂蚁

做半点钟树叶，做十分钟泥土

让我默默地承受，默默地宽恕

晴　天

我们喜欢在晴天里像一棵棕榈树那样

昂起头来，把太阳这颗棒棒糖舔啊舔

我们用白云擦昨夜的泪水

把蓝天作为珍藏梦想的储物柜

我们把血管里有点潮湿的忧伤和愤怒

晒在阳光下，直到晒出裂痕

我们像花朵那样打开自己的身体

傻乎乎地袒露全部的秘密、欲望、羞耻……

我们恨不得摘下自己的眼睛

抛上天空，我们相信这样就能看清世界的真相

我们嫉妒鹰，甚至嫉妒麻雀

我们不断地张开手臂，把飞翔当成自己的神圣使命

我们爱上了蝴蝶，爱上它们的鲜艳、轻佻

如同我们爱着蝴蝶般的诗歌和爱情

今　天

今天我从一条蟒蛇的肚子里钻出来

和一只壁虎谈情说爱

今天我还没有失踪，如果你呼唤我的名字

我体内体外的伤口会抢着应答

今天我把黑色说成黑色，乌鸦就翻脸了

今天我把白色说成白色，鸽子就跳进了染缸

今天有几块石头像狗一样对我叫个不停

今天有几个雕像伸出手捂住了我的嘴巴

今天我一开始祈祷

天空的火焰就向我砸下来

今天我去拜访一头狼之前

把自己也装扮成一头凶恶的狼

今天我写下的每一个字都变成了马蜂

一群群飞起来狠狠地螫我

今天我必须把自己冻成冰

到明天复活，说出今天的真相

我还来得及做一个好人

一眨眼我就老了，就像昨夜一阵北风

树上的绿叶一下子黄了

许多事情还来不及做：写一首好诗

爬一座雪山，爱一个相貌丑陋的女人

最想揍一次混蛋：那些习惯于欺侮弱者的流氓

那些在牛奶、蔬菜和人的大脑中下毒的恶人

我一辈子没打过人，我的拳头

棉花一样柔软，我看不起我自己

已经站在死亡的边缘

我还害怕什么？我的骨头即使不是钢铁

也必须是一根竹子，宁折不弯

“喀嚓”一声断裂，这是生命骄傲的呐喊

当然，在天真的孩子面前必须弯下腰来

在圣洁的光和花朵面前必须弯下腰来

我还要抓紧忏悔，为我一生中的冒犯、伤害

为我的狭隘、愚昧、怯懦和一次又一次的轻浮

我还来得及做一个好人，我要让自己死后

有几个朋友怀念我，喜欢来我的墓前坐坐

　　　　　童　话

在干涸的河滩上，枯鱼们抢着说

这是我最幸福的时光

鸟儿把黑夜当做它的翅膀

它们飞翔，就是整个黑夜在飞翔

大地上一种庞大的怪兽取代了恐龙的统治

它们长着狮子的头，大象的躯体，蟒蛇的尾巴

飞机长出了内脏、血管和嘴巴

乘客们的躯体里长出了螺丝钉、铁管和阀门

太阳长出了三个脑袋，十只手，一百粒睾丸

一千个肚脐眼和一万个鼻孔

一只蜈蚣飞到天上变成了闪电

一只乌鸦坠落到地上变成一座巍峨的雕像

蝴蝶像穿越空气一样穿越墙壁、钢铁

山羊费尽九牛二虎之力跨不过一粒石子

在辽阔的海洋上，时间和魔鬼跳着交谊舞

为它们奏乐的是神仙和天使

黄昏眺望群山

太阳下山以后，喧腾的群山

像服从一个伟大的命令

突然安静下来

它们悄悄地收留暮色

它们把那些胆小者扶出了深谷

它们隆起的部分越来越像女人饱满的乳房

它们是要哺育黑夜吗？

山坡上，一盏灯亮在了童话中

我说不出这是谁的眼睛

我感觉到我的伤口被它点亮

我看见了群山的灵魂

看见了它们身体里奔流的血液

天快黑了，我还在郊外赶路

天快黑了，我还在郊外赶路

风跌跌撞撞，我时而伸出手扶它一把

月亮呼唤我向它升起

天空又辽阔又深邃，像黑格尔的思想

我的身体上撒满烦恼和忧伤的碎屑

我向往爱情这个明亮的浴缸

路搂着我的双脚热烈地跳舞

我们彼此赞赏，却并不交换电话号码

我的血管里一只豹子在奔跑

我的骨头里一头狼在叫喊

我还在赶路，远处的一座山也迈开脚步

一起走吧，还有松树、星星和暮色

献给诗歌

我亲爱的狐狸。我只配抓住你的尾巴

你回眸一望，我的身体里就有

无数只狐狸在飞奔

我难以企及的月亮。我夜夜伸出双手

乞求，祷告，渴望把你紧紧抱在怀里

你的光早已穿透我的五脏六腑

我无边无际的海洋。你辽阔的寂寞

你的波涛，你的漩涡，都是我的命运

我被你吞没，又被你拯救

我眩目的闪电。你最亮最美的瞬间

让我睁不开眼睛

我盼望被你击中，燃烧成一团火

我烈性的烧酒和温情的葡萄酒

我轮流着喝。大醉时看江山

微醉时看一滴泪，一滴血

我湍急的熔岩。我的冰雪

把我从死亡、丑恶、平庸中抢救出来的担架

我的圣山和圣湖。我的另一个星球

敲　门

深夜，谁在急促地敲门？

我开门，门外空无一人

我也去敲别人的门

他或她开门，门外空无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