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媒体时代的诗语碎片

            欧阳江河

1

乌有之地涌起一片建设，

直起腰的万有，发现自己一无所有。

生闷气的啤酒肚子，

从日常花销抬起头来，

望着星空发呆。

2

一枚硬币把薛定锷的猫

    抛向星空，

落地后，面容已非今生。

而人，非得把这一大片难看的违章建筑，

戳上它二十几个公章后，

盖进黄公望的山水画卷吗？

3

大资本随片片桃花涌动。

桂花树下，迷魂的香气不可近身，

不可深嗅或久坐。

逆光中的层叠暗香，

一经触摸，顿成雪意和尘封。

4

有人往晚报嘴里塞了一笔封口费，

以为真理会守口如瓶。

神说：跟我念诵吧。

但一直在说的，

不是眼前这只空瓶子，

也不是济慈所见的希腊古瓮。

佛，张开自己的泥巴嘴。

你就横挑鼻子竖挑眼吧，

既然人群中没人会说爪哇语。

5

一个啤酒商，把多种谷物混在一起，

把广告升到珠峰的高度，

说：请搅动神的骨血。

请狂饮吧，这带血的四顾茫茫。

古人的酒量盛得下四海，

大雅，自杯底溢出。

而他偏是个大俗的醉鬼。

6

面目如云的数字寡头，

手里拿着罐装的、冰镇过的

碳酸民主。涓滴之渴，

汇集成大数据的洪水滔天。

而你，不知能做什么却一直在做，

不如什么也不做。

7

大V开口，小本生意也有头有脸。

这暮色，真是温润如古玉。

心眼打开一看，没一道天的口子。

小胆子，大眼睛，毕竟不是飞人。

圣婴在子宫里，

随意地以父亲形状，

学习母语。

8

没想到仁波切竟如此博施。

税务官：一个形容词。

在一笔水蜜桃的生意经上，

桃花朵朵绽开，磨嘴皮子的事

从一开始就缺钱。

新人旧债，被强扭过头来，

搂着广东话的小蛮腰。

大话，陶醉于二手娱乐。

9

孔庙成了全世界的地方性。

本地小开一脸无辜，比外星客

       更讲究来头，

说更精致的脏话和下流字眼，

把铅球扔得比乒乓球还轻。

而坐在天空深处的琴童，

以一曲肖邦，

弹得众魂出窍。

10

土豪的任性不逊于端庄：

瞧，乡政府大楼，

是按凡尔赛宫的原样建造的。

乡长遥想路易十四，在当上县长之前，

还有许多历史遗留问题

要解密。秘书一脸无辜，

小便憋了三十年，

尖声叫了起来。

11

啤酒灌醉了烈酒，

偷钱偷走了银行。

肺，打开一看是吸尘器。

一场车祸发生在天空中，

修车，修坏了脑子。

即使是神的电话，

你也别去接听。

12

开车有开出地图的时候。

父亲有比儿子还小的时候。

废话有说出真理的时候。

喜剧有笑坏肚子的时候。

13

你得对实在论巨人和他的影子

说对不起，来不及说也得说。

你得对死者做精神分析。

在电影院，你得为盲人留座，

即使所有人的座位

皆已悬浮腾空。你得为恐惧

预留一刀子戳到底的伦理深度。

因为自由意味着：给专制

留下父亲的位子，却不问母亲是谁。

14

残酷青春，终成柔情蜜意。

地上的天意竟无人捡拾。

雪中挺立的树，

落满麻雀

和省略号。

15

来世，闯入此时此地。

鬼闯入证件：一个假身份，

出生地却是真的。月色层层撩拨

腰部以下的迷离美色，

这隔世一醉的滔天烈酒呵。

以为雾霾所掩的红颜知己，

能够层层揭开一个废官面孔，

是多么侥幸。

有人从公理角度看待私情，

有人将一根阳具

塞到陶瓷手中。

16

一口硅胶英语说给谁听？

午后的忧郁，如找平的水泥地面。

自媒体时代的新经济学，

比凯恩斯更快地过气。

莎翁成了幽灵，还在赚人间钱。

而你，一直在等乡音的电话。

17

电话盲音听见自己是个聋子。

而哑字，听见心碎是一些青花瓷片。

悲剧随一个无脸的喜剧演员，

一不留神，走穿了镜子。

衣裳丢了影子，随掌声片片飞去。

而你，只好将修辞穿在身上，

只好假装是个中间人。

18

你看不见你身上不是你的那人。

两个人的月亮比一个人圆，

两个人的恐惧比一个人大，

两个人的命你就一个人抵吧。

两个死者同时别过脸来。

十分钟前你就该和福柯先生见面，

但一代人从考古学溜了出来，

有的为了逃税，有的为了逃兵役。

19

历史以时尚这枚钉子，将肉身

往生铁的深处和痛处钉。

家具，墙，随手翻过的杂志，

处处是嗡嗡叫的生活

        和星星。

蚊子大到能操母鸡。

耳里的星座在咯咯下蛋。

20

适合废话的也适合沉默。

以颂歌、以赞美诗说出的真理，

以胡话和鬼话去说，没准更为崇高。

坏话好听得如两只风铃碰在一起，

其中一只是月亮，它没耳朵，

但听见光在青草里嚼舌。

因为暗喻的影子将存入黄金，

并滋生出人工自然，

向半条命的中产阶级索命。

新闻，拿成千吨废字

出售自己。

21

花儿的养老费存入众筹。

余数不到一，但多于一百。

花心的教授没读过中学，

但直接跳读了博士。

一大群目光清澈的女辩证法，

体检时被扒光了羞耻。

迷惑的是，有人以现世材料，

造了一个高科技的来世。

以宇宙之小，能打开想象力吗？

22

青涩成为老年人的风格，

有闲人，近乎无耻地

显摆美的次要。

这一腔热泪你拿它怎么去飞？

这半生浮华，怎么为清贫

抖落萧散的欠意？

媒体内鬼，踩着了一块西瓜皮，

一个趔趄，从天空跌了下来。

以点击率提炼的众罪，

容许铀的大海

升空。

23

无人机发射炸弹时，

神的眼睛不在弹头上。

杀戮令从无花自开的上将，

直接下达到下士的生殖器。

硬的感觉飞了起来，

像是在驾驭烂醉和心软。

24

导弹发射之后变得抽象：因为

只有被导弹击中的地点，并无发射地。

核武库在海底、在观念中隐身，

移动的鼠标如阴郁的鲨鱼群

不为波澜壮阔的海景所动。

你得走到佛眼所见之外，

才能面对末日审判的逼视。

人在人的外面，但神在其内。

25

一个看上去像青蛙的邮差，

将挂失多年的六朝邮件

骑上九重天。他听说两个虫洞之间，

有一条星际之旅的近路。

但半道上，一个心碎的邮包

突然爆炸，漫天星星掉落在草地上，

有的一直在开花，有的抱一不二。

26

城市税款的一半，经三十年投票，

拨给广场中心的一具公共雕塑。

雕塑家本人成了全城逆子，

他把石头弄成水的样子，

弄出些仿古的，浮花吹雪的效果。

但为什么那具雕塑

不是一位美男子？

他可以抽烟，一只接一只抽：

比如猫王，他在布宜诺斯艾利斯，

死了50年还一直抽烟。

27

为了让足球在天空中多飞一秒，

（请不要给它安装暂停键）

有人绕着地球跑了300圈，

从尤利西斯的时间观，

跑进珀涅罗帕手里的线团。

终其一生在海上追蝴蝶的异乡人，

本应是我，你却在这条命里替换出我。

28

微信红包层层破茧，

但飞出的并非蝴蝶。

心理医生对一个老好人说：

合脚的鞋子穿久了，会长进脚里，

像是一出生就穿在脚上。

而你，能为幽灵制作鞋子吗？

它们没有双脚，也得走路。

29

一万年比一昼夜更为急迫，

因为爱恨情仇，

不理会金钱的萧散。百年恩情，

不问今夕何夕，也不问此身何人。

因为天上老人

死盯着身边的睡美人在看，

如同被女人的直觉所洞彻。

而这一切，无足轻重。

30

这多出的一分钟老了，

比失去的青春更多耽误。

这一分钟，敌我错过彼此，

百年离迷，踩着树叶升上星空。

你待在树上久久不下来，

而我，是种树的人。

31

将思想的较劲反拧过来吧。

让是与不是

嘴对嘴，却一言不说。

与其被雅语和美文堵在门外，

不如让开心的骂人话洪水滔滔。

这文绉绉的、毫无用处的真理，

唯一的用处就是让年轻人

拿烂字和脏字放肆地说。

       生气地说。

可以把黑话说得天开日出。

可以拆除这伪善的防火墙。

可以把本我的无名无姓，

一耳光煽在众名流的脸上。

晚安，对末日是免费的。

32

可以把西服穿在唐装上。

可以把爱因斯坦的相对论，

植入上帝的绝对。

可以用网语，一种让你去死的语言，

在死后悠悠活着。

可以让声音坐下，让声音里的哑和聋

    坐下。

可以给子不语穿上制服：

天地有大美而不语。

小报记者，滔滔不绝。

33

这粒钮扣，扣在中山服上是个知识分子，

往西服上扣，会是外交雇员吗？

布莱希特先生告诫说，

一个什么都想自己干的人，

只能画房子，但盖不了房子。

一个笛卡尔式的消失点：

我思，但我不在了。

34

那些减肥减掉的东西

在欧洲人身上是贼，在北韩人身上

是敌意，好像敌人没胖过似的。

2001年，整个北韩仅有一个胖子。

瘦的伦理学如一道政治减法，

甜，热，简洁之美，全都交织在一起。

这卷轴般的太空啊，

站在神界边缘，景色已被卷起。

但轻的奥义，不在乎骨感之美。

美，对美国总统的忠告，

是十公斤四川辣椒。

35

黑客贴着众花的耳朵一听：

通灵的神经，

尽是些硅片和电线。

旅行箱里的虚无越来越沉重。

衣服买一件扔一件，越扔越多。

最后一件风衣是外星人的，

而云深处的恐怖份子取下头套，

所到之处，不带任何行李，

只留下一只闹钟和庄子的蝴蝶。

他给炸弹也穿上跑鞋，

并砍下双腿交给死人去奔跑，

自己却安装了假肢，

不是用来逃生，而是在花园里

优雅地，和李尔王一起散步。

36

回答，因羞涩忍住了发问。

一双看上去像是芭蕾的鹳腿，

踩着薄冰之上的阳光，

在齐眉之处，一脚踩空。

士兵的注目礼波浪般横扫过来，

铁的正直弯曲下来。

大是非，

可以跪地，也可以坐下。

37

墙上那片水渍提醒我们，

所有金钱能看见的东西，

都是纸糊的。

中产阶级的瓶装生活，

摇了摇手机，扭了扭小别扭，

又拿抽心的海浪和保湿水

朝脸上一喷。 脸，只剩下肚子。

脸除了肚子没什么可丢的。

新一代风投家掏出几枚分币，

对穷人说：请在我脏的时侯爱我。

38

哦，内听之耳的蚀骨和羞愧。

这片风语马语的耳中天呵，

这一叹三叠的夜色酒色，

这多出一口的花酒老酒，

谁喝花体酒，谁就是被花儿开败

  的那厮。

满树苹果，一半被鸟儿啄破了。

39

博士头衔，能颁给天人革命吗？

六经在手，不可跳读，

但夜读也是白读，

全部读完不如只读一半。

删节本的《金瓶梅》，

半付老花镜，读它不如写它。

40

一个清洁女工从李瓶儿脸上，

揭下双面女知识分子的纸脸。

但是，仅凭花儿与核弹的云泥之别，

就想在泥人身上捏造出一个玉人儿，

恐怕西门大官人，

还得在三里屯一带多走动。

41

男人以为自己是西门庆，

但又有几个女人是潘金莲？

索性给极品女人的妖气

添点土气，给物哀添点精神。

英雄气短，内心芥蒂一碰，

小脾气顿时肿了左脸。

现实是无边的，但女人这门学问

能为无量界

注册一个有限公司。

42

有人走进桃花劫，惹得一身梨花。

小三反水，原配也欠身退让。

在抠门男人身上叩门，

不如推窗而入。千万别虚掩内心。

几个招式就能拆开锁芯，

深穴还没点呢，吹灰之力已移山。

谁都不能从生活全身而退。

爱，不是有梯子就能爬到高处。

43

要想在新闻里嗅到人味，

你得有一对狗鼻子。

轻词动翼，像灰尘，飞了起来。

第一人称想要表达父权，

而无人称是个女人，

她留下表达，但扔掉表达的物象。

你就放不知所云一马，

因为云的内核是个鸟肺，

它举起鞭子却并不抽打。

借表达的沉迷去穿越吧西夏人突厥人。

44

同一个儿子身上丢了两个父亲。

罪犯出生时，女检察官的肚子

       还不是女人。

世界也从来没有子宫。

如果生下的儿子是个王子，

就雇一个镜中人去偷生。

如果生下的是民选议员，

就让敌人多生一个。

没有哪个肚子能生下整个议会。

45

百年肚子一天也没大过，

阿伽门农，怀不上也得生下来。

但是，为天鹅的肚子惊动上帝，

不如将天文数字的善款，

看作袋鼠一跃，抖落海伦身上的

    金枝玉叶。

喻体，终得以玉体横陈。

46

疑问句：墙上一只水墨蜥蜴，

在大太阳底下趴着，一动不动。

仅两三个动词就足以勾勒出

蜥蜴尾巴的意识弧度。

47

夏日的蝉，它翼后的空腔里，

带有一种像钹一样的乐器，

和一千只火焰的喇叭。

生命太小，别的器官无处安置，

只得与看不见的月食，彗星的坠落，

    堆积在暗处。

斑鸠和凤凰经由火合一。

无意中听到的：你以为是你自己，

实际上是莎翁的声音。

48

诗语，不过是写坏了的新闻。

能把坏人长得如此好看，

能让坏事也掏心掏肺，

这，也算一种本事。

好孩子呵，学坏才成长得更快。

而一个船长怕女儿迷上海盗，

连大海也一眼不瞧。

49

小资女人，闪晃着布的手感，

却对纺织和磨损浑然不觉。

秋风裙裾， 一身褶皱，

坐在光的星期五，

遥想大乔小乔的束腰之美。

妙处没了，但讲究还在。

50

每天，身体坐直了两分钟，

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做。

一千年后你会发现佛就坐在对面，

看着这世界，然后忽视它。

凡人所见， 目光无法持久，

神的面容变了，衣服洁白放光。

在光芒中人脸渐渐淡去，

只剩下水面的波光粼粼。

51

马桶一点不脏，你只管天天清洗，

只管把马桶坐到天上去。

菩提心，坐在空的掌心里，

慢慢开花，也就慢慢没了自身。

52

初心如巨人手中的一个球体，

用力掷向天边外，

从牛顿摆掷出了傅科摆。

雨过处，留有一道彩虹，

飞升的万物皆被吸入子宫。

蝴蝶自己飞出了自己，

飞出了尘土和轻逸，

飞得好远，好远，又被吸了回来。

53

骑鹤人丢了迷魂。

老子，这个81岁的鹤寿婴儿，

倒骑青牛而来，将铜牛骑入泥牛，

又将天上的彗星骑入海底。

光的签名，在水上留有一行脚注。

54

学会柔软地对待

这往后硬不起来的生活。

学会不再见面的相见欢。

凡能说的，不说也罢。

凡能忍的，忍不住也得强忍。

心象，如水洗一样空名。

豹，轻盈一跃：桃花和梨花，

       顿时分身。

今生一梦，两生开花。

55

眼看他起朱楼，

眼看他宴宾客，

眼看他楼塌了。

这些浮言空语的事不起波澜。

这些自发的孤单， 匆匆的朝代更迭，

男儿落泪，经不起收拾

  和怜惜。

56

一个面孔如铁板烧的乡下人，

给暗恋多年的盲女子，

买了一幅隐形眼镜，对她说：

戴上它你依然看不见我，但能

更清晰地看见你的婴儿

和你自己。

                                2016，1，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