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一八年第一期
栏目主持:朵 渔
主编:   执行主编:
呼告【诗十首】 / 袁永苹
 

作者简介:

 

袁永苹,女,1983,曾荣获2012年度美国DJS艺术基金会诗集奖、第七届未名诗歌奖、复旦在南方诗歌提名奖,入围中国诗歌突围年度奖等奖项;曾入选《辋川》中国80后诗人实力派,《诗建设》80后诗选、《世界当代经典诗选》、《漂泊的一代:中国80后诗歌》,参与21世纪中国现代诗群流派大展等,出版诗集《私人生活》(Red Hen Press,2012);《地下城市》(2017),即将出版诗集《心灵之火的日常》。

 

 

旅行计划

 

你我好几次说起要远走他乡

出去旅行,看看外面的天地。

在冬季,你总说要带我去钓鱼

你说你曾钓到过最大的鱼

足足有好几斤重,震惊了整个河边的人。

你说我们可以去钓上各种各样的鱼

大的你可以为我做成美味,

小的我们可以喂养我们的猫。

一晃两年过去了,我们哪儿也没去

没去旅行,也没去钓鱼,

你的渔具被我放在阳台的抽屉里

它们就像是要留给梦想的礼物。

我们总是说着,在未来……

后来,我们在结婚日那天的照片上面出现

你脸上写满了羞涩,穿灰衬衫,利落的发型,

我穿着红裙子,微胖。

虽然那时我们的心已经疤痕处处,

可是我们却真的像是

从未受过伤痛的新人。

 

20126

 

 

 

 

当时我和女儿就走在那条肮脏之街,

那是这座城市最出名的桃色街道。

倒不是我们非要去那不可,

因为我们家就住在那个老城区。

那天,按摩店的玻璃橱窗像往常一样,

朝着那条布满灰尘的黑街道敞开。

昂贵或者低价的车流交替穿过,

树木就像某种蛇类蜕掉枯枝重发新芽。

几个男人们走过橱窗前,

带着笑意眼光环顾与其说是无法专注,

不如说是不好意思。

但是他们上扬的嘴角诉说着欲望,

就像在说:“真他娘想好好干上一把!”

这条街有它自己的秩序,按摩店林立,

同时也有卖CD的高音喇叭唱着:

“男人就是累,男人就是累。”和

穿破洞仔裤买哼着《小苹果》

去便利店买方便面的无业小青年。

这个正午,宇宙秩序如同往常一样铺展。

我们的小女儿刚过一岁半,从行走刚刚学会奔跑

她的新百伦运动鞋每抬起一次,落下就像是踩在云端。

甜蜜的笑容随着脚步浮现,

渴望着更多的行走和观看眼前的世界。

自从天气转好,我们每日都会出来晒太阳,

接触其他人,让我们焦虑也愉快。

当我们走到按摩店的橱窗前,

玻璃门里面三四个“待售女”正坐在

一把简陋的黑椅子上等待销售,

我小女儿被这场面吸引了,她停在那里,

定睛观看着那廉价塑钢玻璃门后面的女招待。

也许是她觉得一个人孤单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很奇怪,或许是其它什么吸引了她。

不,她并不是观看,确切的说应当叫作“凝视”

或者“注视”。是的,就在这样的午后,

一个刚刚一岁半的小女孩,

与一个按摩店的女招待长时间的对视。

那个女招待充满爱意和慌张地看着我的孩子。

一瞬间,我感觉到一种虚弱让我无所适从,

我应当像那些人通常做的,抱起我纯洁如玉兰花的

小女儿立马走?还是我应当让自己停留一下,

以便于一切显得没那么突兀和糟糕,

以便于我没那么容易显得高贵,

以便于我没那么轻易伤害一名女招待?

“这位阿姨漂亮吗?”我问我女儿,

几乎是即兴的或者说是为了缓解某种尴尬。

“漂亮。”我女儿响亮的回答。

“这位阿姨美不美?”“美。”她回答。

一瞬间,就在那扇隔绝道德贞洁的玻璃门后面,

那个女招待,盛开出璀璨的笑容

那种笑容就像是我在大学学院里最纯洁的女同学

所葆有的。就像是我一个远在乡村的亲戚

姐妹所葆有的。就像是我自己葆有的,一样。

终于,我的道德感被我的赞美化解掉了。

是的,我的赞美化解掉了我的道德焦虑,化解掉了

这一次不合时宜的——凝视。

这个凝视,让这个下午,被我的赞美定格。

从此以后,那条街和那间夜晚灯红酒绿的按摩院

都将由那两道眼神之光,进入到我意识的房间,

帮我打开那扇门,就像是打开

炎炎夏日塞满冰镇可口可乐的家庭冰箱。

 

2016年冬

 

 

 

 

争吵

 

阴天,鸽子从一座楼宇飞向另一座。

它们拥有一种痛苦的巧合,

就像秋季枯树枝在水泥台阶上的倒影那样,

吵闹而且纠缠——

降落。

她托着行李 在幽暗的楼道

听到一些奇怪的杂音,

回想数分钟前的可怕和歇斯底里,

在头脑中演奏一小段儿赋格

并企图等待黎明。

看此时鸽子们舒展这一整夜

室外冬季消失,但我爱你。

 

2015年 冬季

 

 

女儿,你的名字叫小以诺

这名字出自你的基督徒父亲

据说它来自于《圣经》

是一个与上帝同行的人

那个人 长命百岁。

 

已经快要四个月了,

你吃奶的时候已经会用小手

紧紧地抓住我的大拇指

就像是那些久别重逢的人。

那汩汩流动的乳汁

是我们之间唯一的河流。

我们拥抱时,不用太阳

自成宇宙。

 

今天你睡着时我读福柯:

达米安被车刑的时候

他的四肢已经被六匹马

从各个方向拉断,然而,

他 还没有死,于是,

他向法官祈求

在临死之前,能够得到

在场人的一个吻。

“吻我一下吧,先生们”

他哀求道。

 

真有人走上前去亲吻了他

他反复呼喊,向着虚空:

“上帝,可怜我吧!

耶稣,救救我吧!”

这个卑微的死刑犯痛苦地嚎着。

小以诺啊,我的女儿,

这些天里我看着你,

总是在想,那个达米安

在他临死前,为什么

会要求一个吻

一个陌生人之吻?

20152

 

 

她叫了他五次,甚至更多次。

 

她叫:爸爸,爸爸,爸爸。她会害羞了。

 

“我也想去喝酒。”她说。马尾辫随风飘着,

 

小麻雀落在树枝上又飞走了,偷偷地。

 

爸爸,爸爸,爸爸。她叫道,五次,甚至更多。

 

她也笑着,看见他眼中涌动的热情,

 

这个时候如果是她一定会给那孩子一个

 

重重的拥抱,然后将她抛向空中。

 

有时候她比他更像是爸爸。

 

但是他站着,没有拥抱,看着她

 

眼里涌动着压抑的热烈,

 

他爱这孩子的心全在这里面。

 

里面。她笑得贤妻良母,

 

而这一次她没有压抑体内的刺

 

舒服地微笑着,中产阶级的太太。

 

他们挥手告别,她们一大一小沿着砖路

 

走向红色滑梯,那里可以拥抱很多

 

平凡的善意。在路的中途,她转头

 

正看见他转过头来笑,像个高中生,

 

像初恋,虽然他们已经经历很多

 

年轻夫妻的困顿、厮打、甚至厌倦

 

然而他们在生命的中途

 

在婚姻里,仍旧相爱,

 

每隔一段时间重新相爱一次。

 

2017 夏季

 

 

孩子随时需要母亲

 

虚空只有爱才可以填满

 

——然而我躲避。

 

独自一人

 

能让我的体内猛烈地生长出

 

岩层,剥掉地衣和苔藓。

 

孩子需要母亲的爱

 

来确认自己曾经存活于世,

 

而这位母亲却需要孤独,

 

才可以确认这种存活。

 

哦,亲爱的胎儿、幼崽,

 

成年人!这世界由虚空填满

 

也必将因虚空而欢腾。

 

20176

 

渤海湾

 

这大海一下子就呼唤出了我曾经受的苦痛。

 

以它波浪的千军万马,沿着鲸鱼之背

 

层叠而来。令那扬起的头颅,重重压低。

 

渤海湾三月之海,传递着人世边缘的寒意。

 

在海洋的中心,我拼命抵消的是

 

面见基督的压迫。

 

海的此刻,庄严、自足、不需要观看

 

更无需人的解读。贝壳、寄居蟹、

 

晶莹的小虾、柔软的灰蓝色波涛,

 

打开永恒之门,连接起创世。

 

凛冽之门不仅仅开在地上,

 

还开在天上,但,不朝向,

 

也不悲悯 任何人和物。

 

见过大海,我才了解星辰的温柔。

 

这三日,在我面前

 

海以一种主教般的威严,降临。

 

20174

 

 

今天,我看见你以你父亲的姿态晚祷。

 

蜷缩在床上,弯曲。

 

而我们游戏时,我掀起你的小衣服

 

看见你珍珠粒般的肋骨,弯曲,

 

沿着你的头颅走向一种苍白的排列。

 

你的哭泣随时到来。那是夜晚的仪式。

 

月亮高悬。刚才还没入云层,

 

此刻它在蓝色的工厂顶端洒下金色

 

粼粼闪动,如大海的波涛。

 

万物静默,与我们一同

 

等待莅临的睡眠。

 

2017 3

 

常规生活

 

我从公交车站带一束紫色的小雏菊回家

 

它干巴瘦弱像是某种糟糕的菌类

 

我搭载的公交车上只有两个人

 

幸运的是我们都到达同一个终点

 

这样公交车就会一直开,直到我们到达。

 

我可以粗暴地从大街上带回这束花

 

我可以做到的,让我想到我无能为力的。

 

每天,从蓝色的办公大厅走出,

 

我的胸腔里总是存有一首诗歌的愤怒。

 

而夜晚的绿色草丛,发着相似的光。

 

20179

 

逃避

 

当我拥抱,我返回尘世

 

虚弱的部分被隐藏。

 

我抓住了我小女儿的肩膀

 

就抓住了坚定实在

 

这有别于脑中正在焚烧的

 

有别于高天上思辨

 

有别于玫瑰花的名

 

这是真实在

 

完完全全的触摸

 

完完全全的活

 

你那虚假的、高天上地操纵

 

一次痛苦的缓解------

 

治愈我无权利写她,

 

治愈我无权利不写她。

 

201710

 

我的工作

 

我在闷热的地铁车厢中,

 

收集所有在场人的心跳,

 

作为广场上的钟声。

 

201710

 

 

这孩子在客厅里玩耍、追逐

 

扮演僵尸和妖怪

 

一遍又一遍,重复

 

成为僵尸或被僵尸抓住。

 

在下一刻,她裹小被子睡觉

 

我听窗外车流尚且喧腾

 

这一刻也没有

 

那一刻也没有。

 

20171024

 

日常的一天

 

每天,小鸟在沉睡着、准备苏醒的

 

大脑中啄取一个缝隙。

 

早晨从塑钢窗进入,未经邀请。

 

一天的仪式,夏日的清晨。

 

我用许多时日来等待

 

一首诗的莅临,

 

波浪一个推着一个,

 

人世之海。

 

细小柔软的波浪,来了又回。

 

每日坐在同一辆车的车头箱,

 

偶尔看见地铁隧道朝向裸露室外奔驰,

 

驶向哪里?是否还会返回?

 

201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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