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一八年第一期
栏目主持:朵 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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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山,所造之山(诗12首) / 李建春
 

既见君子(为山青作)

 

在我青年的、无头无方向的爱中,我铸铁,竟不知道我同学

在我忧郁的、无路亦无腿的漂泊中,我打造车轮子,竟不知道我同学

在我紧迫的、抱着石柱哭的中年,我把辘轳推下山坡,竟不知道我同学

当我困在燠热的鼓中,自鸣作声,一声声,攻向我的心脏,用肘骨的槌子;它有时增广、上升,像热气球,有时飘堕,像运载火箭弃下的一节,只是不太了解我同学

今日秋风乍起,乌云翻出编钟的阵势,是谁,在舞着敲呢;在那些树梢,山山水水悠长的孔窍,是谁,用善音、下嘬的唇,吹响,如此我知道我同学,我同学

 

丙申孔子诞辰

 

 

等待合金

 

雨濛濛的天,总是出人意外,不能自已

雨濛濛的天,我当在合适的位置

我背着教具到郊区上课,只能讲别人,不能讲自己

一联两天的课,从新石器时代讲到战国

我教我的学生艺术的由来

依次讲石器、玉器、青铜器,教他们认

簋、卣、尊、鼎,我备好了模范,等待合金熔液注入

 

八月廿九,课前

 

 

未能远行

 

灰陶之昊天击出一声鸟鸣,在粗糙、滞手的冷却中

这秋还不算深吧

几片未黄透的叶躺在地上,不服气,陆续有别的吧嗒声摔下来

旧王已停止咆哮。他只用狠劲(今年夏秋的干旱持续得够长)

那么你是跟谁?

树上的腐败,承担不起的根蒂,仍然茂密地含着雨滴,在枝叶

与枝叶互相妨碍中,发抖

 

但我还有别的期待。

走着未冷透的路,脚板轻叩扎满根的地泉

我未能远行

我喜欢大风后空荡的感觉。在鸟的喉咙细细一线中

探寻深远、散射的光源,片刻收拢又放弃

像弹回原位的两块乳晕,相对的,混沌的,没有阴影,胜过

唯一的太阳,好秋

 

 

金属的致敬

 

林中彩点的清晨,德劳内分解圆盘的清晨

一车子钢管被卸下,摔在地上

 

持续的、音叉的振动

滚石击打地面的爆响

在小人国搬运工的动作下

支配了我盯着满坡古树,追寻虬枝间鸟鸣的过程

那些鸟像人一样

不见其形而活跃于耳膜

桂花的香味

却需要深呼吸并加以想象

 

友人顶着二两白酒,下楼去了

一二个女生的撒娇,也已寂静

她们发来的卡通动作,还在一遍遍地表演

 

这个清晨的金属的致敬

我收下来。而塑造这个危险的

不返回就找不到的形体

 

 

用你开花的耳朵

 

从这头到那头,我在奔走中,是隐匿的

只有车厢知道

只有电波知道

只有妈妈撕下,丢入灶孔的台历知道

只有枕头上的压痕、口水的印迹知道

但它们都不说

 

在抵达你的途中

在开花或结果之前

我运送,用我根茎的力

一束光不是一束光,是整个太阳的爆炸

如果你正确地看。这老去的过程

不过是一封缄口的信

却无人撕,无人读

无权?谁有权?我授予

这出生,不停地生,作为事件

需要接收者

是你

接收

也不可把你看得实了

我花了多长时间才明白

你,并不存在

你,在我南瓜藤的那头

用你开花的耳朵

听我

 

 

万古

 

万古在长岸

直到新建的楼屋,难以形容的静寂

欲雨的哑光,荻花绯红的彗尾,起伏不定

三角枫的铁蒺藜,樟树排挤枯干的方式

植物求生的暗劲,在阴阜样的

健美运动员作势滚动的肌腱上

紫薇的滑干,顶着碎花伞,全身只剩一根筋

万古爆出的颜色

在不知被谁铲开的一锹土,撒满枯草和水泥地

我听到的秋啸是确实的,黑天鹅的嘎鸣

她不能放弃的

长颈,褴褛的绒毛,令人心碎,慵懒的蹼,划动

狗尾巴草和芦苇的铁线,挡不住

远处传来钉枪的撞击,而恍然进入

万古的激动

在白杨鼓掌的一点意思,腊梅的危机感

公开反对的冷香之前,这速度,这推进

国槐的深绿,惭愧,一名准新娘

洞房的瓦砾,开发商的新地基,长钉飞过

强拆村长碎颅骨的投影,现场的血迹

自首之途的铁棍,法院门口的夹竹桃和丝兰

钉在书记员倾斜的别字上

 

 

为时已晚

 

深秋,在众叶摇动的穹顶下,天堂也要下来

站在地上

她们仍然站不稳,要化作泥和气,沿着小径

匍匐,像游击队员,狙击幸运的人

她们在我脚跟缠绕,用变化万千的爱的意象

告诉我不要往深冬里去,要守住含情的叶脉

她们黄金的身子骨和脸面,那么薄,转眼会受到践踏

令我担心

 

深秋,在万分爱惜中,在满园的悬铃木和古樟树下

耽搁了许久

我走过天光云影的湖畔,看见一生的大部分光阴已消逝

湖面何其清澈,没有留下一点纪念

我捡起一片落叶,握在掌中,试图温暖她

却被绝望渗入手臂;我放下她,继续前行

在天堂姊妹的哀泣中,我爱上了人世的浮华

为时已晚

 

 

空山,所造之山

 

是否到了该宣称山也是内在的?

拣一些石头,造一座假山

在书桌上?

在幕阜山麓,所居既久,所望既久

竟不察觉他的存在

我少时称为“南山”,在我年龄的囚禁中他是

“天边”

“不周山”

如果我有能力绕一圈,他将是“悠然之

烟岚”

 

我住在蛇山脚下,新军大炮的射程之内

思考一长串名字:胡林翼、张之洞、黎元洪、

汪精卫、毛泽东

我与抱冰堂、梅园1号为邻

循着家属区武斗的沥青,与造反派

凋零的元老有所交往(其中的一位,

我为他送终,他宣称他出狱后的理想

是民主社会主义)

眼见的事实却是一大湖消失,不远处

造出一片楼景而我竟懵懂不知

直到有一天,我打车经过,玻璃山的反光

让我震惊

我接受,被动,所思总不及所见

我被繁荣的镜像扭曲,荒凉如秋水

 

如果夜露是所采所得

吐出的蜜,在多植、广阔的江汉腹地

我愿把游移、散射的方向重聚

而沉积,原地不动 ,在九省通衢

将不理解和沉默抟成一堆,造出一座

空山

众山若断若续,我是

不是桥梁、涵洞。无路可通而

当下就是。在路灯下看不见

却在堵车时看见。我是红灯的绿

绿灯的红。所生长者是一切消逝。我造一座

气山

用长江涡流的吸力

我收集无何有的美德,在空气中积成仰止

 

 

注:抱冰堂,张之洞所筑。梅园1号,毛泽东在武汉的专用别墅。大湖,指沙湖。

 

 

空无的乳汁

 

忽然靠近 他痛的源头 被掐断的源头

这个一生从未唱歌的人 忽然成为

一支乐曲 类似于《二泉映月》

或别的什么名曲 尽管难掩身为儿子的尴尬

为我的母亲而抱屈 我不得不承认

他在童年时代被解除婚约的遗憾

已隐秘地作为他一生的基调 这非协和音

在我母亲和我们兄弟仨的主旋律中

时隐时现 就像喧哗的江水可以揉碎

但不能拒绝照临的明月 我也忽然懂了

母亲为何在父亲有生之年那么热诚地生活

(原来是利用生活)他一死就宽容地

放松 看淡 懒散 像一个智者

一年比一年欣赏他却决不愿回头

甚至拒绝与他合葬(最近又改主意了)

 

我的母亲 这条生活的河 在他二十五岁那年

忽然从女儿的梦中改道 当仁不让地

灌进他青春的胸口 从此成为日常

他每天得面对 种种陌生化的徒劳

让位于二人 三人 五人 相濡以沫的和谐

她太真实 太好 因而毫不犹豫地

以她自己的流速 幅度 淹没他

带着她娘家的世界和先后出世的我们

把他按进生活的深水里 甚至在他死后

也与他不得不渡越的黄泉相连

他本是划水的好手 我记得他

河豚样的身姿 舒展的掌臂

他站在生产队的草堆上 六月的阳光

淌过草帽 倾泻为凡.高狂喜的笔触

他在为公社筑坝打夯的“哦子”声中

他在铁矿拉板车 斜冲向上受阻的姿势里

他在建屋的梁顶 优美地抄住掷给他的砖

凭眼力将墙面砌到与铅锤线 水平线齐平

他的胸中自有几何

过大节时他让老二老三分别坐在

两只箩筐的物品中间 我跟在后面跑

父亲的扁担像老鹰微动的翅膀

与乡间小路成斜角 却从不错误地往前飞

他在外公外婆面前恭谨的表情 轻柔的语音

他对亲戚朋友不明智的担当

在他有限但完整的伦理中 由于身处

一个斗争的社会 作为地主之子

他从未感到“润心” 却顺从了淳朴的家教

 

对于他来说 这一切不可能是画蛇添足

在他十二岁 被解约的崩溃中

他“还要做一个人” 怎能忘记

那位指腹为婚 两小无猜的少女

(她没能成为我的母亲 我试图进入

这种荒诞的想象)总角之交离他而去

(在我祖父腾达的时代 他是按照

大清的遗俗留长辫)这当然是人家父母

撺掇的结果 他向我解释说

那位我从未见过的姑姑从此成为

我的母亲反物质的对称 不时地

从她的影子上跳起来 伤害她

而她愤怒地驳嘴 哭泣 逃回娘家

父亲总是腆着脸去见我的舅舅们 请

为了他的胸中那一轮明月 还不如坐在墙角

发呆 抽烟 他和我的影子娘(如果可以

这么称她)如此守礼 从未再见面

这缺失 追上他 让他的生命

悲怆地浩荡 他的搏击 不服气

在一种感兴中 吻合于自然的呼吸

这影子娘 在中元节后 纸灰变成

黄金的时刻 父亲一定愿意我跪下来

吮一口她空无的 处女的乳汁

 

 

致因学费被骗蹈海自尽的女孩

 

孩子,我震惊于你的美!

我震惊于你刚刚经历高考从一个

贫寒的家庭考上大学因而全身

玲珑地穿戴,得体而活泼的少女的美!

你半没在海滨的流沙中海浪

也不敢吻你敬畏地让开

好像刚刚被责骂哭泣地睡去

小手微张,半温柔的线条搁在床沿

你其实还不懂温柔不懂生活粗暴的云

从你梦中掠过

你畏惧退缩不知所措像童养媳

在黑暗的过道门厅期待奶奶

走过唤你一声“小妮子”又埋头摘菜

你在巨大的荒芜中走向

闪闪发光的大学所见的一切

让你心跳

你在父亲的艰辛母亲的茹苦与

一万元钱的比例下没有脱离

玩游戏挨骂的心理和补习的小课堂

娟秀的笔记,仿佛刚刚脱尽乳牙

满口长齐的恒牙还不习惯

与你跨越的大门对话就听到一声

呵斥(这是了解你一切的服务员

最周到、彻底的欺骗,自始至终

都是关爱、焦急的提示)

你,萌芽的少女在与整个世界

接触的初夜抽泣着

从沙滩的床头

滚下去大海又爱又怕翻滚着拥抱你

把睡着的你送回惨白的黎明

    

 

月亮还是圆了

 

发生了这么多事

月亮还是圆了

她仿佛从未经历晦暗

从未经历月蚀

更何况云

那些在她下面的影像

她自在地察看

光从上弦,滑到下弦

她孤独地弹奏

她自己的暗面

那永恒的寂寞,坑坑洼洼

被星系射击而呈现的

青春痘,桔皮脸

她注视自己荒凉的心

因而偶尔是你的节日

 

丙申中秋夜

 

 

柱础的心跳

 

在我的张望中,水泥块歌唱

光与影的叶簇虚铺在地上

表现的鸟隐匿,神秘到

只剩下嗓子,簌簌的羽毛刺激神经

一只黄鼠狼警觉地弓起背,倾听

在最小的国土,他以王者的风度巡视

 

如果我前进一米,真的前进一米

万物会焚烧。这是我不能对付的内部

起义农民的呐喊。忽然狂乱地

奋起,推倒了图书馆的桌椅

我用我喉管里灼热的岩浆,重新书写

我虏掠了博物馆的奥秘,以一阵风

 

我悲怆。我看见自己走出

一栋烂尾楼的工棚,手提洋灰桶

泼在变成工地的耕地上,指甲里藏着

一头牛的哭声而走向超市

我不知所措,闻着微烫的票据的墨香

 

我知道我发作了这片天空会点燃

高速公路会坍塌。这些巨型作品

没签名的作品,我站在看得懂的部分

在城乡结合部,我卡住碎石机

在装修现场,我阻止了电风钻

是强大的电流让我嘎哑,是倒灌的下水道

进入我的血管,这迷醉,这病毒,这

假酒,我对着一块预制板呕吐

 

我稍稍平静。毕竟已工作多年,跻身于

不沾土的阶级,深知

其中的微妙且继续钻研,直到听见

柱础的心跳,而不堪忍受,走开

这个文件下夸张的大厦

将被一声咳嗽吹倒

 

 

 

 

 

简历

 

李建春,诗人,艺术评论家。1992年本科毕业于武汉大学汉语言文学系。任教于湖北美术学院美术学系。多次策划重要艺术展览。出版诗集《出发遇雨》(花城,2012)、《等待合金》(武汉大学,2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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